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她正焦急思考的时候,富原太郎旁边的一个跟班往旁边挪了挪,胳膊肘碰了碰那个挟持葵的壮汉。

壮汉:?

“嘿,兄弟,胳膊松一点。”跟班悄声说道,“你真想把她憋死?”

那人看上去颇为无害,和其他教众一样带着黑面具,只不过手里拿着一个托盘,和其他人有点格格不入。

闻言壮汉松了松胳膊。

葵的脸憋得发紫,此刻终于感觉自己能呼吸了,大口呼吸着空气。

跟班摇了摇头,又当回背景板,端着托盘站在了富原太郎身后。

壮汉觉得奇怪:“你手上拿着啥子?”

跟班但笑不语,没打算回答壮汉的问题。

他们对面,浅山梨香抿了抿嘴:“把她放下,我过来换她。”

富原太郎:“我说过你没有讨价还价的机会。我数三个数,你和那些小畜生要是还站在那边,我就把这个小女孩杀死。放心,她的血不会浪费的,我会马上把她放进‘取血器’中,所有的血都会成为客人们的餐食。”

“连她都比你有用呢。她死了,还可以为我们提供青春,你呢?你死了,只能让你的父母伤心。”

浅山梨香不为所动:“该数三个数的人是我。门就在我身后,你杀死她的速度能快过我跑出去的速度吗?小区的人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干这种勾当,我只需要喊的足够大声,引人注意,你觉得你们在这里还呆得下去吗?”

“我再说一遍,放开那个女孩。几个孩子跑出去无所谓,他们激不起风浪,说的话也没有人信。但我可不一样,我能毁了你们。”

“现在,你还觉得她比我有价值吗?”

她微胖的脸上挂着冷笑,那同出一辙的冷静和从容不迫有一瞬间竟然让富原太郎想起了浅山慧。

不愧是那女人的女儿。

但是很可惜,和她母亲不同,她的弱点太明显了,也太幼稚了。

竟然为了几个祭品,就跑来和他对峙……乖乖地继续当她的大小姐不行吗?

真可惜,今天她就要为了她的愚蠢送命了。

他在背后打了个手势。

这是他和他的亲信约定好的暗号。

只要他打出这个手势,那人就会开枪,将浅山梨香打死。

刚才浅山梨香说出口的话,的确让他感觉到了威胁。这个宅子很好用,富原太郎还不想这么快抛弃这里。而且,楼上还有贵客呢。他们的身份要是在这里被暴露出来,“福禄会”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然而,一秒、两秒、三秒……预想之中的枪声没有出现。

富原太郎疑惑地转过头,看见了正把玩着枪的亲信。那人注意到他的视线,竟然笑了笑,将手里的枪对准了他:“‘大祭司’,您是想让我现在开枪吗?”

真滑稽,他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从楼上餐厅上顺来的装食物的托盘。

山羊面具下,富原太郎的瞳孔缩了缩。

“……你在干什么,拓?”

被称作拓的人赶紧摇头:“叫我路人甲就好了,别突然喊我名字啊!太多新名字,读者记不住的!再说了,这个角色确实是个只会出现三章的路人而已……咳。老大啊,我拿枪指着你耶,意思还不够明显吗?真凛,真凛——”他突然喊起女孩的名字,拿着托盘的那只手伸向浅山梨香的方向。

真凛看了浅山梨香一眼。浅山梨香微微点头。

于是小真凛小心翼翼地跑上前,拿了托盘又飞快地跑回浅山梨香身边。

浅山梨香隐隐知道那托盘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因为她已经认出了那位导致全场局势骤变的男人是谁。

背叛了富原太郎的亲信,就是她在早些时候借口自己饿,命令他去找些食物来的看守。

所以托盘里装的是什么也很明显了。

浅山梨香揭开餐盘,一股香味带着热气蒸腾而上,引得身旁饥一顿饱一顿的小孩们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不是教众们吃的工作餐。而是热乎乎的、用油纸包起来的五张蛋饼,包着炸好的虾肉和鸡肉,酥脆的虾和鸡肉都裹满了半透明的酱,几片生菜调皮地从蛋皮下探出头来,青绿的颜色让蛋饼看起来更诱人了。

