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装乖

竹东庭知道他在听。

“后来...是一位姓邓的老道长,把你带去了泰山。”竹东庭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敬畏,“他说...你魂魄不稳,在阳间留不住。只有拜泰山府君...嗯,就是东岳大帝,”

他小心地确认着这个称谓,留意到竹南宸听到“东岳大帝”时,捻着衣角的手指微微一顿,甚至嘴角似乎无意识地向上弯了一点点小弧度,“拜他为干爹,把你的三魂六魄送去...一个特殊的地方温养着,留一魄在身体里,吊着这口气,等到二十岁整,才能平安回来。”

“所以...过去的十九年,你一直...在那个地方?”竹东庭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就是...你刚才说的‘阴司’?” 他需要确认,这个听起来冰冷陌生的词,是不是弟弟真正的“家”。

竹南宸这次抬起了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看向竹东庭,眼神很干净,带着愉悦确认,轻轻“嗯”了一声。提到熟悉的地方,他周身那种因为虚弱和陌生环境带来的紧绷感,似乎都放松了一丝。

“爸妈...还有我,我们一直在等你。”竹东庭的声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压下去,“妈妈...苏婉,她是个设计师,画图特别厉害,这些年...她画了好多你的画,从小到大的都有,就盼着你回来能看看。”

他努力描绘着温暖的画面,“爸爸...竹青岩,搞实业的,话不多,但每次你生日,他不管多忙,都会回来,就坐在你床边,一坐就是大半夜。他们现在都在市里,爸前几天刚做了个小手术,妈在医院陪着。要是知道你醒了,他们肯定...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观察着弟弟的表情,希望能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对“父母”的认同或好奇。

竹南宸的眼神里是纯粹的陌生和一种新奇的探究,像是在听一个关于别人的、遥远的故事。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表情平静得像一泓深潭。这份平静,反而让竹东庭心里更揪了一下。

竹东庭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心底盘旋最深的困惑和恐惧,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位邓道长说得清清楚楚...你得在那边待到二十岁整。可你才刚过十九岁生日没多久...怎么会提前...回来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艰难地问出了那个让他辗转反侧的问题,“是...那边...出了什么事吗?还是...你干爹...生气了?提前把你送回来...是有什么安排?” 最后一句,带着点卑微,就差直接问:你是不是被赶出来的?你还回去吗?

竹南宸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小脸上露出了真实的困惑,他用力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爹爹才不会生我的气,就算生气也不会赶我走的,他对我可好了!谢叔、范叔他们...还有孟姨,大家都对我很好!”

提起干爹和那些“叔叔姨姨”,他语调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和依赖,这些人都是他极其熟悉的长辈,“你说的这些我都没听过,要是爹爹有安排,他肯定会告诉我,不会让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回来的。”

他身体无意识地往阳光更盛的地方挪了挪,让那暖意更多地包裹住自己,手指又开始捻着薄荷绿的衣角,仿佛这柔软的触感能带来额外的安心。

他看向竹东庭,那双桃花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坦诚,还有一点点努力想表现得乖巧懂事的讨好:

“提前回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努力回忆着,小脸皱成一团,“好像...睡了一觉,就被什么东西拽过来了...可能是崔蔷?不应该啊,她七天前就还阳了啊,就算他是昨天还阳的,也没本事把我扯过来啊......” 他小声嘀咕着,显然自己也对这个“意外”充满不解。

他顿了顿,看着竹东庭眼中那份难以掩饰的担忧和那丝卑微的试探,补充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安抚和承诺的意味,乖巧值瞬间拉满:“不过你放心,我会...会听话的。不会乱跑。”

说完,他还努力对竹东庭扯出了一个略显苍白但绝对乖巧,甚至有点刻意绷着的笑容,试图证明自己是个省心的“好孩子”。

(竹南宸内心OS:阳间几十年呢...先装乖给“家人”留个好印象总没错!判官叔叔说过伸手不打笑脸鬼...啊不,笑脸人!这个“哥哥”看起来挺好哄的样子?阳光晒着暖烘烘,这衣服摸着软乎乎...暂时待着好像...也还行?)

竹东庭看着弟弟那努力装乖的小表情,听着他对干爹和那些“叔叔姨姨”自然而然的维护,心头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不是被赶出来的!那边的人对他很好!那句“会听话”虽然听着有点刻意,但那份想要留下的意愿,像暖流一样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担忧和卑微。

他眼眶有些发热,伸手想揉揉弟弟的头发,又怕唐突,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背。

“竹总!南宸!” 窗外适时传来黄茂达刻意放大的、带着点“一切搞定”轻松感的招呼声,“早饭好了!热腾腾的小米粥配酱黄瓜!出来垫巴点?”

竹东庭应了一声,看向竹南宸,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也轻快了些:“饿不饿?外面熬了小米粥,闻着挺香。去尝尝阳间的味道?” 他坦然地伸出手,这次是稳稳地扶住弟弟的胳膊。

竹南宸点点头,借着哥哥的手站起来,乖巧地应道:“嗯,好。” 他下意识地低头,用指尖仔细抚平了薄荷绿T恤上被自己捻出的一点小褶皱,仿佛在认真打理自己在这个新世界的“门面”。阳光落在他身上,那抹鲜亮的绿色在晨光里跳跃着生机。

出门前,竹东庭顺手拿起炕上那件轻薄的白色防晒服:“山里早上凉,披上点?”

竹南宸接过来,手指捏了捏那滑溜溜的防晒面料,又对着门口涌进来的、带着食物香气的阳光看了看,随手把衣服搭在了旁边的椅背上——阳光这么好,裹着多可惜。他眯了眯桃花眼,主动朝着飘来食物香气的院子走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