第183章

“神”一听上去就是迷信害人的东西。

而且,就算“神”真的存在,七岁的翔太也非常讨厌那个“神”。

干嘛要来抓他们这些小孩子,还把他们关在黑黢黢的地牢里?

而且还把小路的脸和胳膊都弄伤了!

小路就是那个被推上祭坛的男孩。

他今年五岁,还在上幼儿园,昨天晚上刚刚被抓过来,还不是很会忍哭,经常在这群孩子中年龄最大的女孩真凛的安慰中掉金豆子。

翔太对他有点微妙的嫌弃。

小葵比他小,都没有被吓哭呢!这家伙还真是好哭包!

“如果我不这么说,他们就不会放我进来。”浅山梨香认真地说道,“他们会直接把我杀死,刚才被抓着的小男孩也会死掉。”

听到“死”这个词,小孩子们都皱起了眉。

他们朴素的观念里还没有掺杂那么多的哲学思想,只是觉得“死亡”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很苦、很涩、很不好吃的东西,尝一口会让人苦的哇哇叫。

所以他们像讨厌难吃的食物一样讨厌“死亡”。

“小路,还好你没有死。”葵天真地说道,“妈妈说一个人死了之后会去天堂。那里的水都是甜的。但是我不想要你死,你死了,我就再也看不见你了。”

“就算有甜甜的水喝,也不要去,好不好啊,小路。”

“好、好的,我也不想死啊,葵,那看上去好疼啊。”小路从真凛的怀里探出头,小脸还是垮下来的,活像个小苦瓜:“如果要吃那么多刺才能上天堂,那我绝对不会上去的!”

翔太撇了撇嘴,心想:上天堂什么的,那都是骗人的。人死之后会被扔到炉子里面烧成灰,或者被关入黑黑的木箱子里面,才不会升上天堂呢。

但是他没有说话,任由葵和小路交流他们幼稚的幻想。

八岁的真凛更注意新来的大姐姐。她歪头看向浅山梨香:“你是来救我们的吗,姐姐?”

和几个小孩子不同,真凛知道自己处在什么境遇里。

虽然不知道那恐怖的刑具是用来干什么的,但屋子里难闻的味道和发黄的血迹已经让真凛有所猜想了。

她被坏人抓走了。这些坏人要对他们干坏事。

但是知道归知道,真凛想不出任何办法能逃出这里。

铁笼的锁总是锁着,只有给他们送饭的时候会短暂地打开一会儿;外面的大人都带着面具,身材结实,小真凛根本打不过他们;地牢封闭,真凛醒来之后就在这里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把自己在这里的消息传递给外界。

她是第一个被抓来的。在她之后,是葵、翔太和小路。

作为孩子里的“大姐姐”,真凛觉得自己有责任带着小伙伴们一起逃出去。

现在,一筹莫展的她总算看到了希望。

希望就在这个从天而降、救下了小路的姐姐。

她看起来拥有那种——真凛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成年人的从容?

这种从容让真凛很有安全感。

“是的。”浅山梨香环顾四周,不认为这么脏乱逼仄的地方会有谁有闲心放置窃听器,于是往孩子们那边倾了一点,小声道:“我的伙伴在赶来的路上。我是进来拖延时间的,一会儿,等我的伙伴过来,大家都会获救的。”

真凛:“真的吗!”

小孩子的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好像夜色中闪闪发光的星星。浅山梨香这么想着,微笑了一下:“真的哦。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再等一会就可以了。”

“如果你们觉得无聊的话,我可以给你们讲故事听哦。”

这下连翔太都感兴趣起来:“什么类型的故事?可不要讲童话故事来糊弄我。我想要听侦探故事。”

侦探故事?

她其实对这类型的小说不感兴趣。不过,阿心很感兴趣,所以她也知道几个。阿心的书架上摆满了侦探小说,有时候还会为里面奇特的案子做笔记,写出凶手作案的原理——想到这里,浅山梨香微微一怔,旋即脸色黯淡下来。

她突然想到,上辻心会不会是因为在策划复仇,所以才那么用心地去看每一个小说里的案件呢?

