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焦虑症

竹东庭端着半盆温水回来,盆边搭着条新毛巾。他习惯性地想拧毛巾给弟弟擦脸,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我自己来。”竹南宸伸手去接毛巾,婉拒了竹东庭的包办。

他观察着竹东庭怎么挤牙膏、刷牙,又看看盆里的水和毛巾,学着竹东庭的样子,略显笨拙地把毛巾浸湿、拧干,然后往脸上糊。

竹东庭心里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嗡嗡嗡——嗡嗡嗡——”

随手放在炕上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刘经纪。

竹东庭盯着屏幕上那三个跳动的字,眼神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再转向竹南宸时,脸上那点冰碴子瞬间融了,甚至还带点哄孩子的温软。他轻轻拍了拍弟弟正跟牛仔裤扣子较劲的手背,触感温热,让他心头那点焦躁稍微熨帖了点:“哥接个电话,很快。你...慢慢弄,不舒服就喊哥,嗯?”

他拿起那嗡嗡作响的手机,几步走到窗边,背对着竹南宸。按下接听键的瞬间,脊背挺直,下颌线绷紧,刚才对着弟弟的所有柔软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面对麻烦时那种浸淫商场多年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强硬。

“刘经纪。”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精准地钉过去。

电话那头立刻炸开一道尖利又刻意压着嗓门的男声,语速飞快,带着点虚张声势的急吼吼:“竹总!竹总您可算接了!黄导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我们家子平到底怎么回事啊?!好端端录个节目怎么就......就精神崩溃了?!是不是节目组压力太大?还是环境不适应?他平时是有点焦虑......”

竹东庭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表演,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人,我们会安全送到县医院。黄导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突发严重精神疾病,伴有失禁,病因不明,待查。我的人全程跟车。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压迫感陡增,“最好亲自带个靠谱的医疗团队,在医院等着接手。别耽误。”

“不是!竹总!您这话说的......” 刘经纪的声音更急了,试图找补,“焦虑症!肯定是焦虑症犯了!压力太大!我们子平一直很敬业,就是心思重了点,您看能不能......”

“他干了什么,” 竹东庭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头发毛的寒意,“你心里真没点数?”

电话那头像被掐住了脖子,那些“焦虑”“压力”的辩解词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又带着点慌乱的喘息声,一下下撞在听筒上。

竹东庭微微侧头,窗外的晨光落在他半边冷硬的脸上,明暗分明。他对着话筒,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下:

“于、天、赐。”

“......” 听筒里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仿佛信号彻底中断。

竹东庭眼底的冷意更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不再废话,直接下达最后通牒:“人,送到县医院。你的人,自己去对接。配合节目组发声明,给他留最后这点脸面。就说他突发急症,焦虑过度,无法继续录制,是你方违约。”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终结的意味,“之后,他是去治病,还是躲起来,都跟节目组无关。”

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再开口咆哮、辩解或讨价还价的机会,竹东庭拇指一动,干脆利落地掐断了通话。

世界瞬间清净了。

他捏着微微发烫的手机,拇指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那股被强压下去的、对汤子平这摊烂泥的怒火和对弟弟的担忧,搅得他胃里发沉。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寒和疲惫已经强行压下。他转过身——

竹南宸已经收拾好了,半靠在炕沿正低着头,晨光勾勒出他纤瘦的轮廓,那身薄荷绿在光线里显得格外鲜亮,衬得他露出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皱着好看的眉头,微卷的墨发垂下来几缕,遮了点侧脸,正一眨不眨盯着阳光里飞的尘埃。手指头随着飞尘上下滑动,时不时停下感受阳光的温暖。

刚才那通硝烟弥漫的电话,仿佛从未存在过。竹东庭的心像是被什么轻碰了下,酸意混着软意漫上来,眼神几乎是瞬间就软了下来:“南宸?”

竹东庭走近靠着炕沿,身体微微倾向沐浴在阳光里的竹南宸。看着专注又懵懂的样子,竹东庭心头那股焦灼的余烬慢慢被一种更柔软、更酸涩的情绪覆盖。

“昨晚...”竹东庭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真是吓死哥了。”

他目光落在竹南宸微微蜷着的手指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你...一直都能看见那些...东西?” 他用了个模糊的词,目光小心地探寻着弟弟的反应。

竹南宸追着尘埃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手背,很舒服。

竹东庭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因为弟弟平静的回应,稍微往下落了落。他这才挨着炕沿坐下,和弟弟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又不会显得压迫。

“南宸,”他斟酌着词句,目光认真地看着弟弟的侧脸,晨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你小时候...身体很不好。”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心疼,“刚生下来,在保温箱里住了快三个月,出来了也三天两头生病发烧,瘦得像只小猫崽。爸妈急疯了,抱着你天南海北地找名医,药吃了不知道多少,都没用。”

他顿了顿,观察着弟弟的表情。竹南宸依然低着头,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捻着T恤柔软的棉质布料,像是在感受那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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