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区别只是,琴酒不再试图拭去身上的血。

夜晚的噩梦也不再有了。如今梦见的,只有他在尘埃里打滚时,偶然朝地平线瞥去,看见的光怪陆离的外面世界的影子。

琴酒知道,他已经不满足于贫民窟内的世界。随着他变强,他的欲望也在不断膨胀。地平线上总挡住日出的高楼大厦、偶尔偷到的一副女工不间断劳作三十年才能换得的名贵手套、来路不明的精致枪械……那是外面的世界。

是时候走出去了。

然而他当他做好一切准备,准备出发的时候,一场卷席整个地区的瘟疫阻挡了他的脚步。

瘟疫无情地夺走人的性命,远比他用武器痛快了结别人来得残忍的多。

为了管控传染病,高楼大厦住着的文明人斥资在贫民窟外砌起了围墙。

就像怕弄脏衣服的人在雨天穿起雨衣。

在围墙砌好之前,琴酒是有机会出去的。

但是他没有。比起杀人,下葬似乎在琴酒的生活中占有更大的质量。他认识的人接连死去。

死神负责收割,而他负责下葬。

瘟疫只是这个世界夺人性命的一种方式,琴酒本该习以为常。

但他仅剩的同伴对他伸出了手。

“上帝……请你杀了我。”他如此请求道。

他的脸留着脓水,眼睛被肿胀挤到睁不开的状态。

琴酒知道他已经失明。

因为他明明是在对墙上挂着的圣像画祈求,却错对琴酒伸出了手。

他淡漠地举起了枪。

脓水和血浆混做一处,琴酒下葬了最后一具尸体。

第五次杀人在琴酒十四岁。这一次,他杀死了自己的同伴。

这个世界不存在上帝。

就算有,上帝也不可能同意他的请求。

神不会杀人,杀人的一直都是人。

他把那张劣质的圣像画和同伴尸体一起埋进灰里,摊开手。

掌心已经出现了一些脓疱。

这里已经不剩什么活人了。

他得从这里出去。

出去,然后活下去……他从出生以来一直在努力争取的生命,还没去看一眼的、梦里出现的光怪陆离的景象……无论是生命还是未来,琴酒都不会就这么让瘟疫夺走。

但事物总有孰重孰轻。为了一些东西,必须放弃另一些东西。

琴酒从围墙的缺口爬出来,跨越了半个城市,在天亮之前站在了陌生的大楼前。

在里面人惊讶的眼神中,他从怀里掏出已经溅上脏渍的纸张。

“我签了你们上个月发的申请表。”他说,“我对你们的药没有不良反应。我申请成为你们临床试验的实验者。”

这是家医药公司。

他的地理位置靠近贫民窟,有时候会给一定的报酬,让贫民窟的年轻人来试用他们研发的药物。

因为来钱快还不废时间,这份“工作”在贫民窟相当抢手。

上个月,在接受药物试验的同时,公司给他们发了申请表。

无基础疾病、身体素质良好的人可以申请成为永久实验者,公司会一次性给他们一大笔钱。

他幽绿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衣角还有未擦干的血渍。

为了抓住生命,琴酒选择放弃未来。

公司同意了他的申请。

.林溪带着银发少年回了自己的住宅。

这是一栋豪宅。

乌丸家族给了她相当多的报酬,包括这间离公司很近的别墅。

关于琴酒在地下层问她的那个问题,她没有立即作答。

她还没弄清所有的事情,琴酒也还没有成长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

跟在她身后的琴酒默不作声,直到进了屋才开口:“这是你家?”

林溪解开头绳。柔顺的卷发瞬间披散,金丝眼镜也被她随手摘下。

“是,怎么样?豪华吧?”

她一下子陷入了客厅的沙发。

琴酒上下打量她,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目光。

现在他才发现,这人……好像要比她在人外表现出来的更年轻,也更活泼。

高马尾和金丝眼镜是让她故意用来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的道具。

现在所表现出来的放松态度,简直和研究所里那个冷脸研究员判若两人……看起来,根本和他差不了几岁。

“你就这么把我带出来,不会怕被你老板责问?”

