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愧是受国外教育回来的,就是主动。

“茂春啊,去吧!”他大笑道,“多少人想跟林小姐共进午餐却没有机会,今天倒是让你给捡找了便宜!”

他没想到林溪会这么喜欢他儿子。

本以为,在知道他塞人之后,这个天才多多少少会有点抗拒呢。

自己这个儿子竟还能发挥出这种作用……乌丸莲耶非常满意。

不过,那孩子经常出入于那种地方,要是被林溪听见传闻的话……呵呵,那样的话也没关系。

只要研究有进展就可以。

.过长的刘海。

轻微佝偻的腰。

瑟缩的眼神。

紫色的眼睛。

家族小少爷。

林溪对此兴味盎然。

确切地说,她对为什么乌丸茂春要作此伪装兴味盎然。

在她靠近的时候,佝偻的腰瞬间绷直,眼睛焦距锁定在她身上,身体重心后移头轻轻后仰,减少自己暴露在外的喉咙等弱点的面积……这是受威胁之后下意识的反击预备动作。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此人根本不是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青涩懵懂。

“小少爷是刚留学回来么?”

“不,其实我去年就毕业了……”

“哦?那小少爷现在是公司工作?”

“……嗯。”

青年十分腼腆。林溪过分热情的态度似乎让他有些招架不住:“林小姐……”

“嗯?”

“其实,有件事情,我想您应该知道。”

“哦,是什么呢?”

青年抿了抿嘴。

“其实我是个私生子。”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乌丸茂春没忽略林溪脸上一闪而逝的惊讶。他的拳头握紧,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林小姐刚来京都不久,不知道这件事很正常。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我、我……觉得,既然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林小姐都得和我相处,有些事情不如在一开始就坦诚比较好。”

他结巴地说完话后,就再度安静了下来。

乌丸家的小少爷是私生子。

林溪知道乌丸家族有两位少爷。大少爷乌丸尚司和二少爷乌丸茂春。但她确实不知道乌丸茂春是私生子。

私生子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不光彩,在七十年代日本的大家族里尤甚。

乌丸茂春跟她说这些话是在提醒她。毕竟,如果林溪是因为他乌丸少爷的身份才对她展露好感,在知道他是私生子之后应该会感到幻灭和难堪。

林溪笑了笑:“怪不得你的眼睛这么好看。想必令堂也有双漂亮的眼睛吧?”

乌丸茂春怔了怔。

“……是。母亲她……眼睛很美。”

他低下头。

林溪拍了拍他的肩,对他的态度并未改变:“走吧,说好了陪我吃饭的。”

“小少爷,对你的家庭情况我无权置喙,但我对你的评价不会因为你身份而改变。你仪表堂堂,前途无量……且是个有趣的人。”

大家族里的恩恩怨怨林溪并不关心。

不过,乌丸茂春似乎是个可以利用的点。

而且,他本身就足够有趣。

.所谓的课程表,是林溪给琴酒安排的学习计划表。

她请了家庭教师教他各种通识课,还有格斗和射击,这两门课程由林溪亲自教他。

孩子穷什么都不能穷教育,林溪是这么认为的。

课程时间很紧凑,不过明天课程才开始。今天琴酒有一天的时间休息和整理心情。

……然而对于琴酒来说,心情并没有什么好整理的。

此刻,他正站在林溪的房间中,从她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把枪。

在贫民窟,不锁门就意味着邀请。

而这家伙甚至连放枪的抽屉都不锁……

琴酒阴沉地笑了几声。

就让他来给她上一课吧。

他刚想把枪揣进兜里走人,就看见枪旁边还有张纸条。

体贴地考虑到琴酒日语可能不太好,纸条是用英文写的:『训练室在地下室。临时搭建的,隔音不好,别玩得太过火。

PS.小心走火。』琴酒:“……”

他恶狠狠把枪和纸条都揣进怀里。

可恶的林溪!

又故意耍他玩!

