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家在哪

暴雨停歇。庭院已经收拾整洁,熙攘人群散去,孤寂感便尤为明显。

沈溪舟已经洗过了热水澡,坐在阳台上呆呆地往楼下望。

叩门声响起,沈溪舟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样久违的熟悉感,原本应该是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才会出现。但偏偏,这般突然地侵入了他的一方天地。

门把转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而后是轻轻的推门声,伴随着“吱呀”一声的还有令人踏实的脚步声。

很快,一双带着水珠的,温热的手从后边抚上了他的脸庞。沈溪舟蹭了蹭他的掌心,含着一点示弱的意思,却一直没有回头。

“舟舟,怎么不回头看一看我?”

贺秋檐低沉的声音响起,冷冽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沈溪舟缩了缩脖子。

“你们聊了些什么?”沈溪舟嘶哑着声音问,“看上去还挺投机的样子。”

贺秋檐轻笑了一声,指尖拨了拨他的耳垂,又慢慢下滑到脖颈,“舟舟,不要取笑我。”

沈溪舟抿着唇不说话,他往后仰头,盯着贺秋檐唇角的笑。好半晌,他才问了一个应该早就问的问题:“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的身份证上有地址信息,我到那个地方,问了周围的邻居。”贺秋檐说。

“很麻烦吧?”沈溪舟垂下眼睫,低声说,“檐哥,值得吗?”

“不麻烦。”贺秋檐低头,很轻很快地亲了一下沈溪舟的眼皮,沈溪舟抖了抖。贺秋檐又说,“有关于你的事情,我都不会嫌麻烦。”

“怎么会不麻烦呢?”沈溪舟低声喃喃。

是啊,怎么会不麻烦呢?身份证上的籍贯信息是他出生的地方,可是当初徐抱琴连月子都没出,就卖了房子,抱着幼小的沈溪舟搬了家。

许昌不算小,即便贺秋檐不说,沈溪舟也能猜到他费了多大的力气。

“舟舟。”贺秋檐出声打断他低落的思绪,捧着他的脸,语气何其珍视,“我想见你,所以不管费多大的力气,我都甘之如饴。”

沈溪舟吸了吸鼻子,他的鼻尖又红了起来,眼眶也是红的。片刻后,他带着鼻音,无可奈何道,“我不想哭。”

贺秋檐又垂头吻了吻他的眼睛,鼻尖,唇瓣。

他与他耳鬓厮磨,良久,贺秋檐叹了一口气,“那就不哭。”

“好。”沈溪舟睁开眼睛,仰头看着贺秋檐。他抬手抚摸着贺秋檐的脸庞,动作缱绻,说出的话却残酷无情,“檐哥,你什么时候走?”

贺秋檐抓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神情温柔,“你什么时候离开?”

沈溪舟眼瞳骤然紧缩,他抽出手,摇了摇头,“这里是我的家,我能往哪儿走?”

“撒谎,舟舟。”贺秋檐的声音坚定有力,他的眼神犀利,很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笃定地说,“你会离开。”

“舟舟,你要去哪儿?”

空气凝滞,沈溪舟低头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

贺秋檐耐心等了几分钟,而后再次开口,却是叫了他的大名,“沈溪舟,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沈溪舟不语,贺秋檐手握成拳,抵在嘴边,剧烈地咳了几声。

沈溪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头看贺秋檐,仓乱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在这时才恍然发现,贺秋檐只穿了一件羊毛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肌肤上,看上去就很不舒服的样子。印象里,贺秋檐的头发从来没有这样散乱过。视线往下,贺秋檐赤脚站在地上,裤子挽在脚踝处,也是湿的。

沈溪舟霎那间就落了泪,豆大的泪滴砸在地板上,砸在贺秋檐的心里,也砸进他自己的骨血里,钻心的疼。

“对...对不起。”沈溪舟哽咽道,“对不起。”

心脏紧缩,沈溪舟难受得要呼吸不上来。他怎么,怎么可以对贺秋檐这么坏?

“说什么对不起?”贺秋檐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脆弱落泪的沈溪舟,巍然不动,只是招招手,不容置喙,“舟舟,过来,来我这边。”

沈溪舟摇摇头,肩膀霍然塌下来,他呢喃道,“我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贺秋檐步步逼近,“沈溪舟,为什么不可以?”