他停在玄关。

他依旧穿着研究所里的白色服装。服装在人类社会中有着特殊的含义。在社会生活中,它是主人身份的象征。

而他身上的这件衣服,和他即将踏入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不止是简单的财富差距。

而是一层透明的壁垒,看不见却横跨在他与林溪之间……和他记忆里贫民窟边缘的砖墙一样,隔离了肮脏的尘土、带血的污渍和干净的空气、人为的整洁。

特别是她放松的姿态和随意的语气,越发衬得琴酒是个没有自由、没有金钱、没有能力,除了自尊什么也没有的穷光蛋。

每个从贫民窟出来的人都知道,自尊除了让脊背绷得更直之外毫无用处。

琴酒不会承认他产生了胆怯的情绪。

如果林溪和那些研究员一样,把他当物品摆弄,无情地从他身上榨取价值……他只会将林溪和那些研究员归为一类,将他们划入他未来前进道路上需要粉碎的拦路石。

但是她只是坐在沙发中,对做出邀请的姿势。

没有强迫,没有命令……让琴酒有种错觉,她是真的认真地对他发出邀请,由一个独立个体向另一个独立个体发出的邀请。

她没有看见他们之间的壁垒吗?难道她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差别吗?

她怎么敢就这么把他带回家?

琴酒有一瞬间的后悔。

他不该就这么答应她的。他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带他出来,还直接把他带进了她的家。

但就在他晃神的时候,林溪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直待在玄关干什么?”她疑惑地问,“我玄关有什么东西吗?”

她看向鞋架,想到这小孩也许是不乐意穿客人的鞋子:“地板直接踩就行。脏掉的地板,会有佣人来擦。”

琴酒被她拉进了屋子。

无形的壁垒一下子消失。干净、温暖、温馨的气息从西面八方包围了他,像在嘲笑他刚才的过度联想。

羞恼的情绪一下子泛了上来,他紧紧抿住唇角。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说。

“哦,你说老板。说实话,我都没怎么考虑这件事。”林溪叹了口气,“一下子变成社畜,我还不太习惯这种身份上的转变……老板,这真是个让人讨厌的词,不是吗?”

“需要我帮你杀了他吗?”嘴比脑子快,少年如是说道。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死嘴!你到底在擅作主张地说些什么啊!

林溪的老板,白鸠制药的老板……怎么想都不是现在的他能干掉吧!

这人肯定会嘲笑他的自不量力……

“好啊。”林溪欣然应允,“把他们全部干掉,然后让我当老板,好不好?”

琴酒:“?”

这女的疯了。

直到被安顿在房间里,躺在柔软的床上,这个念头都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旋。

说完那句炸裂的话之后,林溪本人倒是没受影响,甚至兴致勃勃地制定目标,分析白鸠制药公司的整个构成,将股东们按顺序排列,告诉琴酒哪个该先死、哪个该留到后面再杀。

到最后琴酒已经麻木了。

到底谁更像杀手,嗯?

林溪好像也意识到跟小孩说这个有点得意忘形,摇铃唤来管家带他去休息。

躺在床上、坠入梦乡前的时刻,琴酒产生了一个令他困惑的念头。

……他是不是无意中答应了了不得的事?就好像签了一张无限期的卖身契一样……

这女人果真狡诈的很。

他睡得格外好。从来没睡过这么干燥、柔软、舒适、所有东西都像云朵一样的大床,他甚至抛弃了在贫民窟里养成的警惕心、背叛了自己制定的严格的生物钟,在林溪带他回来的第一天,结结实实地睡了个懒觉。

等他迷蒙地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快到第二天的中午了。

琴酒:“……”

难以置信。

在陌生的环境睡懒觉的自己简直像个傻瓜,如果他在贫民窟有这么好的睡眠质量,他兜里的钱绝对捂不到第二天。

林溪为什么不叫他?!

他匆匆穿好衣服。林溪的房间就在隔壁,兴许她也和他一样睡迟了觉,到时候就没法因为这个嘲笑他……

他推开林溪房间的门。

空无一人。

琴酒:“……”

管家出现在他身后,彬彬有礼:“少爷醒了?林小姐一早就外出了。”

他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说不清楚自己胸口涌上来的情绪是难堪还是失落。

昨天这人将他带回来……那么重视他,给他安排了自己的房间(就在她的隔壁!),甚至连要杀谁都分享给他了!(这种事情能随便说吗?)

