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琴酒看了她一眼。

“如果我不叫格里沙,你要怎么办?换成别的名字,伊万或者尼古拉,一个个喊我吗?”

“如果你不叫格里沙,我喊你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林溪说着,将手里拿着的报纸递给他,“我们还是赶紧进入正题吧。”

递到手里的报纸就是有乌丸茂春照片的那一张。

琴酒注意到照片旁边的标题。

『乌丸家の小少爷首次亮相!』『和名妓所生的私生子乌丸茂春正式回归本家。先前一直在外生活,混迹在妓院中,在一直负责抚养他的名妓久池井花衣小姐病逝后,被接回位于京都玉川町的本家。』『乌丸家族有外姓子女不入本家的规矩。但久池小姐似乎在生前极力央求乌丸家主,拜托他将乌丸茂春接回亲生父亲身边照顾。美人的央求连乌丸家主也为之动容,于是在久池小姐的葬礼举办完不久后,将儿子接回本家,久池茂春也改性成为乌丸茂春。』『家族中部分长老似乎因为此事不合家规很是不满,不过在乌丸莲耶的强力坚持下,还是接受了乌丸茂春。』“原来他是私生子。”琴酒说。

看报纸所述,是乌丸莲耶与名妓之间发生了风流之事,乌丸茂春因此诞生。

“是。不过,鉴于你不熟悉日本文化,我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下。”林溪说,“艺伎虽然与游女——真正从事性工作的人——的工作场所都在妓院,但是日本的名妓卖艺不卖身。”

“她们的地位比游女稍高,以在娱乐场合奏乐和歌唱等表演来换取报酬。培养一位艺妓的投入很大,但一旦艺伎出名成为名妓,身价也会变得很高。”

她拿出时间更早的报纸和书本给琴酒看。报纸的报道是名妓久池井花衣表演的照片,书本则是一本描绘美人的浮世绘绘本,出版的时间在二十年前。扉页是一位倚栏美人,旁边的小字标着『久池井花衣』。

“乌丸茂春的母亲在当时是京都最受欢迎的名妓。她表演一次赚的钱,足够在京都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衣食无忧地生活三个月。”

“但是在她职业生涯最鼎盛的时期,传出了她怀孕的丑闻。”

新的报道被递给琴酒。

标题是『久池井花衣怀孕!孩子的父亲疑似京都名族家主……』“刚才说过,艺伎卖艺不卖身。”林溪说,“就连结婚,都必须得先退隐才能结婚。这则丑闻毁了久池井花衣的整个职业生涯。加上乌丸家对私生子并不看重……久池井花衣几乎是在独自抚养乌丸茂春。”

琴酒看向林溪。

“你是想说,乌丸莲耶与久池井花衣之间,并不是两情相悦……?”

因为一时动情放弃自己的职业,看起来不像是聪明的艺伎会做的事情。

况且,就算是在二十年前,乌丸莲耶也是个实打实的老头。乌丸家的家规也不可能让久池井花衣进门,琴酒不知道她图什么。

但如果是被强迫的话,就说得通了。

林溪点点头。

“乌丸莲耶会同意久池井花衣临死之前的请求,也很让我吃惊。”林溪摸了摸下巴,“而且他还是力排众议,硬是要将乌丸茂春带回本家的。”

“我不相信那个秃老头会这么好心。这件事肯定还有隐情……”

“但是这些隐情肯定不可能靠看报纸知道。”琴酒说,“再说了,知道他身上的事情又能怎么样?你开始不是想杀了他吗?”

“哎呀,格里沙,要是不杀人能带来更大的利益,又何必多此一举呢?”林溪将报纸都搁在一边,“你刚才不是去见他了吗?你感觉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笑面虎,琴酒想。

还有他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何令人心悸。

被那双眼睛注视的时候,就好像被看穿了一样,让琴酒浑身不舒服。

“危险的家伙。”琴酒说,“如果你想对他做什么的话,就带着我一起。”

就林溪这个样子,要是被袭击了,估计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在担心我吗,格里沙?”林溪笑眯眯。

“我是在担心我们的合作。”琴酒嗤了一声,“昨天说着那样的大话,挥挥洒洒写了一大片死亡名单,要是蠢到在这种小事上栽跟头死掉,我会在你的坟前好好嘲笑你的。”

“放心吧,不会哦。”林溪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手被他嫌弃地拍开也不恼,“我们不是约定过吗?我一定会活到你杀死我的那一天的。”

深夜。

躺在床上的乌丸茂春睁开眼。

有人敲门。

“谁?”他问。

敲门人没回答,但没停下敲门的动作。

叩叩叩、叩叩叩。

敲门声很有节奏,敲击的时间间隔都是一样的。

乌丸茂春脑海里闪过几个人影。他蹙眉,滑下床,从枕头下摸出一把手枪握在手上。

他打开门。

门外是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林小姐?”