“究竟是你不可以,还是对我不可以。”他继续逼问他。

“不是。”沈溪舟摇头,“不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贺秋檐往前走了一小步,“你告诉我,舟舟。”他说完又皱眉咳了几下,看上去十分难受的样子。再开口,连语气都是难过的,“我疼,沈溪舟。”

沈溪舟终于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明明这样的近,只有几步之遥而已,却走得如此艰难。

“檐哥,你先去洗澡,好不好。”沈溪舟眼眶通红,“我不想...你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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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疼我?”贺秋檐问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被这样一双能够看透一切的眼睛犀利又执着地盯着,沈溪舟只觉那湿漉漉的衣服似乎穿在了自己的身上,不然他怎会冷汗涔涔?

无声地对峙,是在赌,赌那一份心疼的份量究竟有多重。

这场对峙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沈溪舟的伪装在贺秋檐再一次的咳嗽声中败下阵来。

他丢盔弃甲,偏过头,小声说,“一定要这样吗?”

“嗯。”贺秋檐说。

“是,我心疼。”

贺秋檐轻轻地笑了一下,他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却抬起胳膊扬手脱了那件衣裳。然后他说,“舟舟,你还没说,你要离开去哪里?”

沈溪舟无力地闭上眼睛,他的声音已经颤抖的不成样子,“为什么,檐哥,为什么你不能像之前那样,不过问?”

“香格里拉的很多人都说我稳重可靠,耐心十足。”贺秋檐哑声说,“但是舟舟,我远非耐性好的人,也绝不够自持。我可以克制,克制到放走你第一次,但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你一个人不行,我放心不下。”他强硬地说,“所以舟舟,告诉我。”

“香格里拉。”沈溪舟颤抖着睁开眼睛,眼泪迷濛,周身如雾。

雾气散开,显露的是真情,是失控,是不能自已。

也是哑然失笑。

贺秋檐最后脱掉那件没了笔挺版型的裤子,他差不多赤身裸体地站在沈溪舟面前,对方却始终不敢直面看他。

良久,贺秋檐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的舟舟啊...”

洗漱间的水声哗啦啦响起,沈溪舟无力地跌落在床上,他仰着头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半晌,他的手掌覆盖上眼睛。不过一会儿的时间,他的指缝里便沾染上了水渍。

水声很快停止,贺秋檐在洗漱间叫沈溪舟。

沈溪舟起身,走到门口,轻声问,“怎么了檐哥?”

贺秋檐先是笑了一声,然后打趣道,“我不穿衣服呀。”

沈溪舟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小声道,“我给你拿。”

他们二人身形差不多一致,沈溪舟找出一套家居服,又在柜子抽屉里翻出条新内裤,一起从门外递给了贺秋檐。

贺秋檐出来,他们两人穿着相同款式不同颜色的家居服,竟让人品出一点温馨。

沈溪舟已经给他冲好了一杯感冒颗粒,“有点苦。”

贺秋檐接过,爽快地喝了下去,沈溪舟盯着他喝完,便又去给他倒了杯温水漱了漱口。

放好杯子,转身,贺秋檐还站在那里紧盯着自己,沈溪舟蓦地有些心慌。

他问,“怎么了?”

“没事。”贺秋檐哑声说,“过来。”

沈溪舟走过去,贺秋檐大力地抱住他,搂得很紧很紧,似乎要把这个人刻进自己的骨骼,按进自己的心脏。

他霸道地将沈溪舟抵在桌子边,抱着他接了一个缠绵温柔的吻。

良久后,银丝交缠,喘息暧昧,怀里的人面色绯红。贺秋檐俯在他耳畔低声说,“药太苦了,我的舟舟要给我一点甜。”

沈溪舟的呼吸已然乱了,他深呼吸调整了调整,又轻轻拉起贺秋檐的手摩挲着。他垂着眼眸,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

贺秋檐由着他。

“休息一会儿吧。”沈溪舟终于开口道。

“嗯。”贺秋檐点点头。

屋内暖气挺足,二人相拥,身子贴着身子,很快就热烘烘的。贺秋檐拍抚着沈溪舟的脊背,慢声说,“睡吧。”

沈溪舟却窝在他的怀里,黑瞳不眨地盯着贺秋檐,最后淡声说,“我不会去香格里拉了。”

“我知道。”贺秋檐依旧闭着眼拍着他的背,又重复一遍,“我知道。”

他语气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让人琢磨不透。

沈溪舟没再说话,贺秋檐睁开眼睛看他,沉着从容,“你也要知道,总有一天,你要回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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