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和林溪说的一样,叶贺智弥的确坐不住。

但这任谁也坐不住啊。

林溪的拿着清扫名单,随着任务一个个完成,上面的名字也一个个地被划掉。

林溪不是无序地进行清扫的。

她是有计划地、循序渐进的。

先是某几个小人物的死亡。

他们也许有点权势,但是不多。他们的死亡被伪装成意外,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接下来是比先前死亡的人更重要的人物。

他们具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力,其中的一些收到保镖的保护,他们的死亡就没有那么悄无声息了,他们有的死于枪杀、有的死于下毒——他们的死亡引起了一些骚动;人们会想,啊,他是不是被仇家雇凶杀人了?然后略略感概几句,就各自散去,或是进行下一个话题。

日本从来不是一个安全的国家,有权有势的人被仇杀这种事情更是家常便饭,甚至都不能成为更持久的谈资。

但当这一部分人死亡的越来越多,那些真正的“有心人”会发现,他们全部都和某个事件有关系——他们都是或曾是疗愈所的客户。

而那些名单上剩下的、暂时还活着的人,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会明白自己将会是下一个被杀死的人。

于是便会产生无法遏制的恐惧。

在这种恐惧的驱使下,他们花重金请保镖和侦探、求庇护、或者试图谈判——但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名单上被划去名字的人还是有增无减。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名单上的人也在一个个减少,直到剩下来最后一个人。

叶贺智弥。

他是林溪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

在逐渐逼近的死亡威胁下,当林溪用若草航治的号码给他发消息、约他见面的时候,叶贺智弥就如同即将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急切地同意了。

处在他的位置上,当然知道峯苫组是个什么货色——作为议员,他很珍惜自己的羽毛,虽然有时会为他们提供一些便利,但始终谨慎地保持距离,不肯与□□牵扯过深。

他与峯苫组的关系,确切来讲,只是互相利用、稍有交情的关系。

若是以往若草航治要与他见面,他还会犹豫一下,大概率会委婉地用各种理由拒绝掉。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叶贺智弥顾不了那么多,如果峯苫组有方法帮助他摆脱这一切,他也未尝不可与他们深入合作。

落地窗旁,叶贺智弥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时不时瞥一眼手表,焦虑地等待着。

快要到他们约定的时间了。

那家伙怎么还不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叶贺智弥看手表的动作也越来越频繁。

终于,在他的焦虑即将升级、成为更糟糕的情绪时,伪装成若草航治的林溪终于带着赤井秀一姗姗来迟。

林溪一坐下来就对叶贺智弥说:“不好意思。路上堵车,稍微来迟了一会儿。”

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准备当个尽职尽责的保镖的赤井秀一:……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刚才在楼下商场逛了至少十分钟。

啥也没买,单纯逛街,而且极为悠闲,一点都不像来做任务的。

等到快到整点的时候才慢悠悠坐电梯,到更上面的餐厅来。

她绝对是故意卡着点上来的。

“……没关系。”

叶贺智弥勉强地说。

“先来点菜吧?”林溪随手从靠近过来的金发侍从手中接过菜单。

叶贺智弥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见林溪嘴巴不停,手指着菜单将最贵的那一页菜全点了一遍。

叶贺智弥:……?

不是,是你喊我说有事相商的对吧?

见面库库点菜是几个意思?

而且,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来之前已经点过菜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稳住心态。

不能生气……他们野路子出身的黑/道是这样的,看到点便宜就想去占……

“若草先生,”他将手搭在菜单边缘,阻止了林溪的报菜名,“菜我已经点过了,过会儿就上了。”

“是嘛。”林溪高兴起来,“奔波一下午,我肚子还饿着呢。”

叶贺智弥:……

饭桶黑/道……

一旁的金发服务生微笑着看着两位客人拉扯,表现出了高级餐厅服务生应有的风度:“二位客人,预定的菜马上为您上,还请先用酒水。”

“谢谢,请给我来一杯82年的橙汁。”

叶贺智弥:?

82年的橙汁,到现在早就放坏了吧?

