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林小姐就算了,她的妹妹怎么也这么“招鬼”?

灰原哀咬了咬牙,装作没反应过来,朝着黑影走了过去。

“挟持我。”她轻声说道。

虽然小声,但她知道沼渊己一郎能听见。

随着逐渐靠近,她更清晰地注意到了沼渊己一郎身上的各种细节——佝偻的腰,脸上有伤疤,露在衣服外面的干瘦胳膊有刀痕,眼眶凹陷,眼睛里充满红血丝。

竟然看上去比曾经在实验室里的时候还要萎靡。

灰原哀不禁想起了她和沼渊己一郎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

组织是一个庞大的机器,每位成员都在其中各司其职,有如朗姆那样的情报中枢,有如琴酒那样的执行程序,也有许多从事研究的成员和被当做耗材使用的外围成员。

沼渊己一郎就是外围成员的一员。

他比较倒霉,在连续几次的外勤任务失败之后,他被送到了宫野志保所在的实验室。

马德拉,那个可怕的男人,一边灿烂地笑着,一边让他的手下将被束缚带捆得严严实实的沼渊己一郎放进她的实验室里。

“雪莉,总用小白鼠实验也会腻的,对吧?我特意给你送来了新的耗材,不用太感激我哦。”

她当时低下头,平淡地应了一声。

实际上指甲已经在掌心印出了深深的印痕。

当时的潘趣已经失踪将近五年,她虽然通过为组织研发新药拿到了代号,但是在马德拉这种元老面前还是不够看。

在听说她有意无意地抵制人体实验、不愿继续进行APTX系列药物的研究后,马德拉就故意将沼渊己一郎甩给了她,通过这种行为向她施压。

她借口人体实验效率低下、成本太高,而那个男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借口,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那天她麻木地走进实验室,给男人打了一针肌肉松弛剂,在药剂生效之后,将他的束缚带和口器解开。

让人惊讶的是,肌肉松弛剂对他没什么效果——沼渊己一郎对药物的抗性很高,让普通人动弹不得的松弛剂剂量打在他身上,他依然能正常行动。

更让人惊讶的是,即使能正常行动,即使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沼渊己一郎也仍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攻击性。

三十岁的男人,具有不俗的力量,却只会一味地将自己蜷缩起来,颤抖并哭泣。

眼泪顺着他的脸滑下来,消失在消瘦干巴的掌间,最后打湿了男人的衣袖。

宫野志保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马德拉说的对,代谢快、抗性高、恢复力强,还没有攻击性的成年男性,没有比沼渊己一郎更适合用来人体实验的人了。

但是她永远都做不到将人放在冰凉的手术台上,把他当成小白鼠一样对待。

所以,在姐姐见不到、宫野志保在组织最后的牵挂消失之后,宫野志保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

——她放跑了沼渊己一郎。

虽然沼渊己一郎特别乖巧,全程听她的话,按照她的指示顺利地逃走了,但是宫野志保自己却被怀疑了这也是导致她最终被关在毒气室的直接原因之一。

灰原哀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听话,一郎。”

黑影完全愣住了。

下一秒,仿佛是肌肉记忆,他扔掉了死鸡,抱住了女孩。

“武器,放在我脖子上,才叫挟持。”借着贴近的距离,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许久没见,沼渊己一郎仍旧很听话。

他将小女孩提起来,将那把生锈的菜刀贴在了她脖子旁边。

诸伏景光硬生生止下了脚步。

黑影刚才的移动速度太快了,他和灰原哀之间的距离又太远,根本来不及反应。

茱蒂的手已经下意识往腰间摸了。

摸完了才想起这里不是阿美莉卡,她现在也不是有杀人执照的FBI调查员。

她现在是个普普通通的英语老师,身上既没有枪,也没有别的远程武器。

茱蒂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看向新出智明。

现在的突发情况,是不是早就在这家伙的意料之内?

他先是邀请灰原哀一起探路,又借拍照之由,让她一个人站在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如果是他是原来的新出智明,茱蒂绝不会怀疑他有什么特殊目的,但是现在的新出智明皮下可是那位“千面魔女”,她做出这些事总让人觉得别有目的。

这个突然出现的、挟持了灰原哀的家伙又是什么人?