就连在这种时候,浅山梨香都觉得自己有些饿了。

……果然拿来的是“正常”的吃食啊,和她的要求一样。

浅山梨香心情复杂。

被称作拓的那人,绝对不是“福禄会”的人。

想想就知道了,“雷锋”给的资料里连铁笼的插销较高但她正好能够到这种事情都事无巨细地写了。

他们包有卧底在这里的。

要扳倒这么一个牵扯广、扎根深的邪恶教团,前期肯定得花很多时间收集情报。

拓应该就是被派来收集情报的、和“雷锋”隶属于一个组织的人。

那男人的左手还在用枪指着富原太郎的脑袋。

已经一分钟了,手一点也没有抖。

“你背叛我了吗?”富原太郎沉声问道。

他现在只是有点慌,但还没有到惊慌失措的地步。

这里的据点总共有三把热武器。三把枪。一把在他自己身上,就别在他左手边长袍下的腰带里;一把交给了拓,就是现在对准他的这一把;还有一把枪,在另外一个人手上。

那个人就藏在教众之中。他会瞄准这个叛徒,为自己清理门户的。

听见他的话,“拓”笑了:“您不是很清楚我在干什么吗?正如那位小姐说的那样,您背叛了‘福禄会’,是时候受到惩罚了。”

富原太郎被男人倒打一耙的指控弄得吃了一惊。

他什么时候背叛了“福禄会”?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你已经走得太远了,富原太郎。”众目睽睽之下,“拓”直接说出了理应连他都不该知道的真名,“奉‘神’之命,我来取你性命。”

说完后,男人没着急动手,而是对着浅山梨香投来淡淡的注视:“女士,这里可不是享用美食的好地方。这里到处都是犯罪的臭味。为什么不移步去外面呢?外面的世界多灿烂呐。”

不知怎的,这句话明明那么具有讽刺意味,浅山梨香却觉得,这人只是想表达字面上的意思。

她微微弯腰,施了一礼,打开门,让孩子们先走出去,没忘记拿走她留在角落里的手机。

“我没有背叛,这些年是我引导着‘福禄会’一直往前走,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身后,富原太郎还在为自己辩白,但周围的教众都因为接二连三的事件而变得更加犹疑。

如果这位“大祭司”没问题的话,那为什么一下午的时间里,出现了这么多人质疑他?

而且,他们都打着“神”的名义。

富原太郎的眼角余光注意到周围气氛的变化,知道不能再拖了,喘了口气,用苍老的声带嘶喊道:“——动手!”

枪声如约响起。

富原太郎扭过头,本以为会看见脑洞大开的“拓”,没想到男人还是那么一副笑眯眯的样子,那黑洞洞的枪口还是对着他的脑门。

富原太郎的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如果“拓”还活着的话,刚才那一枪打中了谁?

上了年龄的老头不禁吓。他此刻也不顾什么风度,转过身往后看去。

只见被他赋予厚望的、藏在教众之中的拿枪的那人,额头处开了个大洞,手中枪的扳机还没来得及扣动,就因为主人失去力气而掉落在地。

——从楼上下来了一个气喘吁吁的人,在那人开枪之前将他杀死。

“面对质疑不要着急自证啊,老大。”旁边的“拓”还在说,“与其证明自己,不如诬陷别人。都知道你对‘福禄会’有苦劳,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福禄会’要完了,‘神’说的。”

“你又是谁,你怎么能知道‘神’的想法?”富原太郎嗓音嘶哑,“只有‘大祭司’才能接触到‘神’——”“——真可惜,‘神’的解释权现在不在你那里了。”“拓”的声音慵懒,“谁拿着枪,谁就拥有意识形态的解释权。不管你接受还是不接受都一样。”

“听好了,以下是新的教旨:‘神’立孩童为地上的盐与光,他们的灵如新雪未染尘埃。凡以羔羊之血染红自己衣袍的,必在硫磺火湖受八十一层极刑,因他们玷污了初熟的麦穗。”

“行进在‘神’之道路上的羔羊,贫穷者当在磐石穴中保守己心,富足者当以七十七倍的油与酒滋润干裂的田地。若大祭司肯回转脚步,将金灯台移向困苦人的帐棚,用祭坛的火温暖孤儿的双手,在世人面前大声宣读他们的罪,‘神’便记念他们在圣山上的悔改,不使其受硫磺火刑。”

说的神叨叨的,实际上就三个意思:一,伤害孩子的都下地狱;二,有钱的去做慈善,没钱的去做义工;三,大祭司你快投降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富原太郎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本来还想搏一把——他没忘记最后一把枪在他自己身上。