再说了,喝什么橙汁啊,你不是黑/道吗,不来点烈酒吗?

偏偏旁边的金发服务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应道:“当然。我马上给您拿。”

叶贺智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开始怀疑菜单上是不是真的有这什么劳什子82年橙汁了。

莫非这其实是这家餐厅的特色饮品?

犹豫了一下之后,他还是把心里的疑问压下,轻咳两声,想提醒若草航治说正事:“若草先生……”

“哎、哎,停。”

林溪摆摆手。

“这么着急做什么?先吃饭,等菜上来尝尝饭菜再说。”

叶贺智弥:?

是你邀请我来的!

再说了,都快火烧屁股了,这家伙到底对事情的严重性有没有认知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

你这个饭桶黑/道!

“您的菜上齐了,还请慢用。”

还是刚才的金发服务生,穿着得体的西装为他们上菜。

“您的82年橙汁,给您加了冰。”金发服务生笑眯眯地递上并橙汁。

林溪接过橙汁,给了他一个眼神:做的好啊,安室。

穿着餐厅服务生衣服的安室透回了她一个眼神:过奖了,老大。

他俩眼神一对,一切尽不在言中。

叶贺智弥看着他们眉来眼去,暗暗无语:这黑/道饭桶竟还有这种爱好。

瞧这家伙面色苍白的,看着又身体孱弱,该不会是下面那个吧。

啧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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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可不管他在想什么,她毫不客气地将上上来的菜尝了个遍。

嗯,这个炙豆腐不错,那个小炒肉也好吃,这个炸牡蛎鲜甜肥美,满口生津……

配上冰爽的橙汁简直完美!

他们所在的餐厅不是包厢,而是由一个个如屏风一样的墙板隔开的开放式餐桌。

餐桌挨着落地窗,只要往旁边一瞟,就能看见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现在是傍晚时分,灯光也都亮起来了,窗外灯火璀璨,密密麻麻的人像蚂蚁一样在地面上走着。

餐厅中灯火通明,提琴手拉着曲调悠扬的曲子,来吃饭的人轻声交谈着,欢声笑语……

林溪也融入其中,以快速而不失优雅的速度,快快乐乐的吃着。

只有叶贺智弥和周围和谐安宁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几次开口,想要打断对面人的吃吃吃行为,却都没能成功。

林溪吃的可开心了。

反倒是他,坐立不安,焦虑不已。

等到吃的差不多了,林溪才轻轻放下筷子。

“非常美味,感谢款待,议员先生。”

她脸上带笑,好像根本没觉察到叶贺智弥的焦虑,张口如做任务一般,毫无感情的棒读道:“议员先生声名在外,我一直都能听见议员先生的事迹,比如您为长野县的建设做出的种种贡献,但却没有机会见面。”“今天终于见到了,议员先生果然像传闻中那样英俊潇洒、仪表堂堂啊,我对议员先生的尊敬如滔滔河水一般不会断绝……”

叶贺智弥:……

没看出来哪里尊敬。

还有,这是从哪里抄的小学生作文?

林溪还在滔滔不绝的说,好像一个正在过剧情的NPC,而叶贺智弥就像一个黑着脸找跳过键的玩家。

终于,他受不了了,强硬的打断:“若草先生,我相信我们都要一些共识需要达成——”“我需要峯苫组的帮助。”

他已经看出来了,若草航治就是在故意拖时间,等他自己开口,这样就能在这场谈话中占据更多的主动权。

叶贺智弥也没办法,他就差跟公安明说,说“我也是虐童的变态狂,有人正在杀我们这些社会败类,但是我是县知事加议员,你们必须保护我”了。

他施压也施压了,要求保护也要求保护了,但是公安却回复他说他们什么也查不出来。

国家养着他们到底干什么吃的!

“哎,我知道您最近也不好过。”

林溪摇摇头,叹了口气。

“您一定在想,哎哟,怎么回事啊,过的好好的,这么老有不长眼的想要您的命啊?大家和和气气做生意不好吗?”

