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陪读

2007年后半年,周澄读高技三年级,申屠既白进入高三。

周澄的文化课越来越少,下矿实习的时间渐多,常常一整个星期都在下属矿上。

申屠既白进了高三,整个人更静了。每天不是在教室,就是在去教室的路上。教室熄灯后,他才提着暖壶离开,打水回宿舍,抓紧时间洗漱,往往还没收拾完,宿舍就熄了灯。

熄灯后,宿管拿着手电,透过门上的小窗口往里照。等宿管走了,申屠既白就摸出自己的手电,躲在被子里梳理当天的知识点。

魏可风盯申屠既白,比宿管还紧。他在申屠既白对床,申屠既白什么时候关手电,他就什么时候睡。可他熬不过申屠既白,常常打着手电就睡着了。申屠既白睡前,会拿走他枕头上的书,帮他关掉手电。

就这么拼了半个学期,魏可风在一节数学课上晕倒了。

当时老师正在讲月考试卷,见第一排的魏可风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就点名让他答题。魏可风晃晃悠悠站起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老师拿起教鞭,打了他手心两下。训话还没说完,魏可风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数学老师是个年轻姑娘,学历高,没什么经验,以为是自己打手板把人吓晕了。站在校长办公室,她哭着跟校长和魏可风的父母解释:“我真的只打了他两下手板。”

最后医院的结论是,营养不良,睡眠不足。

魏可风的父母商量后,决定在捷县租房子陪读。

一中对面有很多平房大院,里面隔成一个个小隔间,专门租给陪读的家长。魏可风的母亲在对面租了个小隔间,给孩子做饭、照顾起居。

不知道周澄怎么得知了这件事,电话打到了宿管室。那时申屠既白刚打完水回来,接到周澄的电话,有些意外。

“申屠,我听说魏可风晕倒了?你还好吗?”周澄那边噪音很大,几乎是喊着说的。

申屠既白被吼得把听筒拿远了些,说:“嗯,魏可风搬出去住了,我挺好的。”

“什么?”周澄又喊了一声。

申屠既白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眼面色不善的宿管,凑近话筒,提高声音:“我挺好的,别担心。宿舍要熄灯了,先挂了。”

周澄那边“哦哦哦”应了几声,说了句“照顾好自己”,才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申屠既白却握着电话,舍不得挂。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想周澄想得发慌。

这是周澄去下属矿实习一周后,两人第一次通电话。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过。平常只要埋着头学习,脑子被知识点填满,就顾不上想周澄。

这个电话,像打开了思念的闸门,让申屠既白有些招架不住。

在宿管冷漠的注视下,他挂了电话,提着水壶上楼,脚步越来越沉。

没几天,周澄回来了。申屠既白下课后就往校门口跑,一眼就看见周澄等在老地方。

他脚步不由得加快,心脏在胸腔里悬着,发虚。周澄老远就看见了他,挥着手喊:“申屠!”

申屠既白快跑几步,一把抱住了周澄。贴近周澄胸口的那一刻,悬着的心才踏实落了地。

“哎,申屠,是不是我不在,想我了?”周澄重重拍了两下他的后背,笑着打趣。

申屠既白猛地清醒,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推开他,故作嗔怪地锤了两下他的肩:“你少臭美。”

周澄笑着捂着肩膀,指向街对面:“你看谁来了?”

申屠既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白晋姝正和一个年纪相仿的阿姨聊天。走近了,正听见白晋姝说:“俩兄弟感情好着呢。”

白晋姝看见他们,对着申屠既白介绍:“这是魏可风的妈妈,秦琴阿姨。”

申屠既白点头:“阿姨好,魏可风最近还好吗?”

“好孩子,真懂事。风风经常念叨你。”秦琴比白晋姝矮半个头,腰板却挺得笔直,看着很精神。

申屠既白有些懵,侧头看向周澄。周澄咧着嘴笑,冲他挑了挑眉。

白晋姝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是这样,你秦阿姨在这照顾风风,可她家女儿刚回来,没人照看。我们商量着,我和你秦阿姨一人一星期,轮流在这照顾你们,给你们做饭。”

申屠既白愣在原地,说不出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

周澄看他不吭声,用胳膊顶了顶他:“还有我,我回学校的时候,也来吃饭。”

白晋姝伸手理了理申屠既白的领子,语气难得温柔:“那天听周澄说风风晕倒,我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我见过你学习拼命的样子,实在放心不下,就想着来照顾你们俩。”

“正好听说你秦阿姨在这,我俩一商量,就定了。”白晋姝开心地拍了拍手。

“白姨,那你的摊子呢?”申屠既白问。

“那就开一周,关一周,有啥大不了的。”白晋姝笑得眉眼弯弯,眼角荡出波纹:“什么都没有你的前途和身体重要。”