“……如果没有的话就算了。反正葵和小路应该也会害怕。”翔太敏锐地观察道浅山梨香的神色变化,扁了扁嘴,别扭地说道。

浅山梨香回过神,“不,没关系的,我不会讲太吓人或者太血腥的故事。那就,从一辆行驶的列车开始讲起吧……”

……

在浅山梨香缓慢又清晰地讲述中,孩子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但浅山梨香的心却随着时间一刻一刻的流逝而不断下沉。

她不知道哪里出现了问题,阿心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而且,富原太郎在联系不上母亲、上面的客人又不断在催的情况下,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不耐烦了。

他似乎打算重启仪式。

他叫人去将钢铁刑具擦了一遍,又在旁边摆上了干净的石盆,又检查了吊在天花板上的滑轮是否能正常使用……

浅山梨香听着外面的动静,内心十分焦急。

她感觉她拖延不了太久了。

浅山慧失去联系的事实似乎让富原太郎起了疑。

她呼出一口气,对着孩子们勉强笑了笑:“剩下的部分,等离开了这里,我再讲给你们听吧。”

葵十分听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姐姐,你的嗓子都哑了。还是等下一次,你嗓子好一点的时候,在讲给我们听吧。”

翔太有点意犹未尽:“你讲的很不错嘛。其实我听过这个故事,但是你讲,比我自己看有意思。”

真凛一直在用星星眼看着浅山梨香,都让她有点害羞了:她早说了,孩子的眼睛就像夜空里的星星一样,明亮又美好,让人根本无法无视它的存在。

至于小路……小路在打瞌睡。

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早些时候还在被吓得不停掉眼泪,现在已经靠在真凛怀里睡着了。

小脑袋从一点一点到直接磕在真凛身上,让浅山梨香哑然失笑。

浅山梨香摸了摸葵的脑袋,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然后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铁笼的栏杆,弄出了一些响动。

她刚才看见富原太郎上楼了。教众也少了很多,浅山梨香猜测这个时间是他们吃晚饭的时间。

这是个好时机……也许她可以试着把握一下。

笼门旁的一个留在这里的教众愣了一下,向铁笼走过来。

“怎么了?”

他问道。

“你连请都不会说吗?”

浅山梨香语气淡淡的,就算是裙摆脏污也没损她一分贵气。

“还是说,你觉得我被上面那位大祭司关进这里,你就可以抬起头看我了?”

那人下意识低下头。

他的性格本身就比较懦弱,不然也不会每次晚餐的时候,都轮到他留在这里值守。

“我饿了。”浅山梨香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需求,“那位大祭司不懂得怎么照顾人,你们下面的人不会看眼色吗?现在,上去,给我弄点能吃的食物。”

“是、是。您稍等一会儿,我现在就上去给您拿。”

浅山梨香在他走的时候又叫住他:“别给我拿那些牲畜吃的食物。大祭司吃什么,就给我准备什么,知道吗?”

那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您也要吃圣餐吗?之前的仪式还剩了一点……”

似乎怕浅山梨香不明白,他还特意解释了一下:“就是用童子的血结合神力制作出来的。大祭司就吃这个。”

浅山梨香一阵反胃。

她不动声色地忍住涌入喉管的恶心:“你看我像是需要青春的样子吗?‘神’恩赐我的是另外的事物。快点去。要是母亲知道我饿着了,你就完蛋了,知道吗?”

那人似乎被吓到了,慌乱地点点头,走远了。

浅山梨香暗自松了口气。

确认他离开之后,浅山梨香伸手抓向栏杆。

“福禄教”的目标都是小孩,这铁笼除了关过小孩没有关过其他人。

所以,铁笼并没有上锁,只是将插销设在很高的地方——小孩子绝对够不到的高度。

即使是浅山梨香来够,都得踮起脚尖才能够到。

不过这就够了。

“雷锋”给的资料里提到过这一点。浅山梨香不知道为什么那人连这点细节都知道,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那就是“福禄会”早就被人盯上了,“雷锋”和她背后的人——而她与上辻心都是被推着向前的走的棋子。

不过,棋子也有自己的想法和目的。阿心是为了复仇,而她,从前是为了阿心,现在还有加上这群孩子。为了自己的目的,他们都心甘情愿被利用。

在难听的“嘎吱嘎吱”声中,插销被打开了。

孩子们早就注意到动静,瞪大眼睛看着。

浅山梨香对他们笑了笑,压低声音:“我现在就带你们出去。动作要快,不要发出声音——能做到吗?”