乌丸茂春侧身让出位置,“您有什么事情——”黑沉的枪口堵住了他的话。

月光透过窗棂笼罩在少女身上,让她白天亲切温暖的蜜色瞳孔泛着冷光。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还开着玩笑。

“午夜男女在私密环境中见面,还能做什么事情?”枪口向前,她也往前走,顺手带上了门。

“无非就那么两件——谈情说爱,计划阴谋。”

“小少爷觉得我们是前者还是后者?”

乌丸茂春浑身紧绷。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手枪,勉强挤出笑容:“林小姐都拿着这种东西对准我了,我要是还猜前者未免太不识相。”

“林小姐想让我做什么?”

林溪笑了笑。

“小少爷,想要给你的母亲报仇吗?”

“什……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和我合作吧。”林溪说,“你也想杀了乌丸莲耶,对吧?我相信以小少爷的能力,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并且正在按部就班地执行着。”

“按照小少爷的谋划,乌丸莲耶迟早会死。不过,呵呵,我比小少爷还要更心急。我甚至不想让他活过这个夏天。”

“如果小少爷同意,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机会。一个更快、更简单地杀死乌丸莲耶的机会。”

乌丸茂春凝视着少女。

他手里的枪也抵在了林溪腰间。

“你拿着枪来跟我说这些话,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你的诚意,林小姐。我怎么确定你真的要跟我合作,而不是转头就向我的父亲告密呢?”

“而且,你凭什么认为我需要你给的机会?你说合作,那么你能帮到我什么呢?”

“啊,这确实是个问题。”林溪点点头,“我看起来唯一有用的地方只有研究药物的能力。小少爷看起来也不像那种会热衷于永生的人,永生药对你来说没那么大的吸引力。”

“那么,就只有这样了。”

她放下自己的枪,当着乌丸茂春的面,将六枚子弹从弹槽里卸下来。

她似乎不在意乌丸茂春对准自己腰的手枪,向乌丸茂春展示自己手里的手枪。

“我听说小少爷经常出入妓院和赌场,想必对于各色赌博的玩法都有所了解。您一定听说过『俄罗斯轮盘』吧?是相当残忍的游戏——在左轮手枪的六个弹槽中放入一颗子弹,任意旋转转轮之后,关上转轮。游戏的参加者轮流把手枪对着自己的头,扣动扳机。中枪的人是输家,活到最后的是胜者。”

林溪将一枚子弹扣入弹槽,随手旋转了转轮。

“现在我请小少爷来玩个游戏。”她拉起乌丸茂春的手。青年的掌心已经被黏腻的汗水打湿。

左轮手枪被搁在乌丸茂春的手心。

“……什么?”他的嗓音干涩,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麻烦对准我的心脏开枪,小少爷。”林溪彬彬有礼的微笑着,那微笑没让乌丸茂春感到温暖,只觉得浑身发冷,“第一局,我会放入一枚子弹,而小少爷可以开枪五次。第二局,我会放入两枚子弹,小少爷可以开枪四次……依次类推,直到第五局。”

“啊,别误会,和俄罗斯轮盘的规则不一样。这场游戏的玩家只有我一个。也就是说,可能会失去性命的只有我。小少爷只负责扣动扳机。”

“整场游戏结束时,我活下来的概率约等于百分之零点零零零六。”

林溪握住他的手,强迫他汗津津的手握住枪,调整角度,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来打个赌吧,小少爷。我赌我能活到最后。如果我赌输了,我就会死。但是如果我赢了……就请小少爷和我合作吧。”

一片静默。

这个女人是疯子吗?

有那么一瞬间,乌丸茂春觉得林溪是故意的,故意想让自己在这里杀了她。

她的目的是什么?真的是想跟他合作,杀了乌丸莲耶?乌丸莲耶给了她全公司最高的薪资和最好的待遇!

