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数不清的培养罐陈列在实验室中,没有灵魂的□□被豢养在冰冷的营养液中,他们身上插着管子,漂浮在冰蓝色的液体中。

从不足一岁的婴儿,到十二岁的少年少女,小林溪仿佛在这座没有温度的牢笼中看见了自己无望的过去。

不,她不一样。她记得自己主动遗忘了她的记忆,就像沉没在海底的宝藏,总有一天她会顶着海底高压在锈迹斑斑的沉船中将它们尽数取回。

她的过去不是培养罐里沉寂的黑暗,而是可以躲藏的衣柜、相框里裱好的相纸、马口铁盒子中折好的生日贺卡和和歪七扭八却被视若宝物的画。

她凝视了这些躯壳良久,将最后一箱炸.药放在了培养罐中央。

她想,控制得当的爆炸就是璀璨的烟花。

用烟花为不应存于世间的事物画上句点,应该也算合格的送别。

安装好引爆器,她拿出大哥大,打通了赤井务武的电话。

“你们可以行动了。”她命令道。

对于乌丸莲耶来说,今天原本应该是悠闲的一天。

就算黑龙帮不知道为什么和乔峥勾结到了一起,也不过是普通的帮派争斗,派一个林溪过去,很快就可以解决。

然而,失陷的码头和失联的下属打破了他的悠闲。

先是被林溪借去的人联系不上,再是从城西码头传来黑龙帮和全明帮打起来了、全明帮在全副武装的黑龙帮面前溃不成军的消息。

乌丸莲耶不在乎被借走的下属的死活,他只在乎林溪。

要是林溪出了什么意外,他这么多年来的策划科都要功亏一篑。

但越是不想发生什么,什么就越是会发生。乌丸莲耶听着手机那头的声音,面沉似水。

“要是还想要你的实验体,就自己来黑鸦药企。”熟悉的男声说,“我只给你十分钟的时间。”

赤井务武!林溪竟然被他抓住了!

那个该死的M16,明明被他追杀到重伤,前段时间却不知道藏在了什么地方苟了起来,竟然活了下来。

一瞬间,乌丸莲耶就将今天接二连三的事扣在了M16头上。

该死的官方机构,不去管在欧洲和日本作威作福的组织,管跑到港城的他做什么?是他的地盘吗他就管?

陡然升起的危机感让乌丸莲耶有些焦虑。这几乎是明牌的陷阱,针对他的陷阱,就等着他跳进去。

但是监控林溪生命体征的芯片从远端发出的尖锐警报让乌丸莲耶没有犹豫的时间。那是他方便监测林溪身体植入在她后颈的芯片,现在的警报告诉他,林溪的确处于生命垂危的状态。

乌丸莲耶叹了口气,招来剩下的人备车前往自家公司。

林溪绝对不能有事,就算是陷阱他也得掐着鼻子认下。必要时,把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牺牲掉,再假死一遍也未尝不可。

而在黑鸦公司门外,特工们已经准备就绪。

他们其实带来的人不多,但有赤井务武这个主心骨在,M16的特工就好像拥有了使不完的勇气,浑身是劲。

赤井务武点了根烟,猩红火光在黑夜中明灭,他带着夜视镜,藏在了附近大楼的窗户后面。

赤井家有祖传的狙击基因,赤井秀一未来是优秀的狙击手,他父亲同样也有一手卓越的狙击技巧。

夜视镜为他提供了相对清晰的视界,他此刻就像守株待兔的猎人,静静地等着猎物上钩。

他和林溪的约定从现在开始就算结束了。他依约联系了组织,林溪依约将乌丸莲耶约到了指定地点。让赤井务武诧异的是,乌丸莲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重视这个实验体,竟然愿意为了她现身人前。

林溪原本的建议是:“直接在黑鸦公司地下的排水管里安装炸药,等他过来直接引爆炸弹,连人带车一起炸成碎块不好吗?你们应该能做到吧?”

赤井务武只能回以礼貌但婉拒的微笑:“小姐,我们是来处决罪犯的,不是来制造恐怖袭击的。”

官方机构怎么可能在别国领土闹出这么大动静。炸街这种事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外交事故,如果他们被发现,M16会把他们开除国籍的。

而且,炸.弹总是充满不稳定因素——万一他没走进预定地点怎么办?炸.弹没把他炸死怎么办?有路人进入炸.弹范围怎么办?

