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往事因

时间照旧走,无人提起五楼走廊里的那场失态,他们似乎都无意探究短暂出现的暧昧靠近与不合时宜的对话。

几位背包客离开,民宿便又只剩下沈溪舟这一位住客。

雪停了,嘉措和宋禾也要离开。

这天阳光正好,有些暖洋洋的,天空蓝的不可思议。

宋禾去稻城的决定下得很突然,贺秋檐看出沈溪舟其实有些不安。

他的不安再隐约,也总会有人能看透。

临别前,宋禾摇下车窗,还是那么友好热情地对着沈溪舟笑了笑,他招招手,示意沈溪舟过去。

沈溪舟走到车窗前,宋禾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咧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别在意那天的事,我一直都很开心能够在这里遇到你。”

风扬起沈溪舟的额发,他低垂着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谢谢。”

“不要难过。”宋禾看了一眼站在后边的贺秋檐,又看向大多时候都沉默寡言的沈溪舟,他拍了拍对方的手,“你说得对,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可能全权交由别人做主。你很棒,溪舟。”

香格里拉是座太温柔的城市,沈溪舟在这里遇到太多太多的善意,他的心也要变得柔软。原来再密不透风的城墙也会被阳光凿出一个洞口,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光亮在不知不觉中照满一整间荒芜的心房。

“天很冷,舟车劳顿。”良久,沈溪舟艰涩的开口,说着并不擅长的挽留,“为什么不等天气好一点再出发?你的身体...”

“我就是要折腾啊。”宋禾眯了眯眼睛,伸手捉了一缕风,他打了个响指,又把风归还给天空,笑道,“对我来说,最奢侈的事情就是等待。溪舟啊,我可没有时间等待。”

他说完,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又笑着回头去安抚驾驶座上的嘉措,嘉措不大高兴地瞥了他一眼。

“好啦。”宋禾摆摆手,摇上车窗前,他最后一次对沈溪舟说,“好好照顾自己。”

民宿大厅卡顿的钟表已经被嘉措修好,一切都正确归位,钟表的指针又开始飞速转动起来。

沈溪舟好像又变得和之前一样,小花园的角落再次成为了他的常驻地,但从夜晚变成了白天。

贺秋檐不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

“沈溪舟。”贺秋檐轻声唤醒在花园睡着的沈溪舟,垂眸看着沈溪舟茫然的眼睛。

“嗯?”

“梅朵的弟弟摔伤了腿,我要开车载她去医院,中午不要又忘记吃饭。”贺秋檐说。

“严重吗?”沈溪舟回过神,看了看旁边焦急的梅朵,“快去吧。”

花园被火红的夕阳笼罩时,贺秋檐踩踏着冷风回来了。

他的身影在夕阳下变得模糊,发丝飞扬,镀着一层金光,周身似乎都发着亮。

黄昏落日,馥郁花香,影绰冷风,一切都成为无味的背景板。

他带着一身的光影一步步走近沈溪舟,于是那层模糊褪去,变得清亮闪耀。

沈溪舟静静地注视着贺秋檐的眼睛,心脏骤然痛起来,像是有把生锈的刀一点一点迟钝地剌在自己的心房,他仿佛痛的无法忍受。

“舟舟。”

明明距离不过一尺间,怎么声音像是从那么那么远的地方传来?

湿润的眼睛被温热的手掌覆盖,熟悉的味道涌来,淡淡的香味让沈溪舟更加的不清醒。

他很突然地往前靠了靠,于是干燥的手掌沾惹上苦涩的露珠,苦涩便沿着掌纹滑落进心脏,心脏同样变得苦涩。

而他们同享这样的苦涩。

“我想去喝酒。”沈溪舟哑声道,“好吗?”

“吃饭了吗?”贺秋檐低声问,“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溪舟的眼睫很长,蹭过贺秋檐的手掌心,很容易让人心软。

沈溪舟轻轻点点头,回答他的两个问题。

贺秋檐俯身弯腰,他声音很轻,“别动。”

他的气息越来越近,覆在手掌心里的睫毛也剧烈地抖动起来。

贺秋檐放纵了自己,也足够克制自己。

他在手背轻轻留下一个吻,而后起身站直,样子看上去十分的冷静。

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溪舟的睫毛倏然安静下来。

贺秋檐撤开手,在光亮的刺激下,沈溪舟眯了眯眼睛。再睁开眼时,贺秋檐就站在身前,温柔地朝他笑。

“为什么想喝酒?”贺秋檐迟来地问,“不开心?”

“没有。”沈溪舟往后躺了躺,陷进柔软的沙发。这沙发是前不久刚换的,奶白色不如之前的黑色耐脏,扶手上有一片圆珠笔留下的小污渍,那是沈溪舟不小心留下的痕迹,他忽然好奇道,“怎么突然换了沙发,那张不是好好的?”

