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还我命来

窗外黑得跟泼了墨似的。长信村死寂一片,连狗都懒得叫唤,偶尔一两声呜咽,跟被掐了脖子的猫似的,听着更瘆人。屋里这炕房,白天看着还凑合,晚上就露了馅——土腥味儿混着晚饭残留的油哈喇气,闷得人脑仁疼。

唯一的光是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惨白惨白的,被粗布窗帘切成几道歪歪扭扭的条子,瘫在地上,像死了的蛇。角落里那台老风扇,“嘎吱...嗡...嘎吱...”转得比老太太喘气还费劲,风没送来半点,倒搅得空气更粘稠了,一股子沉甸甸的阴冷劲儿直往骨头缝里钻。

“呜...呜呜...”

声音幽幽怨怨的,钻进耳朵眼儿里,顺着脊椎往下爬,激得人汗毛集体起立。

炕角挤成一团的三个大老爷们,抖得跟通了电似的。

最里面那个戴着金表的胖子脸皮煞白,汗珠子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滚,浸透了汗衫领口。

他死死闭着眼,眼皮底下眼珠乱转,俩手把耳朵捂得严严实实,嘴唇无声地哆嗦,看口型像是“阿弥陀佛”或者“祖宗显灵”。

一股子冰冷的、湿哒哒的触感贴着他肥嘟嘟的脸颊滑过去,他猛地一抽,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表演个灵魂出窍。

挨着他穿着纯棉睡衣的男人平时挺能说会道一人,这会儿抱着膝盖缩成个鹌鹑,脑袋埋得深深的。

他刚才不信邪睁了下眼,就瞥见一抹红影子在惨白月光底下飘,吓得魂差点从天灵盖飞出去,赶紧又死死闭上。

现在连眼睫毛都不敢动一下,喘气跟拉风箱似的,又短又急。那哭声在他脑子里直接变钢针,扎得太阳穴突突跳,疼得他想撞墙。

最外边那个红发年轻人,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胳膊肘里,抖得最厉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混着冷汗,黏糊糊的。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手腕上那根红绳被他抓得死紧,心尖都在颤。那女鬼的“视线”跟冰锥子似的,一次次扎过来,每一次都让他心脏骤停。

他死死咬着嘴唇,铁锈味儿在嘴里漫开,才没让那声尖叫冲出来。

竹东庭没往人堆里挤。他紧挨着炕沿,半边身子挡着旁边那个睡得人事不知的弟弟。他脸色也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眼睛却死死瞪着屋子里那抹飘来荡去的红影,瞳孔里全是见了鬼的惊骇。

他一只手藏在绒毯底下,死死攥着他弟毯子角,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想把人摇醒又不敢动作太大。那股子阴寒像块大石头,沉甸甸压在他胸口,喘气都费劲。女鬼飘到炕边时,他能看见那血红色的裙摆底下,露出半截惨白的脚踝,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呜......”

哭声像冰锥子,往耳朵里钻。竹东庭咬紧牙,余光扫过身旁的竹南宸。

少年侧身蜷在鹅黄色绒毯里,脸冲着墙,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小扇子似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点阴影,跟屋里这阴间氛围完全是两个次元。月光落在他脸上,苍白又安静。

唯一扎眼的是右眼底下,靠近他哥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米粒大的小红点,像刚点的朱砂痣,在月光底下泛着点极淡的光。竹东庭余光扫过,心里闪过“这啥时候磕的”念头,刚要伸手去碰,那哭声突然拔高了。

“还...... 我......命...... 来......”

那抹红影在屋里飘荡。血红的裙子,在惨白月光下晃眼得像泼了一盆新鲜猪血。裙摆无风自动,黏糊糊的。浓密的黑发跟海藻似的披散着,遮了大半张脸,就露个惨白惨白的下巴尖儿,和没一点血色的嘴唇。

她在有限的空间里焦躁地来回飘,身形一会儿凝实一会儿又虚得跟投影似的。月光偶尔穿过发丝,能看见深陷的眼窝——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啥也没有,只有一股子能把人冻住的怨毒。

两条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泪从黑洞里爬出来,划过惨白的脸颊,滴落在地,又悄无声息地没了影儿,只留下更重的寒气。那十根手指甲,又尖又长,乌漆嘛黑,在月光下闪着金属的冷光。

“呜...呜呜...” 那声音幽怨得能拧出水来,直往人脑仁里钻。

“还...我...命...来...!!” 声音猛地拔高,尖利、扭曲,活像指甲刮黑板混合着锯骨头,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震得人头皮发麻,脑浆子都快搅和匀了。

尤其在炕上那仨头顶盘旋,或者猛地凑近某个抖成筛糠的身体时,音量直接拉满,生理性的眩晕和恶心直冲喉咙。

每一次靠近,刺骨的阴寒就跟冰水浇头似的兜下来,还带着股湿哒哒、滑腻腻的触感,像被冷血动物舔过。空气被挤压得稀薄,吸一口,肺管子都跟着疼。

那女鬼像是在寻找什么,在炕角那堆抖动的“气息团”上反复掠过。空洞的黑窟窿努力分辨着,焦躁得不行。她飘荡的速度越来越快,红裙子翻飞如血浪,黑发狂舞,血泪淌得更凶。

“还我命来”的哭嚎带上了暴戾的嘶吼,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她狂暴的怨气里震荡扭曲,破风扇那点动静早被吞没了。阴风打着旋儿,刮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竹东庭趁着女鬼的注意力不在这边,赶紧摇了摇竹南宸,试图叫醒他。

红影突然停在红发青年头顶,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

“还我命来 ——!!”

尖利的嚎叫声炸得人耳膜疼。黄毛青年猛地抽搐了一下,手胡乱抓着,把炕边的搪瓷缸扫到地上,“哐当” 一声脆响。

红影被惊动,猛地转头,血红色的裙摆扫过竹南宸的脸。他好看的眉头狠狠拧成了疙瘩,那点朱砂泪痣的光突然亮了亮,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度不爽的烦躁,他往毯子里缩了缩,鼻子里发出声含糊的气音,像是被吵到的猫。

“呜嗷——!!!”

一声撕裂耳膜的尖啸炸响!裹挟着滔天的怨毒,那抹刺目的血红猛地扑向炕沿——她那张被黑发半掩的、惨白的脸几乎要贴上竹南宸的耳朵,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沉睡的侧脸,用尽所有怨力,发出终极的灵魂尖嚎:

“还我命来——!!!”

那声儿,跟拿指甲刮黑板混合着电钻钻天灵盖,再放大一百倍怼耳朵眼里炸开!

炕角三人集体一个剧震,像被高压电打中了,抖都忘了抖,瞬间僵直,眼白都翻出来了。

竹东庭目眦欲裂,攥着被角的手青筋暴起,直面女鬼的咆哮让他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而沉睡的竹南宸——他不太舒服的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噪音源,还把毯子往上扯了扯,试图物理隔绝。

那抹刺眼的血红不依不饶,带着能把人冻成冰棍的阴风,呼啦一下又卷到他正面。空洞的黑窟窿死死“盯”着他,粘稠的血泪几乎要滴到他脸上。酝酿了零点一秒,那撕裂灵魂的尖啸眼看就要再来一轮——

“烦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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