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狱

“听说了没,申屠既白,把人打成重伤,进去了。”

“就是那个南方来的?平时装得文文静静,一肚子阴狠。”

“看着老实,下手可真黑,直接把人废了。”

“爹没了娘走了,没人管教,就是野。”

矿区近来,人人都在说一件事。

申屠既白,把人打成了重伤,判了刑,入了狱。

有人听了不免叹气:“那孩子也是可怜,一年级爹死在井下,初一那年妈改嫁,扔下他一个人。这些年全靠白晋姝收留。”

有人冷嗤一声:“再老实,逼急了也会咬人。”

“平时躲躲闪闪,真动手就往死里弄。”

“这种人,就是藏得深,看着软,心最毒。”

传闻沸沸扬扬,版本万千。

有人说他狠,有人说他冤,有人说他可怜。

可到头来,定论只有一句。

那个安静、沉默、从不与人争的南方少年,到底还是亲手把自己送进了大牢。

——

“砰!”

监狱铁门在身后重重地合上。

申屠既白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站在了阳光下。

他微微垂着眼,脸色很淡,没什么表情。

脚下的黑色垃圾袋被风吹得打了几个旋,贴着地面往老槐树下飘去。

树影斑驳,叶子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煤尘,蔫蔫地耷拉着。

远处,锈红色的矸石山在热浪里晃出模糊的轮廓,矿区特有的煤尘混着热浪扑在脸上,粗粝、熟悉,让人喘不过气。

周澄就站在树下,靠在那辆挺旧的嘉玲摩托车旁,车把上挂着个黑红发亮平安符,洗得发白的矿工服袖管卷起,露出精壮的小臂。

人晒得更黑了,也更沉默。

看见他,周澄愣了一下,接过他手中的行礼,利落地用绳子固定在座椅后方,跨上摩托。

“上车。”周澄的声音有些哑。

申屠既白的目光落在他握车把的手上,指节粗糙,指甲缝里隐约可见未洗掉的煤泥,虎口处新添了一道结痂的划伤。

他“嗯”了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抬腿坐上后座,车座被太阳晒得发烫,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

申屠既白努力让自己尽可能地往后坐,双手向后紧紧抓着后尾架,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澄侧了侧头,没再多说什么。

引擎声“嗡嗡”启动,像一个咯痰的老头,又响又燥,试图盖住这沉甸甸的沉默。

周澄避开煤尘翻飞的国道,改走沿着河边的一条小路,途经几个村庄,都是黄土路,一路颠簸。

在快进矿区时,周澄没有拐向熟悉的岔路,而是停在了国道边一家面馆门口。

申屠既白抬头看了眼招牌,“春梅面馆”,木牌上的漆字已经斑驳,右下角已被烟囱熏得发黑。

“先吃点东西。”周澄熄了火,抬脚蹬开支架,动作干脆地走进面馆。

周澄熟门熟路拐进后厨,一抬手撩开那片油黑发亮的布帘,嗓门压过角落里嗡嗡作响的电视:“梅姨,炒碗面,一碗米,尖椒肉丝,家常茄子,别放香菜。”

说完弯腰从冰柜里拎出一瓶冰镇啤酒,刚要合上柜门,忽然顿了顿,抬眼望向缩在角落擦桌子的申屠寄白。

“你喝吗?”他扬了扬手中的啤酒。

申屠寄白正用纸巾在桌面上一抹,抽起来一看,半张纸都染成了灰黑,眉峰不自觉蹙起。听见问话才抬眼,一脸郁色,在撞进周澄目光的那一瞬,悄悄软了几分,轻轻摇了摇头。

他擦干净桌子,又仔仔细细铺了张干净纸巾,才将筷子搁上去,双手平放在并拢的大腿上,背挺得笔直。

周澄抄起墙上的起子撬开瓶盖,回头时,正撞见他这副样子,周澄眸色深了深,连脚步都重了几分,拖动木椅时,在水泥地上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他在对面坐下,抬手蹭了蹭鼻尖,轻咳一声,将一瓶钛钢汽水放到他面前:“喝这个。”

申屠既白垂着眼,盯着瓶身外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慢慢滚下,滑倒瓶底,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身后那一桌坐着三个男人,坐姿懒散地瘫在椅子上。

其中有一个瘦高个甚至脱了一只胶鞋,把脚架在旁边的椅子上,脚趾蜷了蜷,还时不时用指甲扣扣脚底。

他们身上的工作服脏兮兮的,满是油污煤泥,一股脚臭混着煤油汗臭味,在闷热的空气中愈发浓郁。

申屠既白眉头蹙起,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椅子,胸口几乎贴紧桌沿。

身后立刻投来几道黏腻的目光,有人拿下巴点着他,有人用胳膊肘捅着同伴,一张张嘴皮飞快地开合,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全都扎向他。

有人在他背后窃笑,有人压低声音反复念叨着那个刺耳的称呼,目光里有鄙夷,有好奇,有看热闹的恶意,一层一层裹在他身上。

申屠既白的头沉得愈发低了,长直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情绪,放在大腿上手悄悄攥紧,指尖泛出青白。

“说够了没有!”