贺秋檐看着他,像是失了神,良久后才答,“好看,就换了。”

“...”沈溪舟垂下眼睫,又问,“去吗?”

“好。”贺秋檐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你总这样。”沈溪舟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却好似早就预料到这样的场面,他抬头,指了指悬在中间的幽蓝色夜幕,“今晚星星很多,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贺秋檐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慢慢地笑起来,他说:“走。”

去往“炽”的路上,他们走的很慢,路上还有在拍照的游客。正值吃饭的时间,街道还挺热闹。

被烟火气沾染,沈溪舟也变得有人气儿了。

“为什么叫炽啊?”沈溪舟问,“这很不像你会起的名字。”

“那你觉得我应该会起什么名字?”贺秋檐问。沈溪舟便又抿着唇不说话了。

“还记得我说过,你总让我想起一个老朋友吗?”贺秋檐偏过头问他。

“记得。”沈溪舟又有点疑惑地皱起眉,“他很重要吧。”

“重要。”贺秋檐沉沉地说,“我前男友的名字。”

他坦然地望向沈溪舟,再次开口:“他叫何嘉炽。”

沈溪舟似乎愣了愣,他呆滞在原地,几秒钟后,故作轻松道,“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出柜,吓到我了。”

“是吗?”贺秋檐低低地笑了一声,把沈溪舟不久前说他的话原路奉回,“你总这样。”

“他是酒馆的合伙人吗?”沈溪舟笑了笑,“怎么没见过。”

“他几年前就去世了。”贺秋檐看向已然落下的夜幕,他的声音很沉闷,似乎嗓子里背负了有千斤重的煤炭,一把火扔进去,咽喉再也发不出声音,“在他走后的第四年,他的父母也相继离开了。”

“抱歉。”沈溪舟说。

“没关系。”贺秋檐摇头笑了一下,“一眨眼好多年过去了,我以为我不会再想起这些了。”

“他父母老来得子,就他一个孩子。他真的很争气,一路从偏远的乡村考到北京,上到博士。终于要毕业那年却发现自己患了癌,是他那个专业的问题。一整个小组,几乎三分之二的人都得了那样的病。”

贺秋檐走得越来越慢,他的呼吸有些重,他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打开烟盒抽出了一支烟。

“介意吗?”贺秋檐抬眸看了他一眼,等到沈溪舟说“没事”,他才又有了动作。

贺秋檐点燃烟,夹在指尖抽了一口,烟雾缭绕在夜空,又飘渺地离开。

他哑声说:“后来在去家教的路上出了车祸,救治不及时。那天下了挺大的雨,意外不少,路上堵车堵得厉害,我赶过去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说话的时候汩汩流血。”

贺秋檐又狠狠抽了一口,何嘉炽当时说了什么?烟雾飘到那个下着猛烈暴雨的傍晚。

血水掺杂着雨水流在柏油路上泛着可怖的腥气,一个人怎么会流那么多血?把两个人都淹没在血海里。

贺秋檐研究生的第一年,23岁,见到何嘉炽的第一面才明白什么叫做一见钟情。

可像何嘉炽这样的人背负的实在太多,何载阳和何盈一辈子没出过何家村,兢兢业业干着损害健康的体力活,举全家之力托举起这样一个无比优秀的儿子。他们不明白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喜欢男人。但何嘉炽欢喜,他们就选择支持。

一直到现在,何嘉炽离世已经有五六年的时光了,贺秋檐从23岁到29岁,却仍然无处得知,他是如何劝服了自己的父母。

贺秋檐只记得那年晚夏,天气依旧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来,何嘉炽从校外回来,干净的白色短袖被汗打湿,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与鬓间,他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温柔地低唤他“秋檐”,又笃定自信地说,“我现在可以和你在一起了。”

说完又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然后静静地注视着贺秋檐,郑重地说,“忘了告诉你,我也很喜欢你。”

何嘉炽那样一个淡如水的人,却把自己最热烈的情感坦白在贺秋檐面前,然后他们懵懂地闯入彼此初恋般的夏天。

与何嘉炽相恋的第三个月,也是何嘉炽宣告死亡的第一个月,贺秋檐固执地提出休学,在父母的质问下只字不提,只身前往香格里拉。

在属于贺秋檐24岁的最后一天,岁聿云暮开业了。

时间枯燥地流逝,几年如一日地循环轮转。

何盈病逝前,终于给贺秋檐打了一通电话,她只说:“忘记嘉炽吧。他不会孤单了。”

贺秋檐精神恍惚了很多天,他的灵魂被困在那个傍晚。

——何嘉炽嘴里的鲜血汩汩流淌,贺秋檐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到血液落地的声音。何嘉炽无力又不甘地抓住贺秋檐的手,他那时说话已经很艰难了,强撑着一口气,开口却先说了一句“对不起”,才又很困难地说,“秋檐,帮我照顾我的父母,不要忘记我。”

