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知道

头七宴事一过,沈鸿与宋饮风在晚上便要收拾东西离开了。离开前,沈鸿闲了空,找贺秋檐进行了一场谈话。

经过这几日的操劳,沈鸿面色很显疲累。他坐靠在沙发上,抱臂看了一会儿贺秋檐。好半晌,他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是个可靠的。”

贺秋檐靠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他情绪很淡,听沈鸿这样说,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淡淡道,“沈叔,我知道你有话要对我说。”

沈鸿叹了口气,胳膊肘顶在膝盖上,双掌掩面,声音很闷,“你要照顾好溪舟。”

贺秋檐没接话。他能够照顾好沈溪舟,这是不用向任何人承诺的一件事,是他自己由心而做的。

沈鸿搓了搓脸,沈溪舟的眼睛和他很像。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二人的眼尾。沈鸿那里有一粒殷红的小痣,而沈溪舟那里,却是一个圆圆的小坑。

原来是这样的一颗痣啊。

贺秋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方才移开视线。

一阵沉默,沈鸿喝了口水,又说道,“溪舟不认我,我理解,也万万不会逼他。可是现在,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只有我了。所以有些话,我还是要说。”

“我今天摆一摆长辈架子,是想嘱咐你一些话。”沈鸿抬头,不太客气地盯着贺秋檐,“你是个什么都不怕的,对你来讲,这扇门这条道都是宽阔的,没什么不一样。但依溪舟的性子,他不是这样的人,对他来讲,这是道窄门。”

“错了。”贺秋檐突然出声打断他,再次说,“你说错了。”

“什么?”沈鸿皱眉问。

“他从来不在意那些,更别说怕了。”贺秋檐低声笑了一下,“那扇门之所以变得狭窄,是因为你。”

沈鸿愣在原地,嗫嚅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贺秋檐脸庞冷厉,语气平淡,沈鸿却好似从中听出一丝责怪。

“那道窄门的名字是你,他害怕的,是越过那道门之后,发现自己变成你的模样。”

“他不会。”沈鸿哑声说。

“是,他不会。”贺秋檐笑得轻浅,也笑得意味不明,“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害怕。”

沈鸿塌下肩膀,无力地陷进沙发里。时光荏苒,他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回首过往,不堪有,悔恨有,歉疚与爱意一齐疯狂生长,叫他裂成两半,一半疼痛一半幸福。

但沈溪舟的人生还长,很多东西都不应该错过。

遇见,不是为了错过的。

沈鸿很久没再说出话来,贺秋檐已经站起身,欲往外走。

手掌覆上门把手时,沈鸿叫住他。

“秋檐。”沈鸿话里带着祈求,“别逼他。”

贺秋檐没回头,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也没说话。

沈鸿又说,“陪在他身边吧,拉住他。”

“嗯。”贺秋檐回头,离开前最后说,“你刚有句话说错了。他不是只剩你一个亲人。他也不会再孤身一人。“

沈鸿点头,连着低喃了几声“好”。

门开了又关,然后再次被打开。宋饮风从身后抱住他,沈鸿在他胳膊上蹭了蹭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老了,泪窝也浅了。”

“鸿哥,你后悔吗?”宋饮风圈着他的脖子,低声问。

“后悔的事有很多,一箩筐。”沈鸿偏头吻了吻他的鼻尖,宋饮风与二十年前的少年没有任何区别,反倒更添颜色,“但从来不后悔与你再相逢。”

“我爱你,鸿哥。”宋饮风啄了一下他的唇,“别再哭了,我心疼。”

“不知羞。”沈鸿终于被逗笑,又郑重道,“我也爱你。”

宾客吃过饭后就都散了,沈鸿与宋饮风已经收拾好,只待出发。

沈鸿上楼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在门外低语,“溪舟,我们走了。”

转身离开时,身后的门被打开。

贺秋檐站在门口,沈溪舟站在他身后一侧。

“沈叔,我送你们。”

