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守望者
在沈溪舟眼里，大雪笼罩的香格里拉确实是要比平常更美一些。
雪山在阳光普照下呈现出熠熠辉光的神圣模样。于是他的爱好从看星星变成了看雪。
“有那么好看吗？”宋禾嘴里噙了根奶酪帮，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你已经坐在这里两个小时十三分钟了。”
宋禾是真的有被震惊道，他语气夸张：“溪舟，你真的太有定力了。”
“我只是无聊。”眼睛有些干涩，沈溪舟闭了会儿眼睛，睁开时他看向宋禾，眼睛澄澈。他看上去真的很疑惑，却又一直没开口说话，宋禾便善解人意地问：“怎么了，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抱歉。”沈溪舟低头搓了两下手指，“我只是...”他还是很难以启齿，打探别人的隐私并不是一件礼貌的事，他本就不该起这个念头。
“没什么。”沈溪舟说，“你冷吗？要不要回屋，别感冒了。”
“没事，陪我聊会儿吧。”宋禾摇摇头，抬手按住沈溪舟的肩膀，又用脚尖点了点放在两人脚边的取暖器，“贺老板很贴心，不冷的。”
沈溪舟起身的动作僵住片刻，又坐回沙发。
“聊什么呢？我猜你有两个问题想问我。”宋禾冲沈溪舟眨了眨眼睛，很狡黠的样子，沈溪舟抿着唇没说话，宋禾便继续说：“但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或者不回答。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溪舟。”宋禾温柔地喊他，他明明说好要先问沈溪舟一个问题，可是再开口却是说起了自己。
“我是孤儿，记事起就辗转在各个亲戚家，这里住几天，那里去几天，没有固定的住所，也从来没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每次去还要特别有眼力见儿的帮忙，唯恐下次被拒之门外。再后来十七岁还是十六岁？有点记不清了，那时候开始明白什么叫自尊，受不了这样的寄人篱下，于是就要自由，要奔跑，觉得自己能闯出一番天地。”
宋禾笑了笑，他的笑很奇怪，说自嘲算不上，沈溪舟有点愣神，脑子一瞬间清明，觉察到这丝笑更像是怨恨。
或许真的是怨恨，因为宋禾紧接着便继续说：“我这么，这么的积极努力，不是都说什么天道酬勤，否极泰来吗？”
他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在成都的便利店兼职。成都有那么多家便利店，你说多巧，嘉措一脚迈进了我在的那家。之后连着半年，他总是冷着张脸坐在桌子旁吃关东煮。”
宋禾眉眼带着笑意，柔和包裹着他，“你知道的，他那张脸太酷了，耳垂上的耳坠又闪的人头脑发晕，我实在没能忍住。那段时间真的很开心，觉得老天终于眷顾我了，于是我恶作剧的想多钓一钓他，决心要看看这人的嘴巴什么时候能说出他眼睛想告诉我的话。”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沈溪舟已经于心不忍了，他想说“别说了”，却没能说出口。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如此卑鄙。
“谁知道呢，”宋禾撇了撇嘴，“二十四岁就查出那个病了。查出这个病之后，我躲了他半个月，最后先一步开了口，然后就一直这样在一起。我有时候会想，遇见我，是不是嘉措的一道坎。”
雪花已经很小了，天气预报预测下午两点就会停下。胰腺癌到晚期，很多人皮肤以及气色都会变得蜡黄，可宋禾的皮肤实在太白，人又孱弱，因此还是那样的苍白，几乎和飘落下的雪花别无二致。
“他不会这样想。”沈溪舟把宋禾掉落的毛毯边掖好，轻声说，“你这样说，嘉措又要生气。”
“他那个小气鬼。”宋禾大笑道，“你想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应该是——怎么会同意和嘉措举办那场婚礼吧？”
沈溪舟摇摇头，“不是。”
宋禾有些惊讶，他又问：“那是什么？”
“你为什么会来香格里拉。”沈溪舟说。
“我以为这会是第二个问题，”宋禾耸耸肩，“因为他说，‘你跟我回我的家乡，我给你一间永远属于你的房间’，所以我就来了，就这么简单啊。”
宋禾说完便大笑起来，沈溪舟偏头看他眼里盛着的泪花，宋禾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块儿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不明显的水痕，眼眶里的泪花不见了踪影。