不像是普通人。刚才他扑过去的时候,让她都眼花了一下,连他的动作也没有看清。

茱蒂忍不住蹙起了眉。

“你是谁?想做什么?”她高声喊道,“不要伤害孩子,条件我们可以谈——”声音让沼渊己一郎的耳朵动了动。

他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几个人,手上的菜刀没有挪开的意思。

“让他们后退。”灰原哀的嘴唇翕动。

沼渊己一郎看了一眼小女孩的脸,表情有点困惑。

“后退。”他照做,声音沙哑。

“刀……再稍微抬高一点。”灰原哀继续小声指挥,“在他们后退到那颗大树后面的时候,就马上带我走。”

沼渊己一郎听话地将刀抬高了些。白皙的脖子和黑色的生锈菜刀形成鲜明的对比,逼近的刀刃让三人缓缓后退。

新出医生退的最快。

“请不要伤害她。”他举起双手说,“如果您缺钱,或者食物——”他扫了一眼被抛弃在旁边的死鸡,“我们可以联系人给您送到居所。”

沼渊己一郎不为所动。

除了宫野志保,其他人说的话对他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

听不懂,也不想听。

“就是现在。”灰原哀说,“带我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我要跟你单独说说话。”

形似野兽的人影警惕地扫了一眼三人,又有点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被丢在地上的鸡,抱着灰原哀,很快跃进山林消失不见。

灰原哀感觉风呼啸在耳边吹过,她整个人被抱着,以极快的速度穿行在山中。

她的脑海里闪过沼渊己一郎的信息。

沼渊己一郎具有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所以原先才会当做组织外围成员来培养。

但是他在训练营里也最让老师头疼。他不愿意学习体术,没有通过系统学习锻炼技巧,和别人对战永远都是用的本能反应和不顾一切的蛮劲。像他这样,遇到没有防备的目标尚还好说,遇到有准备的敌人,很容易会被反制。

训练营老师给他的评语是:四肢发达,但头脑极其简单。

从训练营接新人的上级不信邪,派沼渊己一郎去完成任务,结果统统被搞砸,连带着上级也被责问。

最终的结果就是上级一怒之下把沼渊己一郎送到了组织的研究所里。

然后又被马德拉扔给了灰原哀。

宫野志保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和他建立起友谊。

正如训练营老师的评语所说的那样,沼渊己一郎的脑子真的很简单,谁对他好,他就信任谁,谁对他不好,他就害怕谁。

智力也是真的很低,也就相当于七八岁孩童的智力水平。

放走他的那天,宫野志保问他,离开组织之后,他想去哪儿。

沼渊己一郎想了想,告诉宫野志保,他想回家。

“我离开家的那天,阿妈哭了好久。”他说,“我不想让阿妈哭。所以我要回家。”

风声渐息,树丛渐稀,在一片平地上,沼渊己一郎将灰原哀放了下来。

灰原哀轻声问:“一郎,你的家就是这里吗?”

长野县,织女山。

沼渊己一郎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其他人还在。”他说,“阿爸阿妈消失了。”

“你是谁?”他又问,“你是志保吗?”

“不对,志保没有这么小。但是你真的很像志保。”他蹲下来,困惑地看着灰原哀。

灰原哀叹了口气。

“是我,一郎。好久不见。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肯定过得不太好。因为沼渊己一郎现在和野人没什么两样,衣衫褴褛,胡子拉渣,身上还沾着血。

“真的是你啊,志保。”沼渊己一郎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又很快低落下来:“志保,他们又来找我了。我很快就逃不掉了。到时候,你还会来救我吗?”

“‘他们’?”灰原哀重复道,“你是在说组织吗?”

“他们发现你了?不可能……”她望望平地不远处的悬崖,“要是发现了你的话,你怎么可能还会在这里?”

一定会被第一时间扭送到实验室。这么好的试药者,不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简直不像组织的风格。

“真的呀,志保。”沼渊己一郎说,“我看见他们了。黑色的影子,恐怖的声音,一直在威胁我……我很害怕。我逃走了,躲到山里……他们暂时看不见了,但是声音却越来大了。”

幻听。

灰原哀心想。

在来到她的实验室之前,沼渊己一郎就有轻微的幻听症状。跟他接触一段时间后,宫野志保确定了他患有精神分裂症。

现在看起来似乎更严重了。

“不要害怕。”她熟练地安慰道,“你已经逃出来啦。没人会在把你抓回去的。这段时间,你就先待在山里……我会找机会给你送食物上来。对了,刚才你掐手里那只鸡从哪来的?”

