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狗尾巴草

申屠既白在医院住了三天,执意要出院。那天是星期五,赶上学校大休,三人直接坐车回了矿上。

一进家门,白晋姝就忙开了,手脚不停地收拾出院带回来的东西:碗筷、饭盒、衣物。申屠既白看着她的背影,心头一暖,轻声说:“白姨,这两天辛苦你了,因为我,你没法出摊。”

白晋姝手上的活没停,回头瞥他一眼,带着点嗔怪:“你这孩子,跟我客气什么?在我眼里,你和周澄没两样,都是我的亲崽子。”

“可不一样,”周澄扶着申屠既白坐到沙发上,往他后背塞了个靠枕,故意拉长语调,“你更像亲的,我就是我妈买卫生纸送的。”

申屠既白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打趣:“小心你妈听见,又揍你。”

这话刚落,白晋姝手上的活“啪”地一放,碗筷撞出脆响,她猛地回头瞪着周澄,刚要开口,周澄就摆好和她一样的神情,两人同步张嘴、同步出声,声音叠在一起:“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看我不揍你!”

白晋姝气得胸口起伏,咬着牙要斥骂,话音刚起,周澄就精准跟上,两人声音缠在一起:“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还敢学我说话!”

白晋姝彻底被惹抓狂,声音发急,周澄半点不怵,跟着她的调子,两人同步出声:“还学!今天我非打死你不可!”

这话彻底惹恼了白晋姝,她转身从门后抄起扫帚,在手里“啪嗒”拍了两下,骂道:“学我说话,我让你学,我看你今天欠揍!”周澄这下有点慌,嘴上还硬,眼睛瞪圆,“嗷”一声跳起来,绕着茶几就跑。

白晋姝提着扫帚在后面追,喘着气,骂得凶,嘴里念叨:“小兔崽子,别跑!追上我扒你一层皮!”追了两圈,她叉着腰站定喘气,两人隔着茶几对峙。白晋姝往左边挪,周澄就往左边躲;白晋姝往右边移,周澄也跟着缩,时不时吐个舌头,扮个鬼脸。

申屠既白缩在沙发角落,看着两人打闹,笑得肩膀发颤,肚子疼,连后背的疼都忘了。

吃饭时,周澄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申屠既白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没断过。

“申屠,你不够意思,哥们被打这么惨,你还笑。”周澄凑到申屠既白跟前。

“谁让你欠嗖嗖的。”

“要不是你伸腿绊我,我能被我妈追到?哎呦——”周澄说得激动,碰着了屁股上的伤,倒抽一口冷气。

申屠既白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既白,他是不是又说我坏话?”白晋姝垂眸夹了口菜,声音平静得发寒。

周澄吓得一哆嗦:“没有,真没有,我亲爱的妈妈。”

白晋姝抬眼,瞪了他一下。周澄立刻拿起碗筷,乖乖吃饭。

“吃菜。”申屠既白给他夹了块炒鸡蛋,“别光吃白饭。”

这时,电话铃响了。周澄条件反射要起身,顿了顿,又老老实实地坐下。

白晋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去接电话。

“既白,你的电话。”白晋姝拿着电话,对那头轻声说“你稍等”,语气柔得不像平时。周澄看得眼睛都直了。

家里很少有申屠既白的电话。他犹疑着接过来,对面传来轻盈的女声:“申屠,我是余娜。”

申屠既白挂了电话回到饭桌,白晋姝和周澄都一脸吃瓜的神情看着他。

“问吧。”申屠既白端起碗,神色自然。

“是谁?”周澄先开了口。

“余娜。”申屠既白扒了口米饭,“问问我的伤。”

“这个名字我听过。”白晋姝闭着眼回想,“等等,我记起来了。”

她猛地抬头,坏笑着看向两人:“周澄喜欢余娜,余娜喜欢既白。”

“妈,你别乱说,我不喜欢她。”周澄把碗往桌上一放,瞪着白晋姝。

“好好好,你不喜欢,你喜欢那个林晓君。”白晋姝一脸得意,“妈没说错吧?”

周澄不说话了,低着头闷声吃饭。申屠既白也埋下头,乖乖扒饭。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难不成这个林晓君也喜欢既白?”白晋姝随口一说,见两人仍不吭声,捂着嘴惊道:“不是吧,我猜对了?”

