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灰里灯

申屠既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记忆中母亲决然离去的背影,猝不及防撞得他心口发麻。

许知予是典型的南方女人,容貌小巧精致,举止弱柳扶风,明明只比白晋姝小一岁,瞧着却差了整整一个辈分。

有一回两人逛去县城,进了家服装店,许知予进试衣间换衣服,那店员没眼力见,对着白晋姝一通猛夸,左一句“您女儿真漂亮”,右一句“您真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

从店里出来,白晋姝气得半天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打那以后,这家店就被她列进了黑名单,还挨个叮嘱老姐妹们千万别去,说那儿的店员全是睁眼瞎。

申屠简文走后,不少人给许知予说媒,全被白晋姝挡了回去。她是这么跟许知予说的:“妹子,但凡连嫂子我都瞧不上眼的,你就甭见了。”

后来周翠山也没了,白晋姝再没闲心陪许知予逛街唠嗑,从早到晚一头扎在小摊位上,挣的每一分钱都攥得死死的,要还债,要糊口,要撑着这个家。

等申屠既白离家上学,许知予一下子闲得发慌,后来便迷上了打麻将,每天吃完午饭,直奔麻将馆,雷打不动。

起初她还晓得节制,到点就赶回家给儿子做饭,自己胡乱扒两口,碗都顾不上刷,扭头又扎回麻将桌。

可麻将馆的人渐渐不爱跟她玩了,嫌她总打到一半就要散摊子。

刚上瘾的人手痒心更痒,不让上桌,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最后她跟申屠既白商量,中午只做一顿饭,晚上塞点钱,让他去“春梅面馆”随便对付一口。

她常常玩到深夜才回家,进屋时申屠既白早已睡熟,第二天一早睁眼,洗漱完又直奔麻将桌奋战。

麻将馆的人都羡慕她,没男人管束,儿子还这么省心。她也只是盯着手里的牌,随意点头哈哈敷衍两句,眼底空落落的,没半点笑意。

直到一个星期天,申屠既白写完作业,跑到街上的商店找周澄玩。白晋姝一眼就瞅见他瘦了,伸手捏住他单薄的肩头,眉头紧蹙:“乖啊,是白姨眼花了吗?我咋觉得你瘦成这样了。”

申屠既白默默把外套拉链往上拉到顶,遮住过分突出的锁骨,弯着眼笑:“白姨,我是长个了。”

白晋姝转头看了眼身边的周澄,两个孩子一般大,周澄明显壮实一圈,她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你妈是不是还天天泡在麻将馆里?”

申屠既白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白晋姝胸腔里瞬间堵得难受,跟周澄匆匆交代两句,拽着申屠既白就往许知予常去的麻将馆走。

麻将馆藏在居民楼的地下室,推开门,一股浓烟混着汗臭、霉味扑面而来,呛得白晋姝连连咳嗽。

屋子里没有一扇窗,空气不流通,所有人吐出的烟雾悬在半空,灰蒙蒙一片,地上扔满了烟头,黏腻肮脏。

借着昏黄的灯泡,白晋姝看见坐在角落的许知予,她正猛地把牌一推,高声喊着:“胡了!给钱,给钱!”欢喜得眉眼飞扬,连身后站着的两人都没察觉。

他们就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不说话,不动弹,就这么看着。

喧闹的麻将馆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许知予这才察觉到不对劲,茫然转头。

“你们怎么来了?”她还沉浸在赢牌的喜悦里,语气轻快得不像话。

“妹子,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白晋姝扫了眼她又开始垒牌的手,声音冷了几分。

“就在这儿说吧,我听着呢。”她甚至头也没回,对着牌桌上的人笑,“该我坐庄了吧?”

“你确定,要我在这里说?”

白晋姝话音刚落,申屠既白忍不住侧头望向她,他从没有见过白姨这样的神情,严肃得近乎冰冷。

许知予后知后觉地停了手,回头瞥了白晋姝一眼,脸色微微发白,跟牌桌上的人道了声抱歉,才慢吞吞朝门口走。

申屠既白站在不远处,看着白晋姝压抑着大嗓门,对着许知予厉声说着什么,脸涨得通红,手在空中用力挥舞,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急。许知予始终低着头,偶尔飞快瞥一眼站在远处的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又狼狈。

那次深谈后,许知予在家守了申屠既白三个月。

等到放寒假,她看着申屠既白,轻声说:“你也放假了,就当给妈妈放个假,好不好?”