沈溪舟回头看了一眼，嘉措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望着他们，看到他回头，他做了个抬手拍一拍的动作，而后双手合十朝着沈溪舟点了点头。
沈溪舟回过头，很快拍了拍宋禾的肩膀。
“没事。”宋禾回头笑了笑，又对着沈溪舟弯了弯眼睛。
“其实那时候确诊是在成都的医院，但是人真的很贱啊，就算知道回家也没有怀抱和惦念，可还是会想着，‘就不要死在异地他乡了吧？’，于是非要闹着回河南，在郑州不死心地又查了一遍，还是那个结果。回家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时，每个人都神色各异，好没意思。”
“不过现在就好啦。”宋禾语气欢快，很释怀的样子，“这里有我的爱人，也有我的家啦，不算是死在异地他乡了。”
沈溪舟也跟着笑了笑，半晌才说：“一点也不简单啊。”
“现在来说第二个问题吧。”宋禾弹了弹沈溪舟的肩头，“其实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对不起嘉措。”
他眼眶有点红，瞪着眼看昨晚堆的雪人，“我没什么文化，看人家电视上演的，一般都是生病了要远走高飞，不拖累对方，最好还是离开前做一些坏事，让对方恨上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真做不了。每次对上嘉措的眼睛，我就想，自私点吧宋禾，你这一生都没怎么为自己活过，死到临头自私一点怎么了？我想爱一个人，想被一个人爱，这是我短暂人生里从来都没感受到过的东西，临死前偷来了一点，我只想带进棺材里。”
宋禾理直气壮地说着，却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偏头看向沈溪舟，眼眶红的吓人，他还是哽咽了，“我舍不得。我不想孤零零地走，我想在他怀里走。”
“会好的。”沈溪舟搓着指尖，无力地安慰，“你还这么年轻，会好的。”
“溪舟。”宋禾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看着宋禾的神态，沈溪舟很难想象对面这个人比自己还要大上一岁。
但宋禾却说，“我比你大一点，但我没当过哥哥。”他又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别看嘉措年龄比我小，但他一直充当的都是哥哥的角色。可是溪舟，在这里见到你真的是缘分。所以我想当一次哥哥。”
“我们真的有缘。”宋禾温声道，“你的状态我再熟悉不过了——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的牵挂了，所以怎样都无所谓，甚至对自己而言死亡反倒是最好的解脱。可是溪舟，这样会很难过的。”
“为什么？”沈溪舟理智地看向宋禾，不太赞同地反驳，“对什么都无所谓了，怎么还会难过。”
“因为你在假装。”宋禾低声喃喃道。
沈溪舟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挤涌在一处，他的心脏被迫承受太多的重压，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你开心吗？”宋禾的声音似乎突然变得冷酷，“尝试着疏离世界，与人隔绝，你成功了吗？”
沈溪舟沉默下来，宋禾穷追不舍：“这是我想问你的，唯一的问题。”
周遭只剩下空气流动的声音，雪花还没有落下就融化在半空，宋禾叹了叹气，小声说：“好吧，那换个问法。”
“在香格里拉的这段时间，你什么时候最开心？”
“什么时候...开心...”沈溪舟似乎愣了愣，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帧帧画面，所有的画面竟然都有共同点。
——他猝然站起身，羽绒服掩盖下的胸口剧烈地跳动起伏着，沈溪舟低头盯着脚尖，开口时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他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和语气，看似平静地淡声说：“抱歉，但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我自己的人生，我知道怎么走。”
小花园只有这一隅地方有着吊顶，走出安全地，就必然要被雪花沾湿。
