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电脑

申屠既白心里,是实打实记着魏可风这份情的。

后来他才知道,风月网吧本就有网管,只是那几天恰好请假,正赶上读大四的魏可风回矿上实习,被他爸抓来顶了几天班。也算他运气好,撞上魏可风。魏可风当天就回去跟他爸拍板,原先的网管不用来了,他找了个更稳、更上心的。

吧台里摆着一台台式机,除了收银开台的系统,剩下的全是些闲杂小游戏,想来是前一任网管打发时间用的。

头几天,魏可风天天来网吧晃一圈,什么也不干,就往吧台后的藤椅上一躺,安安静静盯着申屠既白玩游戏。

看他把一个个小游戏玩到通关,魏可风终于看腻了。

第三天,他终于按捺不住,一手撑着台面,斜倚着吧台,目光落在申屠既白侧脸,声音冷得像刺:“看来,监狱是把你圈傻了。”

申屠既白点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没回头,关掉眼前的小游戏,又点开另一个,语气平淡:“你在说什么。”

魏可风手腕猛地一扬,直接将他手里的鼠标扫开。

鼠标被线扯着,在空中荡了一圈。他往前一压,逼近吧台,语气急厉:“玩什么玩?!申屠既白,你真就打算这么认命了?”

申屠既白缓缓转过身,抬眼迎上他那双又冷又锐的眼睛,轻轻扯了下嘴角:“不然呢?我还能怎么样。”

说完便转回头,弯腰捡起鼠标放回桌面,静静关掉了游戏界面。

魏可风眉心拧得死紧,依旧不肯罢休,追着问:“不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申屠既白看他这副憋闷又较真的模样,心口轻轻一震。

那点快要沉底的东西,像是被人轻轻一戳,又重新燃了起来。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魏可风的肩膀,语气难得郑重:“魏可风,谢谢你。”

魏可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谢弄得一愣,直起身,一脸狐疑地瞪他:“你蹲牢把脑子蹲坏了?”

申屠既白不再跟他绕弯,转身点开电脑里收藏的网页,登录自己的账号,侧过身,淡淡做了个手势:“你来帮我看看,这个专业,行不行。”

魏可风凑过去一看,满脸郁色瞬间散开,眼底直接亮起来,拍了下台面:“财经大学,计算机。可以啊,申屠!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

申屠既白垂眸轻轻一笑:“其实一直在复习,只是觉得占着工作的地方做自己的事,不合适,就让你看我打了几天消消乐。”

“怕什么,不碍事。”

魏可风往藤椅里一瘫,整个人彻底松下来,随着藤椅轻轻晃悠,“之前那个网管,又是看电影又是打网游,我爸都没说什么。”

话音刚落,网吧门被推开,门上铃铛叮当作响。

走进来一个披着长发、长相甜美的女生,径直走到吧台前,一伸手:

“快,给我拿二百块钱。”

申屠既白愣了一下。

进来上网的人,大多是递身份证,头一回见进门就伸手要钱的,还是这么个小甜妹。

“你是来抢劫的?”他下意识往门口扫了一眼,后面没人,竟是单枪匹马,心里莫名有点佩服。

“你又来拿钱?小心回去爸收拾你。”

身后的魏可风站起身,走到甜妹面前,俯视着她。

小姑娘这才看清吧台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瞪圆了眼睛:“你怎么在这儿?他是谁?小七呢?”

“我在这儿用得着你管?他是新来的网管,小七被开了。”魏可风双臂一抱,回瞪过去,又朝申屠既白抬了抬下巴,“这位是我妹,魏可月。记住,以后别给她钱。”

“魏可风,你真卑鄙!”

魏可月狠狠剜了申屠既白一眼,甩门而去,风都带着火气。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申屠既白望着那道气呼呼的背影消失,转头问。

“她小时候被我爸妈送乡下了,上高中才接回来。”魏可风随手拨了拨吧台上摆的金色蟾蜍,漫不经心,“看不出来吧,我俩是双胞胎。”

申屠既白微微睁大眼:“这么一说,是有点像。就是她比你好看多了。”

魏可风笑了一声:“矿上的老人说,双胞胎命硬相克。她生下来身子就弱,三天两头病,哭声都细。有人就说,小的会把哥哥的福气吸走,养不活。留一个,送一个,家才能平安。”

“所以你爸妈就把她送走了。”

“嗯。”魏可风点头,语气平淡:“后来实在想得厉害,就接回来了。心里总觉得亏欠,就给惯得无法无天了。”

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魏可风抬腕看了眼手表,打破沉寂:“快到交接班时间了,等你交接完,咱俩出去吃,我请你。”

“哪能让你请,该我请你才是。”申屠既白连忙摆手。

等上夜班的人赶来,申屠既白交接完工作,给周澄发了条信息,说今晚不回去吃饭,便和魏可风一同出去了。

席间,两人聊起了许多上学时的旧事。

申屠既白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忽然看向魏可风,径直问道:“当年我和余娜在小树林见面,是不是你跟老师告的密?”

