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白茅

二人旅游结束回到家,哪儿也没去,老老实实在家等着成绩公布。

周澄的结果先出来了。技校招生办的电话打到家里,是白晋姝接的。当时周澄和申屠既白正在隔壁院子,忽然听见白晋姝“嗷”的一声,两人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过去。

就见白晋姝指着周澄,捂着嘴,眼泪直掉,呜呜地哭个不停。

周澄后背“当”地一声重重撞在门上,眼神里又是绝望又是恐惧:“完了,没考上,这回真死定了。”

正说着,白晋姝踉跄着快步走到他面前,张开了胳膊。

周澄吓得立刻用手臂护住头,闭紧眼睛大喊:“妈,我错了——”

“臭小子!”

白晋姝一把将他抱住,狠狠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声音带着哭腔:“总算给你妈争了口气,考上了!”

周澄一下子愣住,转头看向申屠既白。

申屠既白双手抱胸,嫌弃地扫了他一眼。

“真的?我考上了?哈哈哈哈——”周澄激动地抱着白晋姝不肯撒手。

白晋姝不耐烦地把他推开,往他屁股上踹了两脚,笑着擦掉眼泪:“还不快谢谢既白!”

周澄转身一把抱住申屠既白,直接把人抱离地面,原地转了两圈:“申屠,你就是我的福星!”

等他疯够了把人放下,申屠既白白皙的脸已经红透,耳尖更是红得快要滴血。他用力挣脱开,骂了一句“疯子”,转身就跑出了院子。

周澄看他这副模样,觉得稀奇得很,笑得前仰后合。

等开心劲儿过去,他才想起一起考试的李伟,走到电话前拨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周澄不等对面说话,就哇啦哇啦一顿说。

等他说完,对面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个女人粗哑的声音:“伟子没考上。”

说完就挂了电话。

周澄一下子沉默下来,默默替朋友难过了十来分钟,很快又兴冲冲地去找申屠既白了。

至于白晋姝,早就挨家挨户串门,把这个好消息传遍了整条巷子。

7月 10号放榜,一大早周澄就换上最精神的衣服,拽着申屠既白往学校赶。等赶到时,公告栏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来看成绩的人。

两人还没走近,就有一个人快步闪到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时的魏可风个子还不算高,微微仰着头,一双眼睛瞪得像燃着火:“申屠既白,你等着,高中咱们再战!”说完又狠狠瞪了周澄一会儿,才愤愤地转身离开。

“他有病吧,莫名其妙。就算到了高中,也照样是万年老二。”周澄望着魏可风远去的背影,小声嘟囔,“考个第二就这么横,真要是考第一,不得上天啊。”

“行了,嘴上积点德。”申屠既白瞪了他一眼,拉着他挤到榜单前。

果然,申屠既白第一,魏可风第二。让人意外的是,第三名居然是余娜。

“你的初恋女友,考得不错。”申屠既白朝周澄挑了挑眉。

“什么初恋女友,她才不算……”周澄话音猛地顿住,因为他看见余娜正迎面走过来。

“申屠既白,恭喜你。”余娜站在他面前,先冷冷瞥了旁边的周澄一眼,然后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一个粉色信封。周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封情书被递到了申屠既白手里。

递完信,余娜抬手轻轻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耳朵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衬得少女越发娇俏。

“背面有我电话,我等你回复。”说完,她转身跑开,跑了一半又回头朝这边挥了挥手。

“我今天是招谁惹谁了,一个个都跟有仇似的,眼神凶得恨不得吃了我。”周澄伸手就要去抢申屠既白手里的信,“给我看看……哎,你别走那么快啊,让我看一眼咋了!”

周澄不依不饶地绕着申屠既白打转,申屠既白双手插兜,目视前方,步子迈得极稳,丝毫不受他的影响。

回到白晋姝的商店,申屠既白搬来椅子站上去,把摆在高处的盒子拿下来,仔细擦了一遍。而周澄蔫蔫地坐在柜台角落,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臭小子,发什么呆呢?”白晋姝掰下一根香蕉递给他,语气带着点疑惑,“今儿怎么这么安静。”

周澄扒开香蕉皮,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你的好儿子,申屠既白,早恋了。”

申屠既白闻言,惊得一个趔趄,在椅子上晃了一下。白晋姝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看了看申屠既白,又瞥了瞥自己的儿子,满脸疑惑地问:“他早恋,你瞎伤心个什么劲?”