相比之下,狙击枪更值得信任。只要瞄准心脏和头部,目标就会死去,没有花里胡哨,只有纯粹的准度和大力。

离赤井务武说的十分钟还剩两分钟的时候,乌丸莲耶驾车到达了黑鸦药企门口。

在他下车的一瞬间,赤井务武瞄准了他没有防护的头部。

然而,乌丸莲耶毫不犹豫地拉着身旁的人挡了子弹,血溅了他满身,被他嫌恶地抹掉。

他往赤井务武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一击不中,赤井务武接着要开枪,然而乌丸莲耶带来的下属也不是吃素的,当即也架上了狙,反过来瞄准赤井务武,另一部分人围着乌丸莲耶充当肉盾。

赤井务武的电话又响了起来,乌丸莲耶冷冷地问:“人在哪?”

赤井务武眯了眯眼,想起林溪之前跟他说的话。

【——“如果你没干掉他,就告诉他我在黑鸦里面。之后,我会杀了他的。”】

那孩子还真是恨极了乌丸莲耶。

“她在公司里面,快死了,想要见她你最好快点。”赤井务武意味不明道。

他躲开呼啸而来的子弹,矮身缩回窗后,人影消失不见。

特工通过耳麦询问接下来的行动指示。

“先退回来集合,在外围观察情况。”他说。

乌丸莲耶心烦意乱地进入了公司。

他闻到了004753鲜血的味道。培育她的时候,他在她的基因中敲入了特殊的基因段,使她的血液天生有异香——很淡的香味,只有嗅觉灵敏的人闻得见。

而现在,那股香味浓郁到可以当成路引,说明她流了很多很多血。

乌丸莲耶抬手,示意其他人止步。

他追溯着气味源头来到了地下层。气味还在往深处延伸,这是个不太好的征兆,意味着林溪可能看见了那些培养罐。

她怎么进来的?进入地下层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认证,权限只在少数几个人手中。

她逃到这里会是偶然吗?还是那群该死的M16故意引导的?

但他们不会如愿的,他的实验体不会背叛他。

乌丸莲耶这么想着,却在血的味道之中闻见了淡淡的火药味。

沿路那些裹着白布的箱状物……他步伐迟疑了一瞬,走到其中一处箱状物前,伸手撩起了白布。

……是炸药。

该死的M16。

这个陷阱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阴毒。

手底下的人出现了叛徒!不然,他们怎么能将炸药放进他公司的秘密实验室?

乌丸莲耶暗恨。

但是,只是想要他的命的话,为什么不在他下到地下层的时候就引爆炸.弹?

哦,他明白了——004753还在里面,官方机构那点可怜的良心不愿意让无辜的人死亡。

他心下稍安,继续往里走。从电梯往里,路上就开始出现点点滴滴的血迹,还有带血的脚印。

终于,他看见了林溪。小女孩奄奄一息地倚靠在培养罐旁,昏暗灯光下她的样子更显凄惨。

黑色衣服看不清楚伤口,但脚下那摊血泊说明她已经临近休克。

“先生……”见到他靠近,林溪抬起眼皮,喊了一声。

乌丸莲耶走到她面前,检查起这具珍贵身体的伤。

腹部的刀伤是她现在状态的罪魁祸首,似乎是贯穿伤,血已经将近流干,狂飙的心率让她苍白的脸上浮现着一层病态的红晕。

还好,只要有一口气,乌丸莲耶就可以把她修好。

只是乌丸莲耶现在疑惑的是——为什么她会吃这么大的亏?

她是杀手,是凶器,是他精心培养的实验体,本不应如此狼狈地折戟于官方机构之手。

还好,她的意识还算清醒,还能回答他的疑问。

“发生了什么?”他问。

“我被骗了,先生……”林溪虚弱地咳了一声,“那个男人误导我,他说他是全明帮的人,他说我的两个目标都在黑鸦。为了不打草惊蛇,我把您交给我的人放在了码头,自己来了黑鸦……结果、咳,那是个……”

她的声音变微弱了,为了听清她的声音,乌丸莲耶不得不忍受血腥和灰尘,更深的俯下身。

“——那是个陷阱,亲爱的先生。”他听见林溪说,“我很高兴您来了。”

噗嗤——弯刀刺入身体的声音响起。乌丸莲耶本应该反应过来,但林溪在那一瞬间死死的环住了他的脖颈,那么用力,干脆又狠厉,用他亲自教她的杀人方式,从肋间刺入了他的心脏。

“惊喜吗,先生?”在最致命的一刀之后,林溪接着一刀又是一刀,说话和刀人两不误,将他一刀一刀捅成了破烂的筛子。

“你……背叛……我?”