“不用不用。”沈鸿摆手,“你宋叔我们开车来的。”

“送你们到门口吧。”贺秋檐说。

沈鸿看了一眼隐在后边的沈溪舟,点头说了句“好”。

三人下了楼梯,宋饮风已经坐在驾驶座了,车窗敞着。

“就送到这里吧。”沈鸿看着沈溪舟欲言又止。

“冬天太冷,家里暖气缴足了。”上车前,沈鸿再次开口,“听人说你辞职了,那教育局的工作是个好的,但你若不想干,便也就算了。”

“你...你妈妈在的时候,怕你飞得太远,你要理解她。现在...现在你想出去闯闯也行,还年轻。”

“钱不够,就问我要,这本就是我该负的责任。”

“不要提我妈妈。”沈溪舟皱着眉,冷声说。

沈鸿笑了笑,说“好”。他是欢喜的,沈溪舟看他的眼神总算没有那么厌恶了。

“沈叔,宋叔,一路平安。”贺秋檐在一旁道。

沈鸿上了车,宋饮风在按上车窗前,悠悠唱了句,“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犹嫌少。”

发动车子时,宋饮风朝窗外望,又幽幽道,“珍惜眼前,无悔人生啊年轻人们。”

车轮卷起一阵冷风,不一会儿便拐出了街角。

一时无话。

冷风刮绕在脸上,恍惚间,以为是香格里拉。

沈溪舟轻轻拉了拉贺秋檐的手,哑声开口,“回家吧,有些冷。”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贺秋檐就带着沈溪舟去医院做了一遍全身检查。突然又短暂的失声与失聪并没有找出病因,医生只是嘱咐他要注意休息,而后开了些药片。

他的喉咙还是有些嘶哑,耳朵倒是不痛了,只是偶尔还是会出现“嗡嗡嗡”的声音。

“药要按时吃。”贺秋檐拉着他的手往回走,“不要让我担心。”

“你要走了吗?”沈溪舟垂眸,轻声问。

“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贺秋檐声音不咸不淡,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直直地盯着沈溪舟,“你想让我留下吗?”

两人进了庭院,锁上大门,又往屋里走。

近日风大,庭院种着的银杏树光秃秃的。进屋前,沈溪舟看了一眼。

“许昌太冷了。”沈溪舟轻声开口,“你别留在这里。”

贺秋檐低低地笑了一下,有些无奈,“还是在赶我啊,舟舟。”

沈溪舟没说话,贺秋檐说,“明天。”

沈溪舟抬眸看他,贺秋檐又说,“明天我就离开。”

冬季,白昼短,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泼天的黑墨砸在人的头顶上,让人喘不上气来。

“饿不饿?”贺秋檐问。

“做不做?”沈溪舟说。

又一阵风起,吹得人摇晃,心也荡漾。

贺秋檐一把推开屋门,攥着沈溪舟的手腕,俯身弯腰,直接将人扛在了肩上。

他一只手扶着沈溪舟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脚腕。

很不满地“啧”了一声,贺秋檐说,“瘦成这样。”

沈溪舟无声地笑了笑。

暖气把宇未岩屋子烘得干燥温暖。

贺秋檐把人轻轻地放在柔软的床垫上。一切动作开始前,他先是珍视又温柔地亲了一下沈溪舟的额头,眼睛,鼻尖,最后落到嘴唇。

他垂眸,沈溪舟忽然发现,原来眼睛也能用“热气腾腾”来形容。

贺秋檐的眼睛似乎要把他的心,他的身,都给烙出一个洞来。

贺秋檐目光灼灼。

他小心翼翼地吻上沈溪舟眼角那枚小圆坑——他第一次在岁聿云暮见到沈溪舟,便注意到他这颗“透明”的痣。冥冥之中,好似在第一面就告诉他,这里,昭示着一个疼痛的故事。

然而他现在才懂。

剜去的不仅是朱砂般的红痣,还是成长里的潮湿,灵魂里的颤栗,以及无法言说的恐惧。

“舟舟”,他轻声唤他,又慢慢地拽掉他的衣服,“你跑不掉了。”