但他的肩膀上没有落雪，身后有温热的，熟悉的气息靠近，好像靠得很近很近。
一把天蓝色的伞撑在他的上方，贺秋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溪舟觉得自己几乎要站不住。
“在聊什么？”贺秋檐低声说，声音像是撞在他耳畔，他打趣道，“这么激动。”
“随便聊一聊。”宋禾嬉笑着回答，“毕竟老乡见老乡总是要两眼泪汪汪的。”
贺秋檐轻笑一声，若有似无地推了推沈溪舟的腰，“是吗？哭了啊？”
他的声音实在是太温柔了，沈溪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真的有些想落泪。
他用力掐住自己的手掌，才能恰到好处地转身，然后退后一步——就像是他见贺秋檐的第一面那样，他客套地笑了笑，说：“没有。”
“还要聊吗？”贺秋檐收了伞，两人便一同暴露在雪下，还未等两人回答，嘉措率先喊了三人——午饭已经准备好。
这顿饭吃的实在是沉默，往日里都是宋禾担着调节气氛的角色，今日他情绪不佳，看上去很疲惫。嘉措看了一眼沈溪舟，沈溪舟没看他，反倒是贺秋檐对着嘉措安抚地笑了笑。
几人很快吃完饭，嘉措负责清理，于是两人吃完便离席了。
沈溪舟出门前看了一眼靠在嘉措后背的宋禾。
他垂眸总是让人看不出情绪，贺秋檐只能看到他扑簌的睫毛，两人走出厨房，贺秋檐才轻声问道：“不开心？”
“没有。”沈溪舟提不起精神的摇摇头，他难受的样子太明显，贺秋檐捏了捏他绷紧的胳膊，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撤开，他说:“不要把什么都放在心上，宋禾不会生你的气。”
“对他来讲，除了嘉措，他对什么都无所谓。”贺秋檐沉沉地看了沈溪舟一眼，“他也不是要对你的人生指手画脚，大概只是...”
“只是什么？”沈溪舟冷漠地看向他。
“心疼吧。”贺秋檐轻声回答。
“为什么？”沈溪舟抬眸看他，很困惑的样子。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觉得心疼？”沈溪舟哑声开口，又状似轻松地笑了一下，“我的状态是很糟糕吗？”
他如此艰涩地，假装随意地问出口，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声音钝的像是被刀割了一样，贺秋檐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也被凌迟了一般，他按了电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可沈溪舟却突然选择不去做一个聪明人了，他放弃自己最擅长的点到为止，打破砂锅问到底，声音里甚至带上了恼怒：“告诉我，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贺秋檐呼吸重了一瞬，然后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沈溪舟，说出的话极其残忍，“你以为你这样的状态很正常？除了梅朵那个傻小孩没心没肺的觉得你正常，这民宿里就没一个人认为你正常。”
“沈溪舟。”贺秋檐厉声喊他，“你的演技很拙劣，你真的不知道吗？你装的再他妈像个正常人，都掩盖不了你那股想死的劲儿！”
太残酷了，沈溪舟想，真的太残酷了。
他的胃部涌上一股再也无法忍受的疼痛，痛的他弯下了腰。
电梯门打开又闭合，可是没人动。
沈溪舟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按住胃，他低笑了两声，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贺秋檐。
这一眼太绝望了。贺秋檐不敢再看，他闭上眼睛偏过头，却听见沈溪舟命令道：“看着我。”
“你不舒服。”贺秋檐转头，认真地看着他，沉声说，“就不要装作没事的样子。”
“在你心里，怎么看我？”沈溪舟自嘲道，“愚蠢？”
有谈话声临近，贺秋檐忽然欺身走近一步，他两手穿过沈溪舟的臂弯，将人托起来，按开了停滞的电梯，半抱半拉的将人拖进电梯。
电梯门很快关上，贺秋檐强硬地把沈溪舟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他沉沉地叹了口气，两条胳膊虚虚地环住沈溪舟的腰背，低声问：“你真的想知道？”
沈溪渡闭上眼睛，他真的流出眼泪——为什么要停顿？为什么要给自己思考时间？贺秋檐为什么总是这样，永远给沈溪舟这个卑鄙小人留退路。
“不要...不要说。”沈溪舟呜咽道，“不要说出口...”
