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痛更痛

从香格里拉到许昌,需要九个小时,不长。

但从许昌高铁站再到沈溪舟身边,却需要三个小时,也着实不短。

他坐红眼航班,又紧赶慢赶,终于在下午一点左右赶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一路的坎坷急切无法言说,只知道看到对方的那一秒,所有都值得,都庆幸。悬着的心脏勉强落地,却还是因为感受到他的痛苦而痉挛,悲伤。

从老街拐到巷子里,贺秋檐很容易地就找对了家门——街道上围坐了很多人,遗像摆在正中间。人群中,遗像前,跪倒了一大片,有人穿白布,有人戴蓝帽。

贺秋檐往前挤了几步,看到了面色苍白的沈溪舟。

唢呐奏响,跪着的人匍匐在地上。活着的人哀戚大哭,嚎啕声不绝。然而唢呐声声吹不舍,逝去的人却无碍人间。

贺秋檐的心脏像是被紧紧地揪起来,他艰难地深呼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然后又往前走了几步,他看到沈溪舟的身影依旧在那里直挺挺地长跪不起。

他旁边一个同样戴重孝的中年男人作势要拉起他,却见沈溪舟厌恶地甩开了对方的手。

贺秋檐内心一紧,再也无法选择作壁上观,置身事外。

他不想要什么自持,要什么稳重。他不管不顾地大步跨向前,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沈溪舟的旁边。

周围或许有人窃窃私语,但丧乐声足够大,足够把所有的世俗嘈杂都给掩盖。

身边骤然跪下了一个人,沈溪舟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他瞳孔猝然震颤。贺秋檐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别怕,我在。”

沈溪舟深深地看了一眼贺秋檐,这一眼何其痛苦,痛苦到灵魂都要从肉体中脱离。

他的灵魂从肉体中飘出来,飘荡在上空。

往前看,贺秋檐站在那里。

往后看,贺秋檐仍旧站在那里。

沈溪舟终于塌下了肩膀,像是终于卸下超负荷的重担,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肩膀簌簌发着抖,他无声地落下两行清泪。

他又在沉默地啜泣了。

贺秋檐的眼眶也开始干涩,猩红,他尽力忍着,却还是泄出一声哽咽。

他喜欢上的这个人,不,他爱上的这个人,今年才不过二十四岁而已。

这个社会还没有给他好好长大的环境与空间,就率先绊了他一个又一个踉跄。

他与这世界交手,收获的全是伤痛与失去。

但他还是那么倔强,倔强到不愿意软下身子,不愿意塌下肩膀。

直到,直到,他相信的这个人出现。

不过一分钟而已,却像是穿过了漫长的前半生。

片刻后,沈溪舟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他勾起唇角笑了笑。他笑得很奇怪,那笑里蕴含着的竟然是妥协,是屈服。

沈溪舟虚伪地笑过,疏离地笑过,也不甘地笑过。可是他的字典里似乎从来没有屈服。

他张扬,他桀骜,他不羁,他自傲。他要征服一切,而不是被征服。

可现在,他竟然这样笑。

贺秋檐抬起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攥住沈溪舟的手腕,他们此刻无声地对峙,无声地共感疼痛。

良久,丧乐停下,沈溪舟再次头点地,磕了三个头。

贺秋檐在他身边,也静静地磕了三个头。

所有的人站起身,沈溪舟依旧跪着。

沈鸿在一旁喊他,说,“该去下葬了。”

沈溪舟跪在那里,平和地望着正前方的遗像。他侧了侧头,温和地喊了声“贺秋檐”,又说,“抬起头,笑一笑,让我姥姥看看你。”

空气很冷,太阳却温和,阳光打在他们的面颊上,似乎隔开了所有的沉痛,竟然让这一幕显得有些诡异的温馨。

“好。”贺秋檐轻声笑道,“姥姥,我会照顾好小舟的。”他转头看向沈溪舟,“定不会让他这艘小船迷失在大海里。”

“起来吧。”沈溪舟按住贺秋檐的手臂,借力站起身,“该送姥姥了。”

“我是沈鸿。”沈鸿在一旁适时开口冲贺秋檐介绍道,而后又对沈溪舟说,“溪舟,给你...朋友拿身孝衣吧。”

“不用。”沈溪舟皱眉看向沈鸿,拒绝道,“他不必承担这些。”

“抬棺喽——”