申屠既白轻笑一声:“白姨,别瞎猜了,我听着都怕。”

他瞥了眼周澄,语气淡淡:“他俩分手了。”

“哦~”白晋姝尾音拖得很长,笑意藏不住,“原来是失恋了。”

夜里,周澄陪着申屠既白洗漱完毕,把人安顿在床上。没一会儿,他拿着两个苹果进来,随手扔了一个给申屠既白。

“我都刷过牙了,不吃。”申屠既白把苹果搁在床头,屈起手臂,枕着脑袋望向天花板,怔怔出神。

周澄咬下一大口苹果,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申屠既白侧头看他:“你下午没吃饱?”

周澄没应声,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你……是不是真因为失恋,心里难受?”申屠既白望着他滚动的喉结,喉咙莫名有些发紧。

“没有,真没有,反倒还有点轻松。”周澄咽下果肉,睁着一双眼睛,语气格外真诚,“就是有点不习惯,毕竟在一起那么久了。”

“你们……那个过吗?”申屠既白的声音越说越低。

周澄一脸茫然看向他:“哪个?”

“就是……亲嘴。”说完这两个字,申屠既白脸颊瞬间发烫,心跳也乱了节拍,慌忙转回头,继续盯着天花板。

“就一次。”周澄撕了点纸,擦了擦手心的汁水。

申屠既白身子猛地一僵,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那天我送她回学校,她带我绕了条小路,黑漆漆的。我正想问干嘛走这儿,她突然拉住我,没等我开口,就亲了我一下。”周澄把最后一口苹果吃完,用纸包好放在床边,也枕着手臂躺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除了觉得她嘴巴软软的,没什么特别感觉。”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申屠既白:“我们本来以为周围没人,结果走几步就听见角落里亲嘴和小声笑的声音。快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喊了一声‘老师来了’,一下子窜出来好多人,笑死我了。”

申屠既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反复变换,听得又气又无奈。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周澄这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申屠既白后来常常细想,像周澄这样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人,究竟是怎么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的。

想得多了,他才渐渐明白,这大概就是周澄独一份的魅力。

他就像一根在野地里疯长的狗尾巴草,不开花,不起眼,不娇气,随便在哪儿都能扎根,风吹雨打也从不会倒。风一吹就晃悠悠地摆,太阳一晒就亮堂堂地活,热热闹闹,没半点心机。看着粗糙莽撞,一身野气,心却软乎乎的,干净又善良。

不攀不比,不抢风头,自始至终,只跟在申屠既白身后。

申屠既白回学校时,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周澄就是不放心,硬是又多送了两天饭,直到被申屠既白强硬拦下才作罢。

但他嘴上答应,行动上半点没改,依旧把申屠既白当成需要贴身照料的病人。两人出去吃饭,申屠既白全程只需要坐着,点餐、擦桌、端饭全是周澄一手包办。就连路过一个小水坑,周澄都要猛地顿住脚步,伸手去扶他。

“周澄,你太夸张了。”申屠既白低下头,刻意避开旁边投来的异样目光。

周澄仰着下巴,一脸无所谓:“怎么了,哥照顾弟,天经地义,别人管得着吗?”

“我真没事了,我只是受伤,又不是残废。”申屠既白停下脚步,脸色沉了几分,“你再这样,我就不……”

“行行行,我不扶了。”周澄立刻撒手,快步走在前面。

快到一中校门口时,他是彻底放开了性子,见了低年级同学就点头笑,碰到熟悉的学长就挥挥手,嘴里还时不时寒暄两句,活像逛菜市场的大妈,走到大门口,更是熟稔地凑到保安室窗口,跟保安大叔有说有笑地唠起了家常。

申屠既白跟在后面,单手扶着额头,嘴角抽了抽,周澄到处“开屏”的样子,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正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校门,就听见周澄跟保安解释:“我弟前段时间身体不太舒服,我最近多跑几趟照顾他。”

“什么?你说我弟?就是高二那个年级第一,喏,就那个挡着脸的,申屠,申屠。”

申屠既白的身体一僵,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只能缓缓放下手,干笑一声,转身就往校园里冲。

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周澄在门口大喊:“你别跑啊,小心腰!”

申屠既白在心里疯狂默念:千万别喊我名字,千万别喊我名字……

事实证明,墨菲定律从来不会让人失望。怕什么来什么,下一秒,周澄的声音隔着校门口的人流炸过来:“申屠既白,小心你的腰!”

得,这下好了。

拜周澄所赐,全世界都知道申屠既白腰不好了。

申屠既白,小心你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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