“好。”贺秋檐顺从地点头，说，“哭吧。”
于是沈溪舟真的低啜起来，他就连啜泣都这么的礼貌有距离，手掌握成拳头抵在嘴边，声音很小，像是真的不忍心打扰到别人。
到五楼，贺秋檐揽着人出了电梯，他没有着急走，靠在电梯门旁边的墙壁上，一手握住沈溪舟的手腕，一手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
民宿暖气很足，吃饭时他就脱了外套，此时只穿着一层薄毛衣。因为姿势变换，沈溪舟的眼睛抵在他的肩膀。
他从小声啜泣变成无声流泪，贺秋檐觉得自己的肩膀被烫出一个大洞，伤口好像带着火苗，一点一点的烫到了他的心脏。
自己的身体在此刻就像是一张薄薄的纸张，火苗燃烧得极其放肆，他的心裂开一道很大很大的缝隙。
很疼。贺秋檐想，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疼痛能否比得上沈溪舟的百分之一。
他想把这个人，这个哭都无法哭个痛快的人，贺秋檐想把他的痛苦，拿来承担。
沈溪舟压抑地发出声音，他说：“贺秋檐。”
“我在。”贺秋檐哑声回道。
“我想我妈妈了。”沈溪舟颤抖地说，“很想，很想。”
贺秋檐只能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肩头，抚摸他的脊背。
可沈溪舟还是发抖，他紧紧抓住贺秋檐的胳膊，就像是在洪水里见到一根漂浮的木头，抓得很紧很紧。
他抬头，脆弱的眼睛一览无余，失声问道：“这不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吗？为什么我没有见到我的妈妈？”
“舟舟。”贺秋檐这样唤他，语气极致的温柔，“你怎么没有见到？”
沈溪舟眼眶含泪，委屈地盯着贺秋檐。
“最闪亮的那颗星星，就是妈妈，她一直在看着你啊。”贺秋檐声音很轻，说的很慢，“你这样，她会很伤心。”
“可是她恨我。”沈溪舟哽咽道，他再也受不了，眼泪终于像溃败的堤水涌了出来，“她对我倾尽心血，我却和她最恨的人一样。”
他口不择言道，“我这么，这么的恶心。她怎么会愿意看我。”
贺秋檐只是抬手擦他的眼泪，他捧起沈溪舟苍白的脸颊，一点一点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他终于再也无法克制，他倾身，重重地把沈溪舟按进自己的怀里，手掌压住对方的肩膀，却只是轻轻地，吻了吻沈溪舟的脖颈。他说：“你不恶心，舟舟，你没有犯错，也不是罪人。”
“你什么都不知道。”沈溪舟闷在他的怀里，声音也闷闷的，很苦涩，“你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贺秋檐又揉了揉对方后脖颈那块软肉，“我很擅长等待。”
走廊窗户被吹开一点缝隙，冷风夹杂着雪花挤进来。
风绕过肩，拂过脚腕，沿着血管脉络穿梭在四肢百骸又融进心里，沈溪舟很冷很冷——人生最重要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它连题目都没给，却要求沈溪舟认真答题，给出完美答案。
但沈溪舟不是个完美的人，他要怎样才能交出一份满分答卷？他修不了纯粹的无情道，更达不到世俗眼里的人生美满。
良久，他带着哭腔，泄出无尽的脆弱与恐惧，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看不清路的时候，我要怎么办？”
贺秋檐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明明是白昼，云层中却似乎有月亮的轮廓。
“看月亮。”贺秋檐说，“看不清路的时候，就去看月亮。”
“我会做你的守望者。”他又轻声喊，“舟舟。”
雪山在阳光普照下呈现出熠熠辉光的神圣模样。于是他的爱好从看星星变成了看雪。
“有那么好看吗？”宋禾嘴里噙了根奶酪帮，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你已经坐在这里两个小时十三分钟了。”
宋禾是真的有被震惊道，他语气夸张：“溪舟，你真的太有定力了。”
“我只是无聊。”眼睛有些干涩，沈溪舟闭了会儿眼睛，睁开时他看向宋禾，眼睛澄澈。他看上去真的很疑惑，却又一直没开口说话，宋禾便善解人意地问：“怎么了，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抱歉。”沈溪舟低头搓了两下手指，“我只是...”他还是很难以启齿，打探别人的隐私并不是一件礼貌的事，他本就不该起这个念头。
