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不是错觉

竹南宸被颜慎之抓得一痛,却也瞬间从那种被音浪干扰的晕眩感中清醒了几分。

他强迫自己定睛,死死盯住那个越来越近的傩师面具后的眼睛。可篝火的光源在对方身后跳跃,面具的眼眶深邃,里面只有一片晃动的、吞噬光线的黑暗,根本无从分辨其后是浑浊麻木、狂热虔诚,还是冰冷的算计与杀意。只能看到对方眼中映出两点跳跃的火星,诡异地闪烁。

响棍带着风声和密集的“铛啷”声,几乎要扫到竹南宸的鼻尖,又险险地擦过,傩师一个夸张的旋转,面具几乎要贴到颜慎之的脸上,浓重的油彩和木头气味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

颜慎之屏住呼吸,身体僵直,没有后退,只是握着竹南宸手腕的手又收紧了一分。他能感觉到竹南宸手腕的脉搏,跳得和他一样快。

那傩师在他们面前停留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两三秒,面具后的黑暗“注视”着他们,然后才发出一声含糊的、似吟似吼的怪叫,转身舞向下一位嘉宾。

危险似乎擦肩而过。

但颜慎之没有丝毫放松。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人群外围,似乎有个身影,正远远地、静静地“望”着他们这个方向。

那人没有戴面具,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半张脸隐没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当颜慎之的目光即将捕捉到他时,那人却仿佛有所察觉,极其自然地转过身,汇入了流动的村民人群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是他吗?发短信的人?还是仅仅一个无关的看客?

竹南宸也顺着颜慎之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攒动的人头和晃动的火光。他收回视线,反手用力回握住颜慎之的手,掌心一片冰凉湿滑,不知是谁的冷汗。

“慎哥......”他极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

颜慎之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松开了些许力道,但依旧握着竹南宸的手没放。他微微侧头,嘴唇几乎不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别怕。先看完,别乱看,自然点。”

如果对方真有恶意,刚才那傩师的靠近就是一次试探,或者一个警告。他们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成为对方判断的依据,甚至引爆更危险的局面。

傩戏在喧嚣中走向尾声,最后一声鼓点戛然而止,篝火依旧噼啪燃烧。村民们爆发出欢呼和掌声,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也开始走动、收拾设备,现场恢复了寻常的热闹与嘈杂。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与惊心,只是仪式氛围带来的错觉。

但颜慎之和竹南宸都知道,不是错觉。那条短信,那冰冷的注视,都是真实存在的。

节目组的设备陆续收拢装箱,但村民们显然意犹未尽。篝火依然噼啪燃烧,照亮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兴奋脸庞。

不知是谁搬来了一个老旧的便携音响,连接上手机,极具民族特色的欢快乐曲瞬间取代了方才傩戏的肃穆鼓点。

不知又是谁先带的头,人群呼啦一下,手拉着手,围着那堆跃动的火焰,踏着简单的步子,开始转动、跳跃、欢呼起来。

拍摄结束后的放松,加上这扑面而来的、质朴热烈的狂欢气氛,很快感染了节目组这些外乡人。

几个年轻的编导和助理率先按捺不住,笑着加入了转圈的队伍。很快,更多的人被拉了进去。原本为节目拍摄而点燃的篝火,此刻成了村民们即兴欢庆的中心。

导演也兴致勃勃,拿着自己的手机,一边跟着人群笨拙地挪动脚步,一边拍摄着这计划外的热闹场面。他转头看到还站在原地的颜慎之和竹南宸,隔着人群大声招呼:“颜老师!南宸!过来一起啊!多好的气氛!”

竹南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摆了摆手。他此刻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石头,呼吸都有些费力。

冷汗一层层地从后背渗出,将内里的衣衫浸得冰凉,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他不知道是刚才傩戏的音浪和愿力冲击的后遗症,还是那潜藏的恶意带来的精神压迫,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颜慎之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适,上前半步,几乎将竹南宸完全挡在自己身后,对着导演的方向提高声音,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营业笑容:“张导,你们玩得开心!南宸有点不太舒服,可能吹了风,我们先回去休息了!”

他的声音透过嘈杂的音乐和欢笑声传过去,理由合情合理。导演脸上掠过一丝遗憾,但也没强求,远远地喊道:“不舒服啊?那赶紧回去休息!多喝点热水!”

“好,谢谢张导。” 颜慎之维持着笑容,又朝着其他几位看向这边的节目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然后不再耽搁,转身,一只手揽住竹南宸的肩膀,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带着他快速离开了那片喧嚣炙热的篝火光圈,走向外围停靠的车辆。

直到坐进团队等候的商务车里,车门关闭,将震耳的音乐和欢腾的人声隔绝在外,两人才算稍微松了口气。好在这是本次西南之行的最后一场拍摄,后续没有硬性安排,时间相对自由。

“回酒店,快。” 颜慎之对司机吩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车子启动,驶离依旧热闹的村落,沿着蜿蜒的山路,朝着他们下榻的古镇疾驰而去。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古镇的灯光星星点点,如同散落的星子。时间已经很晚了。

随着距离那篝火和人群越来越远,竹南宸感觉胸口的沉闷感似乎缓解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乏和冷意。他脱力般靠进颜慎之怀里,闭着眼睛,急促地喘息着。

颜慎之搂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手探到他后背,掌心触及一片湿冷的衣料。不到半小时前还只是冷汗,此刻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里衣几乎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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