“特别是公安,明明就是被你们养着的狗而已,怎么突然这么叛逆,查了个疗愈所也就罢了,还要牵扯到你们身上,啧啧啧,太大胆了。”

叶贺智弥皱起眉头,不知对面的人到底是心大还是在阴阳怪气:有些话大家心里都清楚,心照不宣,但是不能说出来,至少不能在人来人往的餐厅里说出来。

不过想到对面可能是个没文化的□□,他也就释然了:“话可不能这么说……”

“欸欸,不是,您难道就没有想过,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偶然的牵连’,而是‘蓄意的针对’呢?”

“您就这么信任他们,确定他们会一直保护你,而不是借助别的势力的力量一举铲除社会毒瘤?”

林溪笑眯眯地接过金发服务生给她蓄满的橙汁,“说不定人家就是故意想做掉你呢?”

“这……”叶贺智弥下意识想要反驳,但仔细一想,这家伙说的好像确实有些道理。

公安说,疗愈所的事情是民众匿名举报。

他们只是按照程序办事情。

如果这根本不是什么匿名举报,而是故意冲着他来的呢?

仔细一想,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叶贺智弥也有政敌,也有对手,他的政敌同样也有很大的能量;也许这完全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

也有不少人想要他的命……万一这些人达成共识,联合在一起……

叶贺智弥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喃喃道:“疯了吧……”

正在这时,他的肩上搭上一只手。

精神高度紧张的叶贺智弥被吓了一跳。

他回头,对上金发服务生似笑非笑的脸。

那笑容看着有那么一瞬间像在嘲讽他,又在下一秒变得谦逊,好像那一瞬间的冷笑只是叶贺智弥的错觉。

“打扰了。”

安室透将手中盖着盖子的餐盘放在桌上,微笑着说道:“为了回馈贵客,我们餐厅推出了累消满88888就送一道神秘菜肴的的活动。”

叶贺智弥:?

这餐厅最近怎么出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活动?

花里胡哨的。

他只希望这服务生能离他们远一点,别打扰他们谈话。

他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但让他疑惑的是,身边的服务生并没有动弹。

他疑惑地抬起头。

金发服务生依旧脸带笑容,但越看他的面色越阴沉,神色诡异;蓝灰色的瞳孔微缩,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

叶贺智弥愣住了。

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他转头看向小提琴手。

提琴手的提琴还搁在肩上,手上拿着琴弦,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咧开嘴,诡异地冲他笑着。

叶贺智弥吞了吞口水,心如擂鼓,僵硬地环视四周。

聊家常的贵妇人、谈生意的商人、来回行走的服务员……

此刻他们都安静下来,朝他转过脸,眼睛盯着他,微笑着。

所有的声音都短暂地消失了。

一时间,餐厅安静地让叶贺智弥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咚咚的心跳声。

……怎么回事?

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

还都露出那副表情,那副似笑非笑、直勾勾盯着他的表情……那是一种猎人盯着猎物的眼神,那眼神让他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条被搁在砧板上、等待宰杀的鱼,所有的反抗全部都是徒劳。

他不信神也不信鬼,此时却也不由自主地怀疑起来这是否是报应、诅咒或者怨鬼报仇——那些他害死的小孩、他甚至都已经记不清其中一些孩子的脸了——他们会来找他报仇吗?

这些天在叶贺智弥心中积累着的恐惧终于爆发了。

他忍不住颤抖起来,嘴巴动了动,却什么都不敢说。

他听见餐桌对面传来轻笑声。

对面的人好像没觉察到周围气氛有多诡异,依旧悠闲地喝着橙汁:“哎,心里有鬼的人就是容易被吓到啊。”

叶贺智弥:!

“喂,你这家伙,”他低声叫道,“到底什么意思?你故意安排人吓唬我?”

他从惊吓中稍缓过来。

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鬼神,更没有什么报应,一切都是这个该死的黑/道找人演给他的一场戏……

“什么?安排人吓唬您?”林溪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们不是来吃饭的吗?谁在吓唬您?啧啧,您是不是有点太神经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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