“没什么。”沈溪舟说，“你冷吗？要不要回屋，别感冒了。”
“没事，陪我聊会儿吧。”宋禾摇摇头，抬手按住沈溪舟的肩膀，又用脚尖点了点放在两人脚边的取暖器，“贺老板很贴心，不冷的。”
沈溪舟起身的动作僵住片刻，又坐回沙发。
“聊什么呢？我猜你有两个问题想问我。”宋禾冲沈溪舟眨了眨眼睛，很狡黠的样子，沈溪舟抿着唇没说话，宋禾便继续说：“但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或者不回答。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溪舟。”宋禾温柔地喊他，他明明说好要先问沈溪舟一个问题，可是再开口却是说起了自己。
“我是孤儿，记事起就辗转在各个亲戚家，这里住几天，那里去几天，没有固定的住所，也从来没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每次去还要特别有眼力见儿的帮忙，唯恐下次被拒之门外。再后来十七岁还是十六岁？有点记不清了，那时候开始明白什么叫自尊，受不了这样的寄人篱下，于是就要自由，要奔跑，觉得自己能闯出一番天地。”
宋禾笑了笑，他的笑很奇怪，说自嘲算不上，沈溪舟有点愣神，脑子一瞬间清明，觉察到这丝笑更像是怨恨。
或许真的是怨恨，因为宋禾紧接着便继续说：“我这么，这么的积极努力，不是都说什么天道酬勤，否极泰来吗？”
他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在成都的便利店兼职。成都有那么多家便利店，你说多巧，嘉措一脚迈进了我在的那家。之后连着半年，他总是冷着张脸坐在桌子旁吃关东煮。”
宋禾眉眼带着笑意，柔和包裹着他，“你知道的，他那张脸太酷了，耳垂上的耳坠又闪的人头脑发晕，我实在没能忍住。那段时间真的很开心，觉得老天终于眷顾我了，于是我恶作剧的想多钓一钓他，决心要看看这人的嘴巴什么时候能说出他眼睛想告诉我的话。”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沈溪舟已经于心不忍了，他想说“别说了”，却没能说出口。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如此卑鄙。
“谁知道呢，”宋禾撇了撇嘴，“二十四岁就查出那个病了。查出这个病之后，我躲了他半个月，最后先一步开了口，然后就一直这样在一起。我有时候会想，遇见我，是不是嘉措的一道坎。”
雪花已经很小了，天气预报预测下午两点就会停下。胰腺癌到晚期，很多人皮肤以及气色都会变得蜡黄，可宋禾的皮肤实在太白，人又孱弱，因此还是那样的苍白，几乎和飘落下的雪花别无二致。
“他不会这样想。”沈溪舟把宋禾掉落的毛毯边掖好，轻声说，“你这样说，嘉措又要生气。”
“他那个小气鬼。”宋禾大笑道，“你想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应该是——怎么会同意和嘉措举办那场婚礼吧？”
沈溪舟摇摇头，“不是。”
宋禾有些惊讶，他又问：“那是什么？”
“你为什么会来香格里拉。”沈溪舟说。
“我以为这会是第二个问题，”宋禾耸耸肩，“因为他说，‘你跟我回我的家乡，我给你一间永远属于你的房间’，所以我就来了，就这么简单啊。”
宋禾说完便大笑起来，沈溪舟偏头看他眼里盛着的泪花，宋禾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块儿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不明显的水痕，眼眶里的泪花不见了踪影。
沈溪舟回头看了一眼，嘉措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望着他们，看到他回头，他做了个抬手拍一拍的动作，而后双手合十朝着沈溪舟点了点头。
沈溪舟回过头，很快拍了拍宋禾的肩膀。
“没事。”宋禾回头笑了笑，又对着沈溪舟弯了弯眼睛。