但是当他看向“拓”的时候,却发现那把枪也已经被他拿在另一只手上了。在他完全没注意到的情况下,这个人从长袍下把枪摸了出来。

于是老头颤颤巍巍地开口:“我愿承认我所有的罪行,并为其他成员的犯罪提供证据。只求‘神’不要抛弃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人家,继续让祂的恩泽指引我前行的道路……”

很快的一个滑跪。

.逃出来之后,浅山梨香第一时间查看了手机。

让她失望的是,上辻心依旧没有给她回信。

不过,她很快就将失望抛到脑后了。

因为蛋饼夹炸物真的很香。

外面的蛋皮大概是先摊了层柔软的、薄薄的面皮,再在两面刷上蛋液和葱花煎制的,所以最外面的一层鸡蛋已经被煎的金黄,散发着蛋香和葱油香;里面包裹着的炸虾和炸鸡都裹着被炸的酥脆的面衣,里面的肉却又嫩又多汁,配上薄薄刷上的一层酱汁,还有脆嫩的生菜,一口下去多种口感一并满足:鸡肉和虾肉的鲜香、生菜的清爽、鸡蛋的香气,等等,一并在嘴里爆发,吃的人停不下嘴。

孩子们一边快步走,一边狼吞虎咽,含糊地赞美着被赠予的食物,又在浅山梨香无奈的叮嘱他们吃饭不要说话的之下安心享用美食。

他们的小脸上现在已经完全没有痛苦与死亡的阴霾,而是充满希望和欢乐,就好像从地狱一下子到了天堂。

对于他们来说,短短几天的噩梦很快就会因为被好好地对待而消散,唯一让他们不知如何是好的只有父母因为重获珍宝而落下的眼泪。

走过密布的建筑群,在屋檐下,孩子们为难地停下了。

下雨了,雨很大。

要是直接走的话,衣服会被淋湿。

不过,就在他们为难的时候,两辆车开了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

浅山梨香抿了抿嘴唇。

车门打开,上辻心从车上下来,他把手里的伞展开:“……让孩子们先上车吧。我的人会送他们回家。”

浅山梨香点点头,配合着上辻心,将还在好奇观察他俩的孩子们护进后面的车里。

看着孩子们都上了车,浅山梨香自觉地坐到了上辻心车的副驾上。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她有预感,接下来的对话将改变她与上辻心的一生。

这将决定他们是并肩前行,还是分道扬镳。

车缓缓地启动了,车窗前的雨刷一下一下地在沉重的雨幕中清出一片清明的视野。

车内气氛沉凝。两人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对于上辻心来说,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他奇迹般地在别人的帮助下完成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复仇的一大步——这里的“别人”中有他最想瞒着的浅山梨香。

而对于浅山梨香来说,在了解了上辻心和自己父母的恩怨、自己父母的犯罪事实之后,她既有点迷茫,又有点恐慌。

迷茫是因为,无论结果如何,今天过后,她的生活都会迎来与之前全然不同的变化;恐慌是因为,她害怕那变化是她承担不起的。

但是在雨点淅淅沥沥的声音里,她看着上辻心的侧脸,心里又有一股新的力量渐渐升起,使得她躁动的心灵沉静下来。

这股力量并不是其他人给她的。它并不来源于她的母亲,也不来源于她的财产,而是来源于她自己。

她今天帮助了四个孩子回了家。

也许明天她会帮助阿心不再做噩梦,不再被复仇的念头如同幽灵那样缠着,也不会被自己的情绪折磨。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她活了二十年,很少有这样的感觉。这意味着她有能力帮助其他人,而不再是活在父母阴影或者男友庇护下的小宠物。

她也可以做主自己的未来。

她摸了摸肚子,鼓起勇气,看向身边的青年,开口打破了沉默。

“阿心,我已经知道了我父母做的事。”她垂眼,“我知道作为你仇人的女儿,说这句话会显得很虚伪……但我还是要说。”

“我很抱歉,阿心。”

为那对被灭口的夫妻,为那位在大雨中为父母逝去哭泣的少年,也为那些被放进钢铁刑具中的孩童……

为一切的一切。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轻轻搁在驾驶位中间用来放东西的隔板上:“所有的证据都在这只手机里。时间太短,我没有全部看完,但大概也了解了,你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庞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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