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爱更爱

冬季的夜色总是降临得很早,沈溪舟一步步走近住宅,灵堂已经搭建好了,有一些熟悉的人正在帮忙。

一天的时间能够做很多事情,足够穿好寿衣,搭上灵堂,通知亲朋好友。而他的嗓子在经历了最初的失声后,到现在几个小时过去,已经能够艰涩地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耳鸣也略有一些好转,只是仍在刺痛着。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走近那张照片。

不久前,徐抱琴也是这样安静温柔地笑着看他。

灵堂里只有沈鸿一人披麻戴重孝——他是以“儿子”的身份来操办这场丧事的。

沈溪舟神色冷静,看不出什么不对劲儿。他站在棺材旁边,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眼眶红的吓人,却始终没有落泪。

许久,沈鸿拍了拍沈溪舟的肩膀,沈溪舟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对方极其悲恸地喊了一声“舟舟”。沈溪舟这才像回过神一般,皱着眉揉了揉耳朵,他又非常厌恶地低下头,冷声说,“不要这样叫我。”

“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沈溪舟打断他,喉咙里似乎有一张极其粗糙的磨砂纸,每说一句话,都要承受一分痛苦,但他仍旧固执地要说,“你也应该知道你不配。”

他疲累地揉了揉鼻梁骨,低声说,“没必要戳破那张窗户纸,把事情做好就可以。”

在这样的事情面前,他容许了沈鸿的出席,也默许了沈鸿作为“儿子”的身份,只是无法允许“父亲”的出现。

沈鸿没再说话,他离开了充气灵堂,又进了屋子,随后拿过来一身白布白帽,他递给沈溪舟,轻声说,“穿上吧。”

沈溪舟怔愣地捧着这身孝衣,白布白帽都泛发着积压许久的粉尘味道,这种味道又好像是时间的具体化。他沉默地穿戴好,而后坐在棺材旁边的小凳子上。

“后天要去火化。”沈鸿说,“再看看你姥姥吧。”

沈溪舟一言未发,双眼空洞地盯着灵堂外的人群。

灵堂外有乐器班子在吹唢呐,一声比一声哀痛,一声比一声凄冷。有老人坐在小凳子上看这场唢呐表演,观这场人生百态。

沈溪舟歪头拍了拍耳朵,他紧蹙着眉,样子看上去实在痛苦,沈鸿走近他,嗫嚅地问,“身体不舒服?”

沈溪舟冷漠地闭了闭眼睛,唢呐的穿透力实在太强,他的耳朵很痛,像是有人拿着电钻在施工。

沈溪舟忽视沈鸿,进了屋才发现这里还坐着一个人。他嘲讽地笑了下,继而像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再次选择忽视。他很熟悉地翻开客厅茶几的抽屉,从里边找出一板止痛药,抠出来一片含在嘴里,没喝水便咽了下去。

沈溪舟旁若无人地做完这一切,要出门时,这人才开口了,“我知道你恨我们,但他总归是你爸,不要对他这么残忍。”

沈溪舟瞧了他一眼,这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冷漠,狠厉。如果视线能化为刀子,那么宋饮风此刻怕是已经皮开肉绽。

良久,沈溪舟轻轻地笑了一声,他开口前先是重重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喉结,然后皱眉咳了几声,这才说道,“恨?你们还不配。我只是厌恶,你们实在是太恶心。”

宋饮风面色不虞,他盯着沈溪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有点恶劣地说:“你很像他。”

沈溪舟几乎是在刹那间握紧了拳头,雷厉风行地一拳砸向了出言不逊的宋饮风。

这一拳完全没有收力,宋饮风被他砸得身子往后倒,脑袋重重地磕在墙上,他捂着头缓了十几秒钟,还是眼冒金星。

宋饮风抬头看着恶狠狠的沈溪舟,竟然有些慈爱地笑了笑,“这也太不尊老了。”

他点评完,又叹了口气,“发泄出来之后,心情有轻松一点吗?如果有,那就对他客气一点吧。算叔求你。”

沈溪舟愣了愣,窗外夜色渐浓,一阵穿堂风吹过,冷得他发颤,一时说不上究竟是愤怒多一些还是寒冷多一点。

时间太残忍了,故事里桀骜不羁的少年已经到了自称为叔的年纪。

他佝偻着背,无奈地揉了揉眉间,最后看向沈溪舟,“当年的事情,你母亲和你都是受害者,我自知无话可说,罪不可恕。只是走到这一步,他也从未奢求过能够听到一声‘爸爸’,鸿哥也深知自己不配。只是...只是,希望你能别这样对他。”

“我怎样对他?”沈溪舟冷声道,“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嗓子的症状刚缓轻一点便说了这么多话,止痛药还没有找到需要止痛的地方,耳朵和嗓子一起攻击着他的身体,沈溪舟痛的几乎要站不住。

沈鸿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还没来得及发现沈溪舟的不对劲,视线便率先被宋饮风嘴角的血给吸引走了。

沈鸿惊慌失措地跑到宋饮风身旁,沈溪舟已经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他的耳旁轰鸣作响,没有人注意到他踉跄的身姿,沈溪舟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摔到了姥姥的棺材旁。

“砰”地一声之后,是急切的呼喊,在院子里帮忙的邻居亲朋摇晃着他的身体大喊,沈鸿惊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一阵嘈杂之后,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沈溪舟坐起身,房间是熟悉的陈列与布置,手背上有输液的痕迹,他试着咳了几声,喉咙的疼痛感缓解了一些。