这下不等周澄开口,申屠既白抢先说道:“因为他给那个女生写过情书。”

商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周围摆摊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朝这边看过来,连正在挑选东西的顾客都放慢了脚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白晋姝抿了抿嘴唇,猛地低下了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轻轻颤抖着,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香蕉皮,把香蕉皮掐得稀烂。

后来不知是谁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小的年纪,就开始吃爱情的苦了。”

“哈哈哈哈哈——”白晋姝再也忍不住,拍着大腿,指着周澄笑得直不起腰。周围的人也被这笑声带动,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周澄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到这么羞耻、这么难为情,简直无地自容。他涨红了一张脸,低着头,狼狈地跑出了商店。

晚上睡觉时,等周澄的呼吸逐渐平稳,申屠既白才蹑手蹑脚地起身,拿出那封情书坐到书桌前看了起来。不是他要背着周澄,实在是周澄太聒噪,一旦他知道,代表着第二天,全矿区的人都会知道。毕竟余娜是个女孩子,还是稳妥些比较好。

余娜的字迹娟秀,和她的人一样,亭亭玉立,看着就很舒服。

洋洋洒洒三页纸,申屠既白看得很认真,他忍不住赞赏地点了点头,小声嘟囔道:“这才是情书。”

其中有一段话,申屠既白忍不住反复看了几遍:

申屠既白,恭喜你考了第一,我一点都不意外。

初三这一年,我所有的努力,其实都是为了追上你,能和你站在同一张榜单上,能有资格堂堂正正地和你并肩。

在别人眼里,我们都活在矿区这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可在我心里,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就像长在煤堆里的白茅,干净又挺拔,总有一天,会走出这里,去见更亮的天。

我喜欢你,也想跟着你,一起变得更好。

看完后,申屠既白将信整整齐齐叠好,压在了书桌的玻璃板下。

夏夜静得没有一丝蝉鸣,他闭上眼,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长在煤堆里的白茅。”

第一次有人这么形容他。

心头轻轻一震,却不是心动。

只是这份太过透彻的懂得,让他莫名生出几分难言的惺惺相惜来。

他静静坐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吁出一口气,将台灯调暗。

可等他第二天醒来,玻璃板下的信已经不见了。

暑假一晃就过完了。

开学前几天,白晋姝给两个孩子收拾行李,手里理着衣服,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从小到大,他俩从没离开过她身边,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悠,如今一下子都要走,她心里空落落的,怎么也缓不过来。

申屠既白成绩一骑绝尘,毫无悬念进了重点高中的重点班。

魏可风在原先的学校明明考了年级第二,可一到县城,强手如云,竞争激烈得吓人,他也只以倒数几名的成绩,勉强和申屠既白挤进同一个重点班。

至于余娜,就更不用说了,最终只分到了平行班。

而周澄读的技校,离捷县一中也就隔着一条街。

开学那天,白晋姝包了辆出租车,拉着行李和两个孩子往县城去。先把周澄送到技校安顿好,又转头送申屠既白去一中。

三人按着流程领了被褥、水壶,走进宿舍楼,上了三楼。刚找到宿舍门口,就看见魏可风在那儿来回张望。

申屠既白走过去,扫了一眼门上的名单,抬眼看向魏可风:“你在我宿舍门口干什么?你的宿舍在那边。”他指了指刚才过来的方向。

“这有我认识的同学,过来打个招呼不行吗?”魏可风梗着脖子顶了一句,拽着行李箱就走了。

进了宿舍,白晋姝忙着给他铺床整理,申屠既白和周澄便一起去食堂办饭卡。

“你们学校果然比技校大,人也多。”周澄走出食堂,眼睛东瞅瞅西看看,满是新鲜。

两人在校园里转了两圈,再回到宿舍时,白晋姝正和魏可风聊得热络。看见他俩进来,连忙招手:“我还说这孩子看着面善,原来是魏三儿家的小子,他爸以前跟我是同学。”她又指了指申屠既白,“以后你们一个宿舍,要互相照应。”

魏可风笑得一脸天真无邪,声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清脆:“阿姨放心,都是一个矿上的,不帮他帮谁?”

“你不是不在这个宿舍吗?”周澄直直盯着他。

“刚找老师调的,不行啊?”白晋姝瞥他一眼,“你管得真宽。”

白晋姝收拾妥当,站起身:“我先走了,你俩离得也不远,有事互相商量着点,记得给我打电话。”

“妈,我送你。”

三人站在公交站牌下,一路无话。公交车驶来,白晋姝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回去吧,照顾好自己。”

申屠既白望着公交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路尽头,眼神微微黯淡下来。

可身旁的周澄,在看见公交车一转弯,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盯着申屠既白,语气里藏都藏不住的兴奋:“我妈终于走了!晚点才集合,咱们先去逛逛!”

申屠既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有时候他真想打开周澄的头盖骨,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煤堆里的白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