那场雨暴烈又残忍,血水被冲刷进下水道,却让马路的沟沟壑壑里布满了痛苦的呻吟。

红酒蔓延在岁聿云暮的木质地板上,恍若那日。窗外依旧是暴雨,贺秋檐被噩梦困魇。

在他27岁这年,也就是何盈和何载阳双双离世的这年,他接手了因经营不善而倒闭的酒馆,只是换了个名字便又重新开业了。

这街道的人曾议论过他是不是人傻钱多的蠢货。

没人知道,这个酒馆从那天开始,只为纪念一个人而存在。

“我今年二十九了,马上就三十岁了。”火苗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侧,贺秋檐用手捻灭了,他抬眸看了一眼沈溪舟,“我真的快忘记他正常是什么样子了。可我希望这世界上,能有一些别的…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

“你怎么可能会...怎么可能会忘记他?”沈溪舟隐没在黑暗里,他冷静地发问。

贺秋檐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他疲累地揉了揉眉间,竟然泄出来一点无助和自责,“我与他相恋的时间太短,结局却那么惨烈,我梦到他死亡的次数比他对我笑的次数还要多上数十倍。到后来…到后来我甚至不敢睡觉,我怕…我竟然开始怕梦到他。”

他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沈溪舟第一次见到面前这人的眼泪。

贺秋檐就连流泪都是沉默镇定的,泪珠只是自己从眼角滑落到下巴颏儿,滴落进泥土,当事人好似庞然不知。

片刻后,贺秋檐平静地开口:“你以为这世界上只有你背负着罪孽吗?”

沈溪舟眨了眨眼睛,他问了一个在此刻好像不那么重要,但又似乎非常重要的问题:“所以,你在透过我看他吗?”

贺秋檐嗤笑了一声,冷声说,“不是。”

“他每次都在梦里绝望地说自己想活。”贺秋檐示意沈溪舟靠得再近一点,沈溪舟走了两步,贺秋檐低声道,“我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我面前了。”

“你活着,就好像,我曾经真的救回过一个人。”贺秋檐又抽出一支烟。

“别抽了。”沈溪舟说。

贺秋檐乖乖把烟放回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最不应该对你说这些。不然你会觉得,我对你的情感里掺杂了很多别的东西,是不纯粹也不纯真的。”

“其实不是。”贺秋檐解释道,“你是你,他是他,我分的很清楚。”

“我不明白你说的。”沈溪舟颤声道。

“舟舟。”贺秋檐坐在石墩子上,拉住沈溪舟的手腕,把人拉得更近,他把头埋进对方的胸腔。贺秋檐的声音很闷,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并不呛人。

他好像这样脆弱,沈溪舟不忍再挣扎。

“我知道你知道我喜欢你,也知道你钓着我。”夜幕之下,一切隐匿,这似乎成了坦白局,“我比你大五岁,你对我若即若离,我远一点你就要引诱我近一点,我迈的步子大了,你就要推开我一点。你使得这些小把戏我都知道。”

“小把戏”被这样毫无预兆地揭露,沈溪舟脸色却未变一丝一毫,他的手掌轻抚着贺秋檐柔软的发丝。

“我不会给你任何回应,贺秋檐。”沈溪舟镇定得像是修了无情道已经飞升的仙人,他无波无澜,“我只是需要这样一份恶心的喜欢,就好像风筝必须要有根线栓着。”

“我不会喜欢你,这实在太恶心了。”他残忍地说。

胸腔的跳动撤离一点,贺秋檐静静地望着沈溪舟,他好像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要做沈溪舟的守望者,他温柔地拍了拍沈溪舟的背,他说:“没关系,我就做那根线。”

沈溪舟眼眶中瞬间蓄了泪,他几乎绝望地看着贺秋檐:“就算无法得到任何回响?”

“其实已经得到回响了。”月亮悬浮在黑夜,散发的幽光比岁聿门前的路灯还要亮,“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

“我很自私的。”沈溪舟声音哽咽,他勉强保持住冷静,“你之所以能把我带到独克宗,带到纳帕海,本身就是因为我想出去看看罢了,和你没关系,我只是知道自己不配做很多事,所以借由你的手而已。”

“没关系的。”贺秋檐又拉住沈溪舟的手腕,晃了晃他的胳膊,“无论你想利用我做什么,都没关系的。”

“为什么?”沈溪舟涩声问道。

“我喜欢你。”贺秋檐说,“所以心甘情愿,甘之如饴。所以愿意告诉你,我痛苦的曾经。”

“你个蠢货。”沈溪舟不留情面地骂,声线却暴露了他的色厉内荏,“怎么会有你这样傻的人。”

良久,他似叹似怪,“为什么要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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