乌丸莲耶感觉这具身体的生机在流逝。死亡之前,他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瞳仁看着林溪,似乎真的想知道自己的实验体为什么会脱离掌控。

“您对忠诚是有什么误解吗?我从未站在您那边,又谈何背叛呢?”林溪怕他听不见,环住他脖颈的手将他的脑袋摁得更深,简直就像是被迫臣服的臣子一般,呈现一种屈服的姿态。

“我恨你。”她一字一顿、口齿清晰地说,“我每一天、每一刻钟、每一秒都恨你恨到想杀了你。想象你的死状——就像现在这样,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就是,咳……这种地狱生活里我最大的乐趣。我特意把自己捅伤,就是为了让你亲自踏入陷阱。”

“乌丸莲耶。你的野心和欲望……它们永远也不会实现。”林溪的手也没力气了。她没有再把刀抽出来,而是握紧了刀柄,旋转刀尖,将乌丸莲耶的五脏六腑都搅成碎块。

“我会把这里炸掉。你的努力都会成为尘土。所有东西……那些罪恶的过去,都会……隐入烟尘……”

乌丸莲耶的身体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最后一丝生机流逝,他死了。

林溪咧起嘴,不顾自己腹部的伤口,哈哈大笑起来。

……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踉跄地走在街道上。

远处尘土飞扬,黑夜中爆炸的声响和乍现的火光引发了不小的骚动。

从黑鸦公司的后门出来之后,林溪就引爆了炸.弹。

地下层应该已经被炸的面目全非,但炸弹的威力没有摧毁整栋楼,黑鸦药物公司还顶着它的LOGO屹立在原地,甚至楼层里办公照明用的灯都没熄。

她把手机丢在了地下层,现在没人能联系得上她,她也不想联系任何人。

在地下层里时,她其实有一瞬间想要就那么引爆炸.弹。归根结底,死亡只是生命避免不了的结局,而结局之前的进程多长多短,对她来说似乎都无所谓。

而且,她也……有点累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自己的心,似乎都在叫嚣着让她停下。

就停在这里又能怎么样?只不过是死了她一个林溪,世界又不会停止运转。她都已经这么累了,为什么还没有休息的权利?

但是就算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脑海的每一个念头都在将她向后拖拽,叫她就此放弃、止步倒下、陷入死亡的甜美沉眠,她还是在机械性地按照自己原来的预设,不停地向前走着。

为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就像明明知道最终会死,却还是在努力活下去的人一样,就像明明知道感情不会有结果,还勇敢踏入爱情的人一样——她就是在走而已,好像如果这么走下去,眼前浓郁的黑暗真的能终有一日变成白昼一样。

好像即使她已经忘记了过去,却还是能从其中汲取到零星但坚韧的力量,让她选择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真的能从黑夜走入白天。

哦,对了……还有小鬼魂。那个可怜的小鬼魂,恐怕现在还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吧。她故意将她支开,就是为了不让她看见自己被仇恨支配的狰狞模样,以及现在像个可怜虫一样彷徨的模样。

没有让她告诉自己的名字是正确的选择。这样的话,她们的关系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她们还不算亲密的友人,还不算互相依靠的两个灵魂……不是朋友的话,就算自己死了,好像也不用为她的伤心负责。

夜晚的凉风吹来,让林溪打了个哆嗦。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她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其实脚步根本没挪动多少。

她又想起了老头,还有那个姓赤井的特工。她利用了他们所有人,全明帮、黑龙帮、老头、特工、乌丸莲耶和组织,都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被她摆了一道。她将从组织交易来的军火武装黑龙帮,用老头的身份让黑龙帮相信他们背后真的有个神秘势力;她利用特工,让乌丸莲耶对她身处险境信以为真,现身在黑鸦公司;她利用小鬼魂,让她收集来自己的资料,和组织交易。

其实全都是空手套白狼。她身后没有什么神秘势力,也没有可以托付的家人和朋友,只有孤零零的她自己。

疯狂、偏执、孤独、可怜的她自己。

在机械地跨过路灯之间又一团的黑暗时,林溪的身体终于宣告罢工。她没有逞强,缓慢地将自己蜷缩起来,靠在了路边的土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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