结果今天竟然不管他,就这么走了……

“少爷?林小姐嘱咐过,您要是醒了,就把她给您安排的课程表交给您。您希望现在看吗?还是洗漱完,在用早餐的时候由我交给您?”

沉默了半晌后,琴酒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哼。

“现在看。”他颇有点恶狠狠地说。

她留下的东西肯定很重要,怎么能留到饭时才看?!

.与此同时,白鸠公司。

林溪无聊地看着乌丸莲耶。

在她将琴酒带回住宅的第二天,她见到了这位乌丸家的大家长。

她说要解散Silver Bullet项目组的豪言很快传到了这位老人的耳中,引来他慈祥却富有压迫感的问话。

“你把那孩子从研究所带走了?”

林溪露出微笑。

“是的,先生。不知道您有没有关注美国最新的研究?药物在不同环境下发挥作用的效果存在相当大的差异。我需要制造一个和实验室截然不同的环境,来观察药物在他体内的效果。”

她一边回答,一边用眼角余光盯着老头身后玻璃窗上的反光,愉快地想象着这枚大脑袋被子弹射穿后血迹喷溅在窗帘上的场景。

乌丸莲耶深以为然。

“呵呵,那你就这么做吧。我一直都很相信你的能力,林溪。放心,其他股东对你的质疑全部被我挡了回去,你只需要安心研究就好。”

“当然,这是我的工作。”

毒死好像更干净。

从美学角度上说,青灰的脸色和皱巴的老皮似乎更搭。

乌丸莲耶满意地点了点头。林溪的眼睛随着他的头颅——准确地说,是他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切弱点——而动。

“很好。不过,把实验体放在家里,没有防护的话,还是太危险了。这样吧,我让我的小儿子跟着你,有个男人帮忙,要是那实验体突然发难,他也能帮点忙。”

“他也是医学专业的,虽然还年轻,专业知识也浅薄得很,但同专业的人相互交流,这思想碰撞着,也就产生火花了。茂春,过来!”

“林小姐,你可要多提点提点他啊。”

林溪这才缓慢地将目光转向老者身边的年轻人。

她的思绪从对乌丸莲耶各种死亡景象的想象中抽离出来,开始思考他过的话。

第一,这老头想在她身边安插眼线。

第二……

“提点谈不上。令郎品学兼优、出类拔萃,日后必定前途无量。我估计啊,到时候,是我要向他学习呢。”

第二,这老头想当她法律上的爹。

思想碰撞着产生火花,这个火花是哪方面的火花?

心中涌出更多对乌丸莲耶的杀意的同时,林溪对着他儿子露出欣赏的微笑。

长得还不错,合她的口味。头发软,脸年轻,身材目测可以,紫色的眼睛温温柔柔的,和他老爹长得那叫一个南辕北辙。

如果她没记错,乌丸莲耶今年已经一百多岁了。

白鸠制药真是研究了不少好东西出来,让这老头这个岁数了还能生个这么年轻的儿子。

“您谬赞了,林小姐。”青年脸红了,那片红霞浮现在略显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青涩。

“哈哈,谬赞什么。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林溪大方地伸出手,“请多指教啊,小少爷。”这人叫什么来着?

哦,茂春,乌丸茂春。

……他的掌心和虎口为什么有这么厚的茧?

只有长时期练枪的人手上才会有这种茧。

不,也不一定。

某些贵族运动也会在这个部位留茧。

“说句实话,我现在对贵公子的兴趣可是越来越大了。仔细一看,就连相貌都仪表堂堂。有这样的美男子和我一起做研究,这不是在我身边放了一个随时能加油的动力泵嘛!想想就干劲满满啊!”

她笑着说,“要是小少爷接下来没别的安排,不然就把时间交给我,先去和我吃个午餐?”

“啊。我、我都听林小姐安排。”

看着二人的“甜蜜”互动,乌丸莲耶甚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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