他愣神了几秒钟,沈鸿端着一碗粥敲了敲门,沈溪舟没回应,他便径直走到床边。

“吃点饭吧,老李说你是气急攻心,还有点低血糖。”

沈鸿的声音传到沈溪舟的耳朵里有些飘渺,似乎是隔了几层棉被传过来的,闷闷的,钝钝的。

沈溪舟接过碗,随便吹了两下,喝了几大口,灼热感流经喉咙,有一种奇异的痛快。

今天还要守灵一整天,他必须补充能量。沈溪舟喝完粥,掀开被子下了床。

沈溪舟洗漱完走到灵堂,发现宋饮风正在灵堂里坐着。

“出去。”沈溪舟睨着他,语气不善,声音嘶哑,“不要打扰她。”

宋饮风点点头,站起身径直回了屋。

灵堂外放着总是不变的音乐,灵堂里又只剩沈鸿和沈溪舟二人。沈溪舟无可避免地想起徐抱琴下葬前的那个夜晚。

沈鸿搬着小凳子走近他,见沈溪舟没有阻止与抗拒,便放下凳子坐在了他身边。

“对不起。”沈鸿低着头,他头顶白发又多了好几根,一夜之间苍老许多,“说起来,我们还从来没有好好说过话。不过有什么好说的呢?你一定这样想吧?”

沈鸿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这一辈子对不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

“当年的事,我有难处,但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把抱琴牵扯进来,伤害了她。”沈鸿抬手抹掉了泪,他哽咽道,“你妈妈很倔强,这么多年,我以前的电话号码一直没有注销。那年离开时,我曾给她发过一条短信,要她有困难给我打电话。”

“照你妈妈的性子,她是一定会把我拉黑删除的,但她却没有。”沈鸿自嘲地笑了笑,“直到她在最后给我打来了一通电话,我才知道她的用意。”

沈鸿说到这里,沈溪舟终于抬头,他眼里装着一丝不可置信。

沈鸿抬起胳膊,似乎是想要拍一拍沈溪舟的肩膀,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落下。

他手掌交叉,搓了两下。长叹一口气之后,沈鸿说:“抱琴在电话里说,‘沈鸿,我快死了,葬礼你来参加一下,儿子总得认一下吧,别让他孤身一人在这世界上流浪’。”

沈鸿其实当时就在电话里问徐抱琴,“儿子会认我吗?”

徐抱琴当时很爽朗很痛快地大笑了几声,她说的是“我徐抱琴养出来的儿子,当然不会认你。但沈鸿,你要知道,他不认你是你活该,你亏欠他的太多了。所以你这辈子都要时刻念着他想着他。”

沈鸿应下了徐抱琴两件事。

第一件,时刻挂念着沈溪舟。

第二件,以“儿子”的身份操办这场葬礼。

只是沈鸿没有想到,这场葬礼,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讲到这里,沈溪舟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了,他绝望地,无声地,痛苦地望着沈鸿。良久之后,他说,“你凭什么?”

身体里同样的血液让他们有了些许默契。沈鸿一下子就明白了沈溪舟这句嘶吼着的“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够在最后,听到徐抱琴的亲口嘱托。

“凭她对你的爱。”沈鸿哽咽着,他双掌掩面,“她只是放心不下你。她最了解你,如果哪天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能够拉得住你的人,没有让你挂念的人,说不定你什么时候就会离开了。”

“你不是那个人。”沈溪舟冷声反驳。

“我当然知道。”沈鸿苦笑道,“你妈妈也知道。所以她只是要我挂念你,尝试去拉住你,但是又警告我,不要妄想,不要过界,要等你接受。”

“不可能。”沈溪舟说。

“你妈也是这样说的。”沈鸿笑了笑,“她说你不可能认可我的。这是我该得的报应。”

沈溪舟没说话,沈鸿还想再说些什么时,沈溪舟的电话铃声响起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号码归属地是“云南 迪庆”,沈溪舟犹豫了。

铃声响了四十几秒之后便自动挂断,然而不到一分钟之后,铃声再次响起。

沈溪舟按了接听,调高了音量,可接通之后,还是沉默。

沈溪舟看了一眼沈鸿,沈鸿自觉地回了屋。沈溪舟再次把音量调大,依旧没有声音。

双方都没有挂断,长达五十五秒的沉默之后,贺秋檐冷冽的声音通过手机传过来,沾染上一点不真实的磁性。

“你在哪里?”贺秋檐问。

从成都天府国际机场到新郑机场,再转高铁到许昌,坐出租车回到这座小院。他每次离终点站近一点,沁出的冷汗就多一点。直到他走近灵堂,看到蜡烛中间的遗照,心跳缓如水,冷汗浸湿了他的灵魂。

他始终眨着干涩猩红的眼睛,没有落泪。

可现在,电话线里传来失真的声音却让他流下了眼泪。

为何,为何?

沈溪舟从不希望贺秋檐参与他的苦痛,经历他的悲寂。他只想要贺秋檐带他快乐,只需要贺秋檐快乐。

可痛苦藏的住分毫,藏不住全部。

许久,沈溪舟哑声呢喃,“贺秋檐,我疼。”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发出这样简短的五个字。

“你在哪儿?”贺秋檐轻声说,“我来见你。”

然而回应他的是挂掉的电话与对方手机关机的提示。

香格里拉,暴雨如注,梅朵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贺秋檐手中再也打不通的电话。

自家老板的模样看上去很像弟弟摔断腿时的痛苦神情。甚至看上去比那还要痛。

半晌,贺秋檐才声音沙哑地说道:“梅朵,我要出门一趟。他遇到了很难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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