“嗯。”沈溪舟难耐地回答。

温热的手掌覆在他劲瘦的腰间,贺秋檐如同一匹狼,紧紧地攥着他的命脉。

指尖带着些许温度,一点点扩开他隐秘的领地。

沈溪舟闷哼出声,贺秋檐抬手擦拭掉他额头的汗,又温柔地舔舐他的脖颈。

“舟舟,忍一下。”贺秋檐的声音同样沙哑,他忍得比沈溪舟还要难受,“我的舟舟,真乖。”

第一次难免难受,尽管贺秋檐的动作已经很温柔很轻了,但不适感与强烈的入侵感还是一下一下地弹着沈溪舟脑海里的那根弦。

他与贺秋檐,竟然走到这一步。

不后悔,不逃脱,不吝啬。

他把自己全权交给贺秋檐处理,无所谓他会怎么对自己。

“溪舟,溪舟。”贺秋檐一只手攥着“他”,一只手开拓“他”。

“我在。”沈溪舟眼神迷濛地望着他,情难自已,“檐哥,我在这儿。”

贺秋檐一手摩挲着他的喉结,一边轻轻把自己推进去,循循善诱,“你是谁?”

猛然受了刺激,沈溪舟没忍住,闷哼出声,他晕乎乎地回答,“沈溪舟。”

“沈溪舟是谁的?”贺秋檐动作起来,沈溪舟觉得自己一会儿被温柔抚摸着,一会儿又被粗暴地拉扯着。

一股莫名的情绪牵扯住他的身体在欲海里浮浮沉沉。他像是躺在云朵上,感官都飘飘乎乎的。

贺秋檐又问他,“沈溪舟是谁的?”

“是...是你的。”沈溪舟断断续续地回答。

贺秋檐满意地哼笑了一声,他细细密密地亲吻着沈溪舟的脸庞,身体。

啄吻落在他的下腹,沈溪舟猝然抖了一下,他缴械投降,求贺秋檐放过。

贺秋檐温柔地抚摸着他,语气却强硬,“不行。”

“舟舟,放松。”贺秋檐吻他的眼皮,“我们一起快乐。”

“也一起沉沦。”

沈溪舟睁开眼睛,屋内灯光昏暗,贺秋檐的脸庞若隐若现,他伸手抚摸上去,爱不释手一般。

良久,沈溪舟回,“好。”

“我爱你,沈溪舟。”

贺秋檐撑在他身体上方,在他耳畔低声呢喃。

沈溪舟不语,只是手掌紧紧掐住贺秋檐的腰肌,长腿主动地缠上他的肩膀。

贺秋檐用指腹掐了一下沈溪舟的脸颊,动作依旧温柔体贴,“说你爱我。”

咽喉攥在他人手中,沈溪舟几近要窒息,他不说话,贺秋檐便更用力。

被人掌控的感觉不算太美妙,然而沈溪舟也难得感受出什么叫做“甘之如饴”。

他偏过脸,不说话,只喘息。

贺秋檐笑了笑,不再逼他。

不知道过去多久,夜晚早就寂静,月光如水如冰。

沈溪舟闭眼躺在床上,已经累得连手指都不想抬一下。贺秋檐哄着他又吻着他,最后抱着他去了浴室清洗。

清洗完,贺秋檐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指尖一点点勾勒着沈溪舟的线条。

他轻叹,“舟舟。”

“嗯?”沈溪舟懒懒地应了一声。

“我爱你。”贺秋檐说,“是真的。”

太久太久的沉默,久到贺秋檐以为自己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他闭上眼睛,紧紧环抱住沈溪舟。

“我知道。”沈溪舟在他怀里,声音轻到似乎要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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