申屠既白和魏可风每天放学后就去出租屋里吃饭,吃完饭就又回教室学习。魏可风的再三保证肯定不熬夜,秦琴才同意他继续住在宿舍。

周澄偶尔回来上文化课,总会去出租屋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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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申屠既白就会拿着卷子在出租屋写,周澄就坐在他旁边,叽里呱啦地说一些在矿上实习的事情,说的高兴了还会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眉飞色舞。

这是申屠既白紧张高三里,少有的轻松时刻。没有堆积的试卷与老师的叮嘱,只有周澄的声音,吹散了些许紧绷的疲惫。

可周澄一回矿上,两人便几乎断了联系。申屠既白取出攒下的钱,买了两部最便宜的绿屏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还有简单的贪吃蛇游戏。

他选了两个仅末位不同的情侣号,办了短信多的套餐。

他上课的时候,就会把手机关掉,下课一开机,就会有未读短信跳出来。那一刻,他的胸腔里满是甜蜜。他会回复周澄的每一条信息,然后再抛出一些问题,直到上课铃响才把手机关掉。

手机内存太小,最多能存120条短信。每次内存不够时,他就在那边删删减减,越到后面短信越难删——他每一条都舍不得。

高三的后半学期,整个年级陷入一片死寂。重点班的教室,更是将这份死寂推到了极致——不管上课还是下课都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有人出去打水,上厕所都是轻手轻脚的。

就连老师,每次走进教室前,都会先站在门口,大口呼吸几个来回,才敢轻手轻脚地迈进门。

别的班老师催着学生学习,只有重点班的老师请求他们站起来走走。

这方小小的教室,仿佛自带一种魔力,一旦踏进来,便会不由自主地俯身学习,根本不想停,也不敢停。

申屠既白是众人眼中理所当然的学霸,所有人都默认他的优秀与生俱来,学习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投足间的轻松之事。

可只有懂他的人,才知道他孤注一掷的拼命。

他的眼眸里,始终燃着一簇不灭的火焰,炽热、明亮,自带一种让人热血澎湃的力量。

那是他身体中燃烧了十几年的渴望,挣脱方寸桎梏的执念。

他就像深陷囹圄的雏鸟,蓄力长出丰茂的羽毛,只为振翅高飞,奔赴远方山海。

5月 12日,离高考还差不到一个月。

申屠既白趴在教室里刷题,眼前忽然一阵发晕,身子控制不住地摇晃,连头顶那根日光灯也跟着轻轻晃动。他只当是连日熬夜太累,身子撑到了极限。

他伏在桌上想闭目缓一缓,直到教室里有人猛地喊出一声:“地震了!”

申屠既白才猛地惊醒,立刻缩身躲进了桌子底下。

教室里瞬间炸开,呼喊声、脚步声混作一团,乱得不成样子。

他摸出手机,刚想拨给周澄问问情况,周澄的电话已经先一步打了进来。

“申屠,我操,地震了,你那边没事吧?”

一接通,周澄的声音就炸得听筒发颤。

“我没事,你呢?”

周澄半点事没有,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兴奋:“我没事。刚才我们正跟着指导员要下矿,地震一来,那家伙吓得抱着灯房的柱子死活不撒手,笑死我了。”

“好像不震了。”申屠既白从桌下慢慢爬出来,也跟着笑了一声,“刚才我还以为是自己没睡好要晕,先趴桌上了。”

“哈哈哈哈,真有你的。”周澄在那头笑得毫无顾忌。

突然,电话里炸起一声厉喝:“周澄,集合!所有人就等你一个!”

周澄的笑声戛然而止,压低声音匆匆道:

“先挂了,指导员脸都绿了。”

“嗯,快去。”申屠既白轻轻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往下望去,操场上已经聚了大群人,三三两两地站着。

宿舍楼下,还有男生只穿一条四角裤衩,用手挡在裆前,缩手缩脚地站在风里,模样窘迫又好笑。

三点的上课铃准时响起,班主任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地理老师。

地理老师年纪不大,人却显老,二十多岁便秃了头顶,戴着一副旧眼镜。他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一圈坐着的学生,厚嘴唇轻轻一动:“同学们,刚才的地震,大家应该都感受到了。”

有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皱眉望着讲台;有人依旧埋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回应稀稀拉拉,“是”。

“就在刚才,2008年 5月 12日 14点 28分,西蜀发生了特大地震,我们这里,只是远震波及……”

申屠既白慢慢转过头,望向窗外。

地理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像被一层毛玻璃隔着,模糊、沉闷,再也听不真切。

那一整个下午,几乎每一门课的老师都进来过一趟,提醒学生——这一次高考,说不定会出现和地震有关的题目。

还记得那场地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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