孩子们点点头。

浅山梨香打开铁笼。她要把孩子们从地下室的暗门里带出去。

她走在前面,真凛牵着小路,向太带着葵,都紧跟着她。如果浅山梨香往后看一眼她就会发现,他们是用何等崇拜的眼神看着她。

就好像在看温柔的救世主一样。

然而,浅山梨香前进的道路很快就受了阻。

地牢里面还剩一个教众。他们被发现了。

教众看见跑出笼子里来的几人,神色一变,就要大声喊人。

浅山梨香心里一紧,急中生智,抢在那人开口之前喝道:“你!让开我的路!我在执行‘神’下达的神圣任务!”

教众的嘴闭上了,但依旧以犹疑的眼神看着她。

“楼上的那位大祭司已经背叛我们。”浅山梨香假装凝重地说道,“他只顾一己之私,想要独吞血肉。我奉母亲的命秘密带走这批‘货’。”

“货”指的是她身后这些小孩。

“是吗?”教众依旧犹疑,“那为什么那位大祭司——您的母亲,她为什么不亲自来处理这件事?”

浅山梨香冷哼一声:“母亲日理万机,那么多事等着她来处理,怎么顾得上几个小小的祭品?”

“别耽误时间。现在让开,我不会在母亲那里提起你。否则……”浅山梨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教众低下了头,给他们让出道路。

浅山梨香松了口气。

但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浅山梨香注意到了他垂在一边的手。

——那只手握着一只亮了屏的手机。

他正在悄悄打字。

他在报信!

浅山梨香脑内的警报声响起,让她拉着孩子们就跑。

上面的人知道了,他们就来不及了逃跑了!

“站住,站住……”刚才的教众见浅山梨香跑起来,对她的怀疑更甚,“你要跑到哪里去,小姐,那边是死路!”

浅山梨香不语,只是一味地跑。

但她太着急,年龄小的孩子跟不上她的脚步,又被拉着前进,不小心就摔了一跤,大大拖慢了他们的速度。

摔跤的是小路。他本来脸上就有伤,现在摔了一跤,变得更狼狈了。还好要摔的时候真凛有及时发现,扶了他一把,不然估计会摔得更惨。

小男孩被八只手扶起来的时候的第一反应是道歉。

他知道现在时间很紧急,他还不小心摔了一跤,拖累了大家。

浅山梨香没说话,只是把他温柔地抱了起来。

万幸,她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女性。她算是微胖的体型,被养的也很健康,能抱着小路逃跑而不至于太慢。

但是几人还是被抓住了。

被抓住的是葵。

小女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汗水打湿了额发,贴在脸颊上,难受地抓着制住自己的那双大手:“姐、姐姐,还有翔太、小路和真凛姐,别、别管我,你们先走吧。”

明明出去的路就在他们面前,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

富原太郎赶来,气呼呼地骂浅山梨香:“我就知道你在骗我!你想把我的货带到哪去?浅……你妈妈怎么会生出你这样自私、愚蠢、不顾大局、只会捣乱的孩子!”

这些话对浅山梨香一点攻击力都没有。

从小到大,这些话她听了太多次了,其他人说的比这老头说的难听多了。

浅山梨香只关心葵。

“你们要把她憋死了。”她冷冷地说,“把她放下来。我不会跑的。”

富原太郎气极反笑:“你觉得你还能讨价还价?乖乖从门那回来,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一命。你可能不知道,就是你母亲让我主持的这次祭祀。她又怎么会突然让我取消?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想干什么,才顺着你的话把祭祀延迟的,没想到你居然想带着他们逃跑!”

“门都没有!”

浅山梨香心一沉。

现在该怎么办?

“雷锋”给的资料虽全,但也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办法。

他们的手里有武器,三把枪和很多把匕首……

还要拖延吗?

这次再被抓,待遇肯定和之前不一样了,她再说任何话都没有人会再听她的。楼上有宾客在等着呢,富原太郎在抓到他们之后,肯定马上就要重启仪式。到那时候,阿心还没有来的话,孩子们怎么办?而且,母亲晚上就要落地,那时候她要怎么跟她解释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不,也许根本没有解释的机会,她会被关禁闭,母亲会想办法杀了阿心,或者让阿心误会她,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站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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