她再一次去了麻将馆,像憋了太久的人重获自由,报复性地沉溺其中,变本加厉,几乎要睡到麻将馆里。

整个寒假,申屠既白都腻在白晋姝的小摊子上,帮忙理货、收摊。

白晋姝看孩子们跟着自己窝在柜台后恓惶的很,偷偷带了简单的食材,趁商店老板不在,躲在角落里做饭,给孩子们改善改善。

有时老板突然来店里检查,一进门闻到饭香,循着味找过来,运气不好被抓现行,就要罚五十块钱,算作偷用电的钱。

白晋姝心疼申屠既白,却再也没办法跟许知予多说什么了。

她终于明白,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2002年春节一过,许知予像是换了个打麻将的地方。申屠既白发现,她开始拼命打扮自己了。

每次出门前,她都要在梳妆镜前捯饬整整一个小时,描眉涂粉,换衣梳头。从不喷香水的人,周身开始萦绕着浓烈刺鼻的香水味,每次从他身边走过,都呛得他连连打喷嚏。她的衣柜里多了许多光鲜亮丽的衣服,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还有几个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名牌包包。

许知予开始夜不归宿了。

一开始还会跟申屠既白说句“有事要忙”,后来干脆连招呼都不打,一走就是好几天,人影都见不着。

街坊邻里的闲话渐渐传开,窸窸窣窣,躲在巷口、门后,说她给人当了小三,做了别人的情妇。

申屠既白放学走过巷子口,坐在那儿唠八卦的大娘们总会互相递个眼色,瞬间闭嘴,可那眼神里的幸灾乐祸与廉价怜悯,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申屠既白总是把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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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放暑假,许知予买了几身漂亮的泳衣,给申屠既白留了一千块钱,便彻底消失了。

再出现时,她的身边站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男人梳着油光锃亮的背头,手指上戴满了金戒指,手腕挂着块晃眼的金表,手里捏着个鼓囊囊的黑色真皮钱包。

那天是九月一号,申屠既白升初一。

他和周澄刚从学校领回新书,并肩走到巷子口,一眼就看见那辆黑亮的桑塔纳,静静停在老矿区的土路上,格格不入。

再往前走几步,家门口,他看见了珠光宝气、依偎在陌生男人身边的许知予。

那样小鸟依人的许知予很美,美得晃眼,美得申屠既白几乎认不出,那是他的妈妈。

许知予看见儿子,立刻松开男人的胳膊,往前迈了一步,朝他招手:“儿子,快过来。这是你李叔。”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语气温柔,“快,叫叔叔。”

申屠既白僵在原地,双脚像灌了铅,重得挪不开半步。后来周澄跟他提起,说他那时候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受过的教养、他一直绷着的礼貌,都在告诉他该开口、该顺从。

可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死死拽着他,不许他低头,不许他妥协,不许他就这样背叛父亲。

所以,他逃了。

他拔腿就跑,什么也顾不上。

身后许知予的呼喊、周澄的追赶,他一概听不见,只是一味狂奔,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终点。

家在哪里。他不知道。

直到肺里火烧火燎,痛得快要炸开,他才猛地停住脚步,随便往下一坐。

指尖无意识抹过脸颊,一片冰凉。

不知何时,他早已泪流满面。

呼吸慢慢平复,钝重的痛感才真正撕开胸膛。

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许知予要离开他了。

他抬头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竟跑到了矿区井口的筒仓下,正坐在一条废弃的旧铁轨上。

天一点点黑下来,没有路灯,四下的景物一寸寸被黑暗吞掉。

矿区的夜向来黑,黑得沉,黑得厚,像漫天落不尽的灰。

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慌,狠狠攥住了他。

他把头埋进膝盖,秋风卷着山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凶狠的狗吠,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抱着胳膊的手越收越紧,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忽然,几声呼唤顺着风飘过来,穿透夜色:

“申屠!申屠既白!”

申屠既白猛地抬头。

透过筒仓破旧的门洞,他隐约看见铁轨上有两个踉跄的身影,正朝这边赶来,身影在暮色里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筒仓顶上的 LED工矿灯“唰”地亮起。

刺眼的白光直直打下来,照亮他满是泪痕的脸。

不远处,周澄一眼看见他,立刻伸手指着方向,朝身边人喊:“妈!你看,那是不是申屠?”

两人快步跑到他身边。

周澄刚要伸手去拉他,被白晋姝猛地一拽,踉跄着停住。

白晋姝缓缓蹲下身,没有急着碰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乖,咱回家吧。”

申屠既白猛地抬头,一下子扑进她怀里。

像是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扯着嗓子,放声哭了出来:“白姨……我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白晋姝一听这话,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抱着他。

周澄站在一旁,心口堵得发胀。

他好像又看见,当初跪在灵棚里那个单薄又孤单的小小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稳稳站在申屠既白身前,把灯光和夜色都挡在外面,语气沉得异常坚定:“申屠,别怕。有我陪着你呢。”

申屠既白抬头。

周澄就站在光里,挡在他身前,遮去身后刺眼的灯影,周身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周澄在发光耶,澄:清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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