“老太太别怕——”

几个抬棺人嘹亮地喊了几声,打断他们的谈话。周围亲朋好友再次大哭起来。

沈溪舟身子晃了晃,他极力缓住心神,扶着棺材板,字字泣血,“姥姥,您安心。”

“姥姥,您安心。”贺秋檐在他一旁,小心地握住沈溪舟消瘦的手腕,他温声说,“舟舟,舟舟有我。”

“走起——”

棺材晃动两下,继而被抬起。人世浮沉就在这片刻归为尘土。

从此之后,再无相见。

沈溪舟终于压抑着哭出声来,他哭得悲戚,哭得颤栗,却哭得不痛快不畅快!

棺材停在半路,送殡人跪在棺材旁,沈溪舟与沈鸿单独一列跪在棺材前,殡葬乐队围着棺材开始吹唱。

唢呐,锵,鼓声,声声唱悲凉。

贺秋檐始终站在离沈溪舟不远不近的地方,他看着他。

而他知道,他在看着他。

沈溪舟不再哭了,那短暂时间的痛哭似乎足以把他所有的情绪都给发泄完毕。他的情绪好似总是这样的内敛。

一曲唱罢,棺材再次被抬起,沈溪舟抱着遗像走在棺材前,沈鸿高举着灵幡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列。

冷风吹过,灵幡上的白布就随风飘荡。一行人走到墓地时,忽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殡葬乐队最后一次奏乐,伴随着的是抬棺人嘹亮的:“老太太下葬了,别怕啊——”

哭泣声又大了一些,沈鸿在旁边恸哭,而后大喊:“妈,一路走好!”

这些流程,沈溪舟其实很熟悉了。尽管徐抱琴的葬礼办的简单,但该有的流程都没少。老一辈的都说最后这桩人间事,得办好,办顺利。

“姥姥!”沈溪舟第二次发出这样响亮震耳的声音,他强忍着嗓子的不舒服,无人知晓他要多努力才能发出这句呐喊,“一路走好!”

墓地里,有她年轻的丈夫在等待着,这人间离别,何尝不是另一种团聚相见?

只是对活着的人来说,实在残忍。

雨丝砸在脸上,轻滑过鼻尖,最后落入唇间。

这雨水,竟然是咸涩的,竟然是苦的。

沈溪舟抬起头,脸庞迎着万千雨丝,他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并不受他控制。他再怎么克制,痛苦却已经不听话地溢了出来。

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宋饮风搀扶着哭得不能自已的沈鸿——在这样的事情面前,所有的前尘恩怨都可以暂且烟消云散。沈溪舟明白这个时候要经受的悲楚与凄怆,所以对宋饮风的不请自来,最终还是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鸿真的老了,不再是那张照片中迎着风笑的少年。

沈溪舟回头看了一眼,贺秋檐仍旧沉默地站在他身后,落后他大约半米的距离。这个人不在乎其他人对他的好奇,揣测与探讨。

他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了沈溪舟一人身上。

见沈溪舟回过头来,贺秋檐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擦了擦眼睛。

他冲沈溪舟笑了笑,无声地说,“我在。”

还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

沈溪舟冲他招招手,声音很小,也很哑,他十分艰涩地开口,“过来。”

贺秋檐听到指令,便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两人却一时无话。

负责下葬的队伍已经下放好了棺材,此刻正在填土。

填土的人抹了一把脸,沈溪舟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里。

片刻后,贺秋檐问,“嗓子怎么了?”

“哑了。”沈溪舟有点无奈的样子,以一种故作轻松的姿态玩笑道,“可能是受了刺激,还失声失听了好几个小时呢。”

贺秋檐瞳孔骤缩,他从衣服口袋里抽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沈溪舟湿润的脸颊,动作很轻,很珍视。

他似乎完全不顾周围还有其他人在,贺秋檐甚至有一瞬间故意地想,就让他们看吧,就这样逼迫着沈溪舟放弃对世俗眼光的执着。

可他还是不舍得,所以他转过身,挡住这个人,然后才敢,才敢抬起手臂。

“眼眶怎么这么红?”沈溪舟抬眸看他,皱眉问,“没休息好?”

“不是。”贺秋檐擦拭完他的脸庞,又去擦沈溪舟的手,他细致地做完这一切,才注视着沈溪舟的眼睛。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最后痛苦地呢喃,“舟舟,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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