一声低喝骤然炸响,紧接着一个酒瓶子“嗖”地从申屠既白身边飞过,“咣当”砸在了瘦高个脚边的水泥地上,玻璃渣溅了一地。

众人皆是一怔,面馆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电视还在刺刺拉拉地响。

周澄猛地站起身,他抓着木椅靠背,双眼烧着怒火,粗声吼道:“来呀,再给老子说一句试试!”

那三人本想仗着人多撑场面,磨磨蹭蹭地刚站起身,周澄身上那股拼命的狠劲便压过来。

三个男人脸色涨得通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敢应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朝门口挪。

那瘦高个一边慌忙提鞋,一边朝后厨喊:“春梅,账先记着。”话音未落,人已窜出了面馆。

被称作春梅的女人追了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指着门口就骂:“还记账,要不要脸了,他妈的。”

一转头撞见提着椅子、满脸火气的周澄,当即横眉啐道:“小兔崽子,回头我就告诉你妈去!”

周澄立刻换了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麻利把椅子拖回原位,抄起墙角的笤帚就低头扫玻璃渣:“别啊梅姨,我这就打扫干净。”

春梅哼了一声,转身要回后厨,目光忽然扫到墙角坐着的人,脚步猛地顿住。

她先是一怔,跟着眼睛骤然睁大,满脸不敢置信:“哎,这不是小申吗?我都不敢认了……你这是……”

“梅姨,别一天小申小申的叫,人家姓申屠,快进去做饭,我饿了。”

周澄不由分说,直接把人半推着进了后厨。

等他再坐回桌前,对面的人依旧低眉顺眼,安安静静,始终没变过。

整个吃饭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咀嚼的细碎声在面馆里飘着。

申屠既白只低头一味地扒饭,一口接一口,像在完成一项既定任务。

等碗见了底,他双手捧着瓷碗,刚要发力起身,动作又顿住,转而将碗筷规规矩矩地摆成一条直线,拿过纸巾仔仔细细擦了嘴,双手重新放回大腿上,脊背挺得笔直,端端正正。

周澄见对面的人停下筷子,自己碗里还剩小半碗面,也没再动,放下筷子起身去结账。

春梅站在收银台后,抬头看了眼申屠既白的方向,欲言又止,看了看周澄,摇了摇头。

两人刚踏进周澄家的院门,卧室的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白晋姝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她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直直落在门口的申屠既白身上。

“白姨。”申屠既白嗓音有些哑。

“哎。”白晋姝刚一应声,声音就堵在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她快步走到申屠既白面前,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大小伙子,拉起他的手反复揉搓着,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妈,让既白先进屋,有什么话以后说。”周澄将手里的行李轻轻放在靠墙的椅子上。

白晋姝闻言,抬手用围裙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拉着申屠既白往沙发上坐。她的眼睛不住地上下打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孩子,你受苦了。”

申屠既白望向低头抹眼泪的白晋姝,她的肩膀轻轻颤抖着,鬓角的白发比三年前又多了些,身形也愈发瘦弱。

他抬起手,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覆上她轻颤的肩头,轻声道:“白姨,我很好,我在。”

听到这话,白晋姝不再小声啜泣,反而哭得更大声了,连站在一边的周澄都忍不住背过了身。

申屠既白有些无措,手掌轻轻拍着白晋姝的后背,反复宽慰道:“真的,我挺好的,没受什么罪……”

哭了好一会儿,白晋姝才渐渐收住泪,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扯出一个极勉强的笑容,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你看我,真的是糊涂了,反倒让你安慰我。那个,还没吃饭吧?我早上买了豆角,你从小最爱吃我做的焖面,我现在就去做。”说着就要起身。

申屠既白连忙按下她的肩头:“白姨,吃过了,大澄带我吃过了。”

白晋姝转头看向周澄,见他点头确认,才又坐下。

可刚歇了片刻,她又猛地站起身:“渴了吧?我去倒水。”倒了杯水放在他的面前,屁股还没沾到沙发,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往厨房跑:“家里有苹果,我去洗。”

申屠既白看着她忙前忙后、手脚不停的样子,立刻站起身说:“我去我那屋看看,收拾收拾。”说完,他抬眼看向周澄。

周澄立刻会意,冲着厨房喊了一声:“妈,我先帮既白安顿安顿,回头再过来。”

两人出了周澄家的门,沿着院墙走了两步,就到了申屠既白家的门口,两家是邻居,就隔着一堵院墙。

周澄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贝壳形状的钥匙扣,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周澄站在门内,反倒像个主人似的,轻声说了句“进来吧。”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愣。

周澄抬手擦了把鼻尖上的汗,轻咳一声,转身朝院内走去。

申屠既白站在门口,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视。

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看不到半点杂草,墙角的扫帚和簸箕顺着墙根立着,把手被磨得光滑发亮。

挑出的房檐下还摆着几个花盆,有一些不知名的植物正长得旺盛,枝叶翠绿,没有半点煤灰。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其中一个侧柏盆景上。

花盆是用煤矸石混着黏土捏成的,边缘凹凸不平,带着矿区特有的粗粝美感,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深褐色的哑光。

侧柏的枝叶像小刷子一样向上立着,苍劲挺拔。

看着这盆侧柏,申屠既白的眼神软了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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