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计划?

为什么她要和他赌一场根本不可能获胜的赌局?那可是0.0006的概率……

如果她输了……自己在这里杀了她,枪声会惊醒这个庄园的所有人,而林溪会倒在他的房间里,成为他杀人的直接证据。

父亲会震怒……他的计划势必会受影响……

想法乱七八糟地在乌丸茂春的脑子里挤成一团,最后汇成一个念头:不管怎么样,这个女人绝不是什么简单的研究员!

“怎么了?”林溪微微歪头,“时间就是金钱哟?我还想早点回屋休息呢。”

“难道是不敢动手吗?还是这只手不是你的惯用手?可惜小少爷另一只手上拿的枪不是左轮,玩不了俄罗斯转盘,不然用小少爷自己的枪,说不定更能让您鼓起勇气。”

乌丸茂春的脑子乱糟糟的。

在月光照耀下,他投下的阴影在林溪身上打出鲜明的分界线。

少女嘴角的弧度一如既往,随意披下的头发让她增添了几分慵懒的气质。这一刻,乌丸茂春多么希望自己的眼睛能看透一个人的想法,这样他就不会这么惊惧。

他们对峙了一会儿,乌丸茂春看见少女的眼睑微微下垂,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小少爷不愿意,那就让我帮您一把吧。”她的手握住乌丸茂春拿枪的手,用力往上提了提,让偏离的枪口正对心脏,然后猛地按下乌丸茂春的食指。

咔哒。

只有扣动扳机的声音。

一滴汗从乌丸茂春额头落下。

刚才的姿势拉近了他们的距离,在如情人般暧昧的距离下,乌丸茂春能清晰地看见少女眼神中的兴味。

……疯子。

“这才刚开始。”林溪笑道,“请继续吧,小少爷。”

也许是日复一日对复仇的渴望早已扭曲了他的内心。

也许是他天生就有疯狂的倾向。

也许是今夜的月光太亮,花的香味也太浓郁……

如同被蛊惑一般,乌丸茂春扣下了扳机。

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

咔哒。

第一局结束了。

少女的眼神未有丝毫动摇。

别说紧张了,连汗也没有一丝。

她好像真的把这一切当一场睡前游戏,游戏结束后随时都可以翻个身入眠。

她轻柔地拿过手枪,向他展示其中未射出去的那颗子弹,然后又塞进去第二颗,转动转轮,将枪交给他。

第二局开始。然后是第三局……

没过完一轮游戏,林溪都会将剩余的子弹展示给他看。

其实不用这么多此一举。

乌丸茂春能看见,她没有对手枪做任何手脚。

这不是魔术技法——不管什么魔术诡计,他都有自信能看穿它,这是他的能力——这就是纯粹的运气。

如果不把它归结于运气,乌丸茂春就无法用任何其他的原因来解释眼前这种现象的发生。

开枪到最后,他几乎都麻木。中间除了少女似乎对一直瞄准心脏感到厌烦,转而让他将手枪对准她的头部之外,没有发生任何事故——子弹没有射出去,心脏和脑袋没有中弹,她没有死。

第四局游戏要开始的时候,乌丸茂春喊了停。

“我和你合作。”他说,将左轮还给林溪,手还是有点抖。

林溪打了个哈欠。

“不继续了吗?”

再怎么继续,肯定也还是你赢吧……乌丸茂春摇了摇头。

“我和你合作。”他重复了一遍,这次比上次更笃定。

“不过,我还是有些问题需要你解答……呃,请您再忍一下,我的问题很简短的。”见林溪又打了一个哈欠,乌丸茂春心头微妙地升起几分无奈。“您为什么要找我合作呢?”

“拥有这么不可思议的……能力,您靠自己的力量也可以杀死乌丸莲耶吧?为什么找上我?”

“时间就是金钱,小少爷。”林溪抿紧嘴,把即将溢出嘴唇的哈欠咽回去,“我喜欢用最效率的方式达成目的。嗯,今天晚上也是,虽然可能会吓到小少爷,不过这确实是最快的能说服小少爷和我合作的方法。”

“至于为什么和你合作……小少爷,你长得好看,人又有趣。”

“有趣?”乌丸茂春摇摇头,“请不要敷衍我。觉得人有趣,总得有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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