他没有去地下室,而是把枪藏在了自己房间的书架夹层中。

他照着那些课程表,在书架上把可能用到的书掠出来单独放在一层,又抽出一本书耐心看了一会儿。

房间的时钟滴滴答答,让他莫名烦躁。

于是他扔下书,找到管家,问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林小姐走之前并没有提到她什么时候回来……”

没用的管家。

琴酒又开始后悔昨晚那么轻易地就答应了林溪。

既然把他带回家,又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晾着不管?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院中传来响动。

“啊,林小姐带客人回来了。”

管家说,转向琴酒,露出慈祥的笑容:“少爷,您想去迎接她吗?我相信林小姐会很高兴的。”

高兴?他可拿不准。

看她在那男人旁边笑的多开心啊。

琴酒冷笑了一声。

迎接,他当然要迎接。

他倒要看看他杵在门口的时候,她还笑不笑的出来。

迎面来的是林溪开心的笑脸。

“吃过午餐了吗?上午过得如何?”她微笑着,伸手摸了摸琴酒的头。

琴酒想不到她做这个动作可以做得这么自然。

他已经十七岁了,只是因为长期被关在实验室看不见阳光,骨骼发育得很慢,所以才比林溪矮半个头。

但就算是那样,他也已经是很有存在感的存在了,站在那里就像堵沉默的墙。

林溪想要摸他的头,得把手抬得很高,抬到不自然的高度……人们只会把摸头这种动作用在孩子身上,而不是一个身高不低的少年身上。

但林溪做这一切就是这么自然而然、理直气壮。

摸完头之后她还亲昵地握住他的手——这是他们第一次握手——笑着向来客介绍他:“这就是那个孩子。很可爱吧?潜力无限大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介绍自家的少年英才呢。

潜力无限大,说的是他这具身体的实验价值吧?

琴酒想冷笑,或是嘲讽一声,但他感觉到了掌心传来的微妙触感。

是林溪用手指在他的掌心划了几道。

S P Y.间谍。

哈。

间谍,这个男的?

这里的间谍,指的是这家伙和他们不是同一阵营的吧?

“这是乌丸茂春,医学专业毕业的,同时也是乌丸家的二少爷哦。”

琴酒打量着青年。

乌丸茂春。

这个人在林溪杀人名单的第三梯队里。

他反握住林溪的手,朝着乌丸茂春露出礼貌的笑容:“您好,很高兴见到你,乌丸先生。”

为什么不礼貌一些呢?在琴酒的眼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站在门口时心里的些许焦虑早已消失不见。

林溪和他才是同一阵营的。他们是并肩而行的掠食者,共谋的罪犯预备役,相互守密的合作者,争权夺利的同行者,野心膨胀的同类。

其他人是丛林中的猎物、软弱的羔羊群、餐盘中的食物和前进路上的垫脚石。

只有在彼此面前,他们才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隐藏彼此的野心。

像这样抓住林溪的手,和她享有相同的立场,这种微妙的认同感让琴酒兴奋。

不,不止是因为这个。

还因为,林溪愿意因此做出解释。

当他出现在玄关,她第一时间做的事情就是安抚他——即使他并不需要安抚!但这种微妙的被重视的感觉的确让琴酒心情舒坦。

脊背莫名其妙窜上来一股寒意的乌丸茂春:?

这个少年……刚才是不是想……

算了,也可以理解。

不管怎么说,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能忘记。

乌丸茂春一边将小插曲抛向脑后,一边微笑着回应银发实验体的寒暄。

他来这里,是为了阻止林溪研究的。

……

Silver Bullet被父亲亲自引入公司的新研究员解散了。最重要的实验体也被研究员带走了。

父亲似乎很信任这位新研究员的能力。

乌丸茂春行走在林宅的庭院中,独自想着。

作为乌丸家族的二少爷,Silver Bullet项目人体实验的真实目的,他当然知道。

父亲的外表看上去是九十多岁的老人,但实际上已经一百一十岁有余。

尽管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延长了寿命,但死亡还是不可避免地在逼近。

所以,他花费大量的资金从苏联人那里弄来了Silver Bullet和它的项目组,继续他们的实验,就是为了找出真正的、一劳永逸地永生的方法。

一旦成功,父亲就再也不用担心寿数,永远地坐在乌丸家主的位置上。

乌丸茂春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他主动请缨,揽下了监视林溪研究进度的活。

即使这会大幅拖慢他另一边计划实行的速度。

他要阻止林溪成功研究出长生不老药。

如果她真的研究出来了……

那只能就杀了她了。

这是下下策,不到最坏的情况乌丸茂春不会动手。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庭院的廊道中。

