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苏醒

此刻他在竹母身边坐下,手臂揽着母亲的肩膀,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妈,别哭了,爸会没事的。医生不是说了吗,肩膀贯穿伤,但没伤到要害,养一段时间就好。头上的伤是撞的,有点轻微脑震荡,医生说问题不大。”

竹母靠在大儿子肩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也终于能开口了:“你爸他......他好好的,怎么会......”

竹母靠在大儿子肩上,泪水不断地流,肩膀微微颤抖。

竹南宸挣开颜慎之扶着他的手,走过去,在母亲面前蹲下。

他抬起头,抬手轻轻擦去竹母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指腹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别怕,妈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哄人睡觉时的呓语,却带着一股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笃定。

“爸爸没事了。”

竹母隔着模糊的泪眼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她看到他发白的唇色,看到他眼底那点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残余的冷意,也看到他在自己面前时努力弯起的、安抚的弧度。

她当然知道小儿子有本事。刚才他抓住丈夫手腕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她看见了儿子的眼神从隐忍的怒火变成某种她看不懂的、沉静的东西,也看见了丈夫苍白的脸色似乎在那一瞬间松动了一点点。

“真的......没事了吗?”她哑声问,手指攥紧小儿子的衣袖,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竹南宸弯起眼睛,轻轻点头。

“真的。没多久就会醒的。”

他的声音太笃定了,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竹母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一次,她终于扯出一个笑,虽然颤巍巍的,但确实是笑。

“好。”她说,手指松开他的衣袖,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妈妈相信你。”

竹南宸没起身,就那么蹲着,又陪了她一会儿。

颜慎之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蹲在母亲身前的背影——摇粒绒外套的帽子有点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可那单薄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大概能猜到竹南宸刚才做了什么。

根据经验和刚刚碰到他时微微颤抖的手能判断竹南宸现在是什么状态——阴力被抽空,整个人应该虚得发飘。可他就那么蹲着,稳稳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母亲的手背,轻声说着“没事了”。

颜慎之没上前打扰。

他只是走过去,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刚好在竹南宸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随时可以倚靠的支撑。

走廊里其实是乱糟糟的,但竹南宸除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远处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以外什么都听不到。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重症监护室的门紧闭着,门上的指示灯亮着柔和的绿光。

竹南宸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刚好靠上颜慎之的膝盖。

颜慎之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抵住他的腰。

两人谁都没说话。

竹南宸说的是对的。

过了凌晨,竹父醒了。

彼时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日光灯轻微的嗡鸣声。竹母不肯回去休息,就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头靠着竹东庭的肩膀,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竹东庭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一手虚揽着母亲,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偶尔划动一下,大概是在处理白天积压的工作。

竹南宸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也低着头摆弄手机。他重新发布了几条任务,这会儿陆陆续续收到回报,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眉眼间没什么表情,偶尔指尖点几下,回复得很简短。

颜慎之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里面病床上那个被各种管线包围的身影。

竹父的脸色依旧苍白,肩头的纱布白得刺眼,各种监测仪的线从病号服领口和袖口探出来,连接到床头的仪器上,显示屏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和几个小时前被推进来时没什么两样。

然后,颜慎之看到那双眼皮动了动。

很轻,很慢,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

他几乎是立刻收回视线,在走廊里环顾一圈——竹母睡着,竹东庭在处理工作,竹南宸低着头,屏幕的光把他那张小脸照得有点发青。

颜慎之迈步走过去,在竹南宸面前停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竹南宸的反应很快——快得近乎本能。

他第一反应是将手机屏幕摁灭,然后翻过来扣在腿上,这才抬起头看向颜慎之。那双桃花眼里还带着一点屏幕残留的微光,和熬夜熬出来的淡淡血丝,神情有些茫然。

“怎么了?”他轻声问,声音有点哑。

颜慎之垂眼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那点审视藏得很轻,像是不动声色的观察,又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手,也压低了声音:“叔叔好像醒了。”

竹南宸一愣,随即站起身,动作有些急,腿上的手机差点滑下去,被他一把攥住。他几步走到观察窗前,手撑在窗框上,往里看。

病床上,竹父的眼睛确实睁开了。

很缓慢地眨动,像是还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天花板,又慢慢转向窗子的方向——隔着玻璃,他看到小儿子贴在窗前的脸。

竹南宸看到那双眼睛转向自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松。他回过头,对已经跟过来的颜慎之说:“我去叫护士。”

颜慎之摇摇头,伸手虚拦了他一下:“我去。”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长椅的方向——竹母还靠在竹东庭肩上沉沉睡着,眉头微微蹙着,睡梦里也不安稳。

“一会儿你和庭哥劝劝,让婉姨回去休息。”颜慎之的声音压得更低,“人醒了就没事了。她在这儿熬着,明天叔叔没垮,她先垮了。”

竹南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母亲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憔悴的脸,心里一软。他点点头,没再坚持。

“好。”

颜慎之转身,脚步很轻地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稳,肩膀的线条被深色外套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竹南宸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慢慢走回长椅边,在竹母的另一侧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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