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方弱

落款笔锋一转,“南宸”二字清晰落下。字迹与开篇的威严古篆判若两人,带着点少年人的随意,却依旧筋骨有力。

笔搁下。朱砂未干,在纸上泛着湿润的光泽。

竹南宸拿起写好的祭文吹了吹,对着光看了看,确认墨迹干透,指尖在 “东岳乙亥” 四字上轻轻点了点。

他看向竹东庭,眨了眨眼,带着点邀功似的得意:“哥,写好了。”

竹东庭点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嗯,南宸真厉害,字很漂亮。”

得到肯定,竹南宸才转向黄茂达和狄嘉运,举起祭文晃了晃:“好了,现在送过去。”

他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唇形,像是在念诵某种极其精简的咒诀。

咒落。

呼——没有任何火源靠近,祭文顶端的一角毫无征兆地窜起一簇豆大的火苗!火焰是普通的橘黄色,平稳地燃烧起来,不急不缓地吞噬着黄表纸。

纸上的朱砂字迹在火光映照下,似乎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连同纸张本身,在平稳的火舌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小撮带着余温的灰白色纸灰,轻飘飘落在炕桌上。

没有金光大作,没有异香扑鼻,更没有鬼哭神嚎。整个过程安静得过分,普通得像烧了一张废纸。

“好了,”竹南宸拍了拍指尖可能沾到的灰,声音带着点刚完成工作的轻松,“送过去了。等判官叔叔核吧。”

黄茂达和狄嘉运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这就完了?”的茫然。黄茂达喉结滚动,声音还有点发紧:“这... 这就... 送过去了?”

“那... 那啥时候能有结果啊?” 黄茂达追问,眼里满是期待。

竹南宸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桃花眼里漫上一层生理性的水雾,眼尾那颗泪痣在倦意下显得格外清晰。竹南宸歪了歪头,想了想:“不知道...一般情况下,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 就有的等了,据我所知这种申请压了很多的。有结果了告诉你们。” 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疲惫。

他懒得再看那撮灰烬,身子一歪,伸手就把叠放在炕角的那条鹅黄色绒毯拽了过来。

“好困哦,我睡一会儿......”带着阳光和洗涤剂混合气息的柔软绒毛蹭过脸颊,他舒服地喟叹一声,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像只终于找到安全洞穴的小动物。受伤的脚小心地蜷在外侧,整个人缩成一团,脸颊埋进毛茸茸的暖黄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柔软的发顶。

他倦的很,呼吸很快变得轻浅匀长。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黄茂达和狄嘉运看着炕上那团裹在鹅黄色里的“小山包”,又看看炕席上那点不起眼的纸灰,眼神复杂,最终化为无声的敬畏。竹东庭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出去谈。

黄茂达和狄嘉运立刻会意,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竹东庭没动。他就坐在炕沿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弟弟裹着绒毯、蜷缩安睡的侧影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安静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屋里只剩下风扇单调的嗡鸣,和竹南宸轻浅绵长的呼吸声。

竹东庭看了很久,直到确认那呼吸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才极其缓慢地站起身。他走到炕边,俯下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将被角往里掖了掖,确保那团暖黄色裹得严实。指尖无意间拂过弟弟露在毯子外微凉的手背,他顿了顿,终究没去碰触。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在绒毛里显得格外安宁的睡颜,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炕席上,竹南宸蜷在鹅黄色绒毯里,睡得脸颊泛红,鼻息轻浅。夕阳熔金的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在他睫毛上跳动着细碎的光点。

忽然,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分,空气仿佛被冻住,连夕阳的暖光都像是被滤去了热气。光线微微扭曲,一个带着电子杂音似得质感、极其不耐烦的声音直接凿进竹南宸昏沉的意识里,像老式收音机串了频,却又异常清晰:

“喂喂喂!小祖宗!醒醒!你这什么破地方,信号干扰比忘川水牢还严重!定位飘得找不着北!”

竹南宸的睫毛猛地颤了颤,眼睛倏地睁开,他裹着毯子坐起身,睡意被这熟悉的、独特的“问候”方式瞬间驱散。他循着寒意最浓的方向望去——

房间角落那片被夕阳拉长的阴影,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无声地荡漾开来。

波纹中心,一个穿着剪裁极其合体、改良版白色西装的身影由虚化实。面料非丝非麻,泛着一种冰冷的、非布料的幽光,袖口和领口缀着几道极细的银色暗纹,透着股不属于阳间的清冷。

方弱那张俊秀却天生带着刻薄相的脸皱着,正烦躁地用手指猛戳手腕上一个造型奇特的黑色腕表,那玩意儿表面流光闪烁,发出低低的、类似信号不良的滋滋声。他周身散发的寒气让房间温度骤降,窗玻璃内侧迅速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方弱弱!”竹南宸看清来人,桃花眼瞬间亮了,惊喜的笑意漫上来,毯子滑落到腰间,“你怎么过来了?又被谢叔踹出来跑腿了?”

方弱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淬了冰的小刀,剐过整个房间,最后钉在竹南宸身上:“啧,” 他快步走过来,嫌弃地用手在空气中挥了挥,仿佛在驱赶什么,“您老这‘行宫’可真够‘原生态’的。灰积得比忘川河底的千年淤泥还厚。”

他走到炕边,视线落在竹南宸裹着的绒毯上,嘴角撇出一个更深的弧度,“睡个觉裹得跟要化蛹的胖蚕似的,怎么,在下面憋了十九年没见过太阳,逮着点暖乎气儿就往死里薅?”

他径直走到炕边,把手里拎着的黑色提箱 “啪” 地放在炕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等竹南宸反击,抬手毫不客气地揉乱了竹南宸那一头柔软微卷的墨发,动作粗鲁,力道却不重。

“起开!”竹南宸偏头躲开他的魔爪,视线却黏在了那个手提箱上,“带什么好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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