“其实那时候确诊是在成都的医院，但是人真的很贱啊，就算知道回家也没有怀抱和惦念，可还是会想着，‘就不要死在异地他乡了吧？’，于是非要闹着回河南，在郑州不死心地又查了一遍，还是那个结果。回家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时，每个人都神色各异，好没意思。”
“不过现在就好啦。”宋禾语气欢快，很释怀的样子，“这里有我的爱人，也有我的家啦，不算是死在异地他乡了。”
沈溪舟也跟着笑了笑，半晌才说：“一点也不简单啊。”
“现在来说第二个问题吧。”宋禾弹了弹沈溪舟的肩头，“其实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对不起嘉措。”
他眼眶有点红，瞪着眼看昨晚堆的雪人，“我没什么文化，看人家电视上演的，一般都是生病了要远走高飞，不拖累对方，最好还是离开前做一些坏事，让对方恨上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真做不了。每次对上嘉措的眼睛，我就想，自私点吧宋禾，你这一生都没怎么为自己活过，死到临头自私一点怎么了？我想爱一个人，想被一个人爱，这是我短暂人生里从来都没感受到过的东西，临死前偷来了一点，我只想带进棺材里。”
宋禾理直气壮地说着，却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偏头看向沈溪舟，眼眶红的吓人，他还是哽咽了，“我舍不得。我不想孤零零地走，我想在他怀里走。”
“会好的。”沈溪舟搓着指尖，无力地安慰，“你还这么年轻，会好的。”
“溪舟。”宋禾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看着宋禾的神态，沈溪舟很难想象对面这个人比自己还要大上一岁。
但宋禾却说，“我比你大一点，但我没当过哥哥。”他又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别看嘉措年龄比我小，但他一直充当的都是哥哥的角色。可是溪舟，在这里见到你真的是缘分。所以我想当一次哥哥。”
“我们真的有缘。”宋禾温声道，“你的状态我再熟悉不过了——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的牵挂了，所以怎样都无所谓，甚至对自己而言死亡反倒是最好的解脱。可是溪舟，这样会很难过的。”
“为什么？”沈溪舟理智地看向宋禾，不太赞同地反驳，“对什么都无所谓了，怎么还会难过。”
“因为你在假装。”宋禾低声喃喃道。
沈溪舟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挤涌在一处，他的心脏被迫承受太多的重压，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你开心吗？”宋禾的声音似乎突然变得冷酷，“尝试着疏离世界，与人隔绝，你成功了吗？”
沈溪舟沉默下来，宋禾穷追不舍：“这是我想问你的，唯一的问题。”
周遭只剩下空气流动的声音，雪花还没有落下就融化在半空，宋禾叹了叹气，小声说：“好吧，那换个问法。”
“在香格里拉的这段时间，你什么时候最开心？”
“什么时候...开心...”沈溪舟似乎愣了愣，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帧帧画面，所有的画面竟然都有共同点。
——他猝然站起身，羽绒服掩盖下的胸口剧烈地跳动起伏着，沈溪舟低头盯着脚尖，开口时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他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和语气，看似平静地淡声说：“抱歉，但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我自己的人生，我知道怎么走。”
小花园只有这一隅地方有着吊顶，走出安全地，就必然要被雪花沾湿。
但他的肩膀上没有落雪，身后有温热的，熟悉的气息靠近，好像靠得很近很近。
一把天蓝色的伞撑在他的上方，贺秋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溪舟觉得自己几乎要站不住。