看着不像野生的啊。

“家里的鸡。”他说,“我拿回来。”

“不是说家里的人都走光了吗?”灰原哀疑惑,“哪来的鸡?”

沼渊己一郎眨了眨眼,单纯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

林溪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平淡地接起电话:“喂?”

“……”

“……好,我知道了。”

“有什么事吗,林姐姐?”柯南仰头问她。

“小哀他们碰上沼渊己一郎了。”林溪说,表情没什么变化,“小哀跟沼渊己一郎一起走了。”

“啊??!”柯南震惊,“发生了什么!灰原怎么会——”“现在他们两个在一起。茱蒂老师、森本先生和新出医生已经在森林里寻找他们了。”

“可是,这……”柯南本能觉得不对劲,林姐姐的反应也太平淡了点,“沼渊己一郎很危险,跟他待在一起,灰原她肯定有危险……”

“是啊。”林溪听见危险这个词甚至笑了笑,“所以我们更要赶快找到他们了。小柯,你觉得会是我先找到她和沼渊己一郎,还是新出医生他们?”

“织女山太大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再报一次警吧,林姐姐。”柯南凝重地说,“得让警察知道沼渊己一郎有人质。最好能增援直升机……光凭我们自己在山里追踪,恐怕没那么快找到人。”

这次林溪没有抗拒,揉了揉太阳穴,再次跟警方说明了情况。

报完警之后,林溪收好手机,“啪”的一声将黑伞打开,顶在头上遮住阳光:“要相信他们三个的能力,小柯。在森林里追踪野兽,对于普通人来说很难,但对于猎人来说,这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而且,小哀她……”林溪顿了顿,“我对沼渊己一郎的过去更感兴趣。”

“我想,追捕的任务就交给其他人吧,我们先去‘沼渊己一郎’的故乡看看,怎么样?”

“在查到名叫‘沼渊己一郎’的男子已经在四年前去世之后,警方专门去了那人的户籍所在地——群马县织女山织女村——进行走访调查,最后确认,此沼渊己一郎就是彼‘沼渊己一郎’。织女村中很多人认出了警方提供的照片上的形象。”

“警方觉得很奇怪。沼渊己一郎明明没死,为什么户籍信息上却显示他已经去世了呢?他们询问村民,村民说,四年前确实举办了沼渊己一郎的葬礼,村里大部分人都参加了。”

“原来,沼渊己一郎的家族在织女村里十分‘显赫’,算是大家族,家教很严,并且十分体面——而且有钱。村里的其他人也都很尊重沼渊家。”

“但是这样的家族里,居然出现了一个傻子,这是沼渊家无法接受的。”

“没错,沼渊己一郎的智力有问题。沼渊家发现这一点后,就让他深居简出,实际上是将他变相软禁了。直到四年前,沼渊家突然传来讣告——沼渊己一郎发了急病,不治而亡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警方肯定要找沼渊家问个清楚。但是,奇怪的是,沼渊家的人在三个月之前就都失踪了。他们养的数量众多的牲畜没人照看,眼看着就要饿死,村民们于是聚在一起举行了个会议,将他们养的鸡、牛、羊,都牵回去自己养着了。”

“警察在沼渊宅中什么也没找到。他们也感觉这件事情不简单,怎么恰好在他们走访之前人就失踪了呢?但是他们一通调查下来,什么也没查出来,于是也就作罢了。”

“小柯,你怎么看?”

柯南听得一愣一愣的。

林姐姐又是从哪知道这么详细的信息的?该不会直接是在警察档案里查的吗?

“沼渊家的事情,确实听起来很蹊跷。”他老实地说。

首先,沼渊己一郎没有死,四年前沼渊家为他举行葬礼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让沼渊己一郎假死;那么四年前在沼渊家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不能再将智力有问题的沼渊己一郎软禁在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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