魏可风原本舒展的眉眼染上几分释然,哈哈一笑:“我当时以为你跑去约会了,就故意叫老师过去抓你。”

“为什么?”申屠既白听得有些茫然,“单纯打小报告?我记得你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魏可风低头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往事,唇角微微勾起:“我怕谈恋爱影响你学习。你可是我唯一真正放在眼里的竞争对手。”

申屠既白身形微微一顿,有些不自然地夹起面前的馅饼,生硬地转开话题:“这馅饼不错,我回去的时候打包一份。”

他确实觉得这家店的馅饼味道很好,临走时便真的打包了两个。

魏可风瞥了眼他手里的塑料袋,随口问道:“你这是给谁打包的?”

“周澄。”申屠既白站起身背上包,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说完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妥。

魏可风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明的光亮,随即又笑了笑:“我在矿上,也没怎么见过他。”

两人走出饭店时,天已经全黑了。初秋的夜晚带上了几分凉意,他们在路口分别,各自回家。

申屠既白到家时,周澄刚收拾完厨房,正坐在院子里抽烟。见他回来,周澄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轻轻捻灭,站起身问:“给你留了稀饭,要喝点吗?绿豆的,下火。”

申屠既白明明已经吃饱了,听他这么一说,还是点了点头,又把手里的馅饼递了过去:“这家馅饼挺好吃,给你带了两个。”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一个端着稀饭,一个拿着饼,沉默地吃着。周澄吃完馅饼,站到申屠既白身旁,又点燃一支烟。等他喝完最后一口稀饭,周澄才将烟头在院墙上按灭,拍了拍手:“走,给你看个东西。”说完便往隔壁院子走去。

申屠既白默默跟了上去。

刚到书房门口,就被周澄拦了下来。

“闭上眼睛。”

“切,这么神秘?”申屠既白嘴上嫌弃,却还是乖乖闭上了眼。

周澄伸手扶着他的胳膊往里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申屠既白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空气中隐约传来熟悉的风扇轻转声,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睁开吧。”周澄的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申屠既白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

最先撞进视线的,是一片莹莹的蓝光。

等视线慢慢聚焦,他才看清。

那张周澄以前用过的旧书桌上,安安静静摆着一台电脑。

灰黑色的机箱,边角早已磨出痕迹,屏幕边框宽厚老旧,键盘键帽被摩挲得微微发亮,系统停在最简单的蓝色桌面,朴素,却安稳。

申屠既白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周澄。

周澄正对着他,笑得一脸灿烂。

“你怎么……为什么……这电脑……”申屠既白舌头像打了结,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周澄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那笑里掺着几分傻气,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这段时间你总往网吧跑,中午都顾不上回家吃饭。我就……这是二手组装的,不贵,老板说,查资料、学习足够用了。”

说着,他走过去,握着鼠标轻轻点了几下:“明天装网线的人就来,今天……你先玩玩蜘蛛纸牌。”

申屠既白望着屏幕上跳出的蜘蛛纸牌界面,忍不住笑了。

可嘴角刚扬起来,胸口却猛地涌上一股涩意,心脏被紧紧攥住,又酸,又闷,又疼。

周澄见他僵在原地,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怎么了?不喜欢?还是买得不对?”

申屠既白眼眶微微发烫发胀,他飞快眨了眨眼,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没有……很喜欢,特喜欢。”

喜欢得要命。

也沉重得要命。

他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把旁边的椅子往自己身边一拽,拍了拍椅面:“过来,比两局。”

周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凑到他身边坐下:“来!我练了好久,这次肯定赢你。”

申屠既白侧头,望着周澄认真又坦荡的笑脸。

这画面美好得让他心尖发颤。

监狱里那三年,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样的笑,那是他在潮湿阴暗的小隔间里,一遍遍撑下去的光。

如今真真切切触手可及,他却怕了。

怕这只是一场一戳就破的梦。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十八岁那个夏天开始,周澄就已经把他,背在了自己身上。

把他的人生,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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