“在聊什么？”贺秋檐低声说，声音像是撞在他耳畔，他打趣道，“这么激动。”
“随便聊一聊。”宋禾嬉笑着回答，“毕竟老乡见老乡总是要两眼泪汪汪的。”
贺秋檐轻笑一声，若有似无地推了推沈溪舟的腰，“是吗？哭了啊？”
他的声音实在是太温柔了，沈溪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真的有些想落泪。
他用力掐住自己的手掌，才能恰到好处地转身，然后退后一步——就像是他见贺秋檐的第一面那样，他客套地笑了笑，说：“没有。”
“还要聊吗？”贺秋檐收了伞，两人便一同暴露在雪下，还未等两人回答，嘉措率先喊了三人——午饭已经准备好。
这顿饭吃的实在是沉默，往日里都是宋禾担着调节气氛的角色，今日他情绪不佳，看上去很疲惫。嘉措看了一眼沈溪舟，沈溪舟没看他，反倒是贺秋檐对着嘉措安抚地笑了笑。
几人很快吃完饭，嘉措负责清理，于是两人吃完便离席了。
沈溪舟出门前看了一眼靠在嘉措后背的宋禾。
他垂眸总是让人看不出情绪，贺秋檐只能看到他扑簌的睫毛，两人走出厨房，贺秋檐才轻声问道：“不开心？”
“没有。”沈溪舟提不起精神的摇摇头，他难受的样子太明显，贺秋檐捏了捏他绷紧的胳膊，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撤开，他说:“不要把什么都放在心上，宋禾不会生你的气。”
“对他来讲，除了嘉措，他对什么都无所谓。”贺秋檐沉沉地看了沈溪舟一眼，“他也不是要对你的人生指手画脚，大概只是...”
“只是什么？”沈溪舟冷漠地看向他。
“心疼吧。”贺秋檐轻声回答。
“为什么？”沈溪舟抬眸看他，很困惑的样子。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会觉得心疼？”沈溪舟哑声开口，又状似轻松地笑了一下，“我的状态是很糟糕吗？”
他如此艰涩地，假装随意地问出口，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声音钝的像是被刀割了一样，贺秋檐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也被凌迟了一般，他按了电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可沈溪舟却突然选择不去做一个聪明人了，他放弃自己最擅长的点到为止，打破砂锅问到底，声音里甚至带上了恼怒：“告诉我，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贺秋檐呼吸重了一瞬，然后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沈溪舟，说出的话极其残忍，“你以为你这样的状态很正常？除了梅朵那个傻小孩没心没肺的觉得你正常，这民宿里就没一个人认为你正常。”
“沈溪舟。”贺秋檐厉声喊他，“你的演技很拙劣，你真的不知道吗？你装的再他妈像个正常人，都掩盖不了你那股想死的劲儿！”
太残酷了，沈溪舟想，真的太残酷了。
他的胃部涌上一股再也无法忍受的疼痛，痛的他弯下了腰。
电梯门打开又闭合，可是没人动。
沈溪舟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按住胃，他低笑了两声，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贺秋檐。
这一眼太绝望了。贺秋檐不敢再看，他闭上眼睛偏过头，却听见沈溪舟命令道：“看着我。”
“你不舒服。”贺秋檐转头，认真地看着他，沉声说，“就不要装作没事的样子。”
“在你心里，怎么看我？”沈溪舟自嘲道，“愚蠢？”
有谈话声临近，贺秋檐忽然欺身走近一步，他两手穿过沈溪舟的臂弯，将人托起来，按开了停滞的电梯，半抱半拉的将人拖进电梯。
电梯门很快关上，贺秋檐强硬地把沈溪舟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他沉沉地叹了口气，两条胳膊虚虚地环住沈溪舟的腰背，低声问：“你真的想知道？”
沈溪渡闭上眼睛，他真的流出眼泪——为什么要停顿？为什么要给自己思考时间？贺秋檐为什么总是这样，永远给沈溪舟这个卑鄙小人留退路。
“不要...不要说。”沈溪舟呜咽道，“不要说出口...”