不远处便是新栽的一丛丛花卉。能在京都市区内开辟出这么一块地,奢侈地用来造景,需要的金钱是难以想象的。

午后阳光灿烂,花从摇曳,微风带来花香,而乌丸茂春站在廊道的荫凉处,竟也感受到了一丝清凉与安逸。

他安静地站在这里。面对这片人工栽培出的花海,记忆突然穿越时空,把他带回了他尚还年幼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带到精致却毫无人味的乌丸宅,母亲还会在晌午过后抱住睡意昏沉的他,轻声哼着让他入梦的歌谣。

那歌谣现如今已在岁月的洗刷下变得模糊,不管再怎么回想,都无法回想起具体的腔调。就好像赏花时花的香气,美好的令人印象深刻,却也朦胧到叫人难以概括。

对于已经失去的人来说,回忆只会唤起心中的钝痛。

但即使是这样,乌丸茂春也愿意忍受这种疼痛,就像饮鸩止渴的人一样,将回忆的痛苦当做复仇的食粮……

“喂。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少年尖锐沙哑的嗓音将乌丸茂春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乌丸茂春回头,略微惊讶地说道:“林小姐没有告诉你吗?”

琴酒冷冷看着他,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反问。

他见状,笑着解释道:“看来是没告诉。”

“家父很关心林小姐,也对林小姐的研究甚是挂心,让我协助林小姐进行研究。”

关心?呵呵,是监视吧。

冷锐的杀意在少年绿眸中一闪而逝。

乌丸茂春在心里挑眉。

又来了。这股针对自己的杀意……

刚才在玄关时,他就看见了少年对他一瞬间的杀意。

他的眼睛不可能看错。

“管家已经给我安排了房间。这段时间请多指教了……零号?”

真可怜呐,他想。

没姓名的实验体,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下研究所,承受着药物带来的痛苦与不适……

要是研究的是对人类有益的药物也就罢了,偏偏是为一己私利服务的长生药。

全部他受的苦只是为了给别人的生命锦上添花。

这么看来,自己比起他还要稍微好些。

虽然母亲的姓氏被强行改掉,但她给自己起的名字一直留到了现在。

少年没回应他,只是杵在廊道里阴沉地看着他。

有他在,纳凉赏花的气氛全无,乌丸茂春也失去了去其他地方走走的兴趣。

他微笑着道了声别,心想,他真该跟林溪说一声,让她把实验体的手环重新戴上——毕竟,有了项圈在,狗狗才不会对主人乱吠。

.琴酒来到书房的时候,正看见林溪将一沓沓报纸放在桌子上。

“你在做什么?”他问。

“啊,我在收集情报。”林溪摇摇头,“在这个时代,收集情报的效率真是有够低的……还好,我还是找到了一些东西。”

“过来,格里沙。”

琴酒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格里沙是他曾经的名字。

在那场瘟疫中,他将他认识的最后一个人埋葬,就再也没有人这么叫他了。

他依言靠近。

修长的手指点在黑白照片上。

琴酒的视线在手指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看向林溪所指的照片。

他认出那是乌丸茂春。但拍摄的事件应该离现在有一段时间了,乌丸茂春显得年轻而稚嫩,身高也很矮。

他站在一个比他高得多的壮实男人身边,表情僵硬,面对摄像头露出平板的微笑。

“你在调查乌丸茂春。”他说,“他很重要吗?”

明明只是在第三梯队。

林溪莫名笑了笑:“不。我在教你,格里沙。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是门学问,需要教学和训练……话说,原来你真的叫格里沙啊?这是我从苏联最常用的名字里随便挑来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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