“好。”贺秋檐顺从地点头，说，“哭吧。”
于是沈溪舟真的低啜起来，他就连啜泣都这么的礼貌有距离，手掌握成拳头抵在嘴边，声音很小，像是真的不忍心打扰到别人。
到五楼，贺秋檐揽着人出了电梯，他没有着急走，靠在电梯门旁边的墙壁上，一手握住沈溪舟的手腕，一手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
民宿暖气很足，吃饭时他就脱了外套，此时只穿着一层薄毛衣。因为姿势变换，沈溪舟的眼睛抵在他的肩膀。
他从小声啜泣变成无声流泪，贺秋檐觉得自己的肩膀被烫出一个大洞，伤口好像带着火苗，一点一点的烫到了他的心脏。
自己的身体在此刻就像是一张薄薄的纸张，火苗燃烧得极其放肆，他的心裂开一道很大很大的缝隙。
很疼。贺秋檐想，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疼痛能否比得上沈溪舟的百分之一。
他想把这个人，这个哭都无法哭个痛快的人，贺秋檐想把他的痛苦，拿来承担。
沈溪舟压抑地发出声音，他说：“贺秋檐。”
“我在。”贺秋檐哑声回道。
“我想我妈妈了。”沈溪舟颤抖地说，“很想，很想。”
贺秋檐只能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肩头，抚摸他的脊背。
可沈溪舟还是发抖，他紧紧抓住贺秋檐的胳膊，就像是在洪水里见到一根漂浮的木头，抓得很紧很紧。
他抬头，脆弱的眼睛一览无余，失声问道：“这不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吗？为什么我没有见到我的妈妈？”
“舟舟。”贺秋檐这样唤他，语气极致的温柔，“你怎么没有见到？”
沈溪舟眼眶含泪，委屈地盯着贺秋檐。
“最闪亮的那颗星星，就是妈妈，她一直在看着你啊。”贺秋檐声音很轻，说的很慢，“你这样，她会很伤心。”
“可是她恨我。”沈溪舟哽咽道，他再也受不了，眼泪终于像溃败的堤水涌了出来，“她对我倾尽心血，我却和她最恨的人一样。”
他口不择言道，“我这么，这么的恶心。她怎么会愿意看我。”
贺秋檐只是抬手擦他的眼泪，他捧起沈溪舟苍白的脸颊，一点一点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他终于再也无法克制，他倾身，重重地把沈溪舟按进自己的怀里，手掌压住对方的肩膀，却只是轻轻地，吻了吻沈溪舟的脖颈。他说：“你不恶心，舟舟，你没有犯错，也不是罪人。”
“你什么都不知道。”沈溪舟闷在他的怀里，声音也闷闷的，很苦涩，“你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贺秋檐又揉了揉对方后脖颈那块软肉，“我很擅长等待。”
走廊窗户被吹开一点缝隙，冷风夹杂着雪花挤进来。
风绕过肩，拂过脚腕，沿着血管脉络穿梭在四肢百骸又融进心里，沈溪舟很冷很冷——人生最重要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它连题目都没给，却要求沈溪舟认真答题，给出完美答案。
但沈溪舟不是个完美的人，他要怎样才能交出一份满分答卷？他修不了纯粹的无情道，更达不到世俗眼里的人生美满。
良久，他带着哭腔，泄出无尽的脆弱与恐惧，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看不清路的时候，我要怎么办？”
贺秋檐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明明是白昼，云层中却似乎有月亮的轮廓。
“看月亮。”贺秋檐说，“看不清路的时候，就去看月亮。”
“我会做你的守望者。”他又轻声喊，“舟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