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来电

病房里,竹青岩正醒着。

病床被摇起来一些,他靠坐在那里,肩膀上厚重的纱布白得刺眼。床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给他做一些基础的检查——量血压,听心跳,翻开眼皮看瞳孔。

动作很轻,很专业,带着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医生直起身,对竹东庭点点头:“情况稳定,转院没问题。路上注意别压着,尤其是肩膀。”

竹东庭应了一声,送医生出去。

苏婉已经走到床边,在陪护椅上坐下,握住竹青岩没扎针的那只手。那只手背上还贴着胶布,是凌晨抢救时留下的痕迹。竹青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只是指尖的触碰。但那里面有很多东西——几十年的夫妻,不必说出口的那些话,都在那一握里了。

竹东庭送完医生回来,目光和颜慎之碰了一下。

他朝床头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等刘秘书手续办好,就可以约救护车。”

颜慎之点点头,走过去看了一眼——几个袋子,装的是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竹青岩的手机和充电器。证件和单据单独放在一个文件袋里,整整齐齐,封口处还贴了标签。

苏婉抬起头,看看竹东庭,又看看颜慎之。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只是在确认时间。但颜慎之看出来了——那平静下面藏着东西,藏着某种预感。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竹东庭顿了一下,在另一张陪护椅上坐下。

“妈,爸。”他说,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一下。”

竹青岩看着他,没有说话。苏婉的手攥紧了丈夫的手指。

“那个害爸出车祸的人......”竹东庭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在找一个既能说清楚又不至于吓到他们的说法,“可能就在医院里。”

苏婉的呼吸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然后她的眼神变了——没有恐惧,没有慌乱,非常锐利还带着怒火,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突然被抽了出来。

“刚才慎之出去买东西的时候,看到他了。”竹东庭继续说,尽量把话说得简单、直接,“就在这层楼。所以我们要给爸转院,这里不安全。”

竹青岩的眉头皱起来。

那眉头皱得很紧,他倒不是害怕,只是恼怒——自己受伤就算了,就当他防备心不够,居然还想要继续伤害他的家人,可他现在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苏婉的目光转向颜慎之,像是在确认什么。

颜慎之点了点头。

“婉姨,叔叔。”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们不知道他还会做什么,但留在这里肯定不行。仁和那边已经联系好了,等手续办好就过去。”

苏婉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她的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从竹青岩苍白的脸,到竹东庭熬出青灰的眼圈,到颜慎之额角还没完全干透的冷汗。然后她抿了抿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竹青岩一眼。

竹青岩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语气听不出恼怒不满,依旧温柔,“听你们的。”

竹青岩也点了点头,没发表意见。他的手还握着苏婉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刘秘书办事效率很高,不到半小时就把手续跑了回来。

和他一起上来的还有两个临时找来的护工——都是刘秘书从护工市场现挑的,看着老实,力气也够,眼神里带着那种干这行久了才有的稳。竹青岩现在不能自主移动,需要人帮忙从病床抬到移动床,再从移动床抬到楼下的救护车上。

几个人分工合作。

竹东庭负责协调,声音压得低低的,一条条指令交代下去;刘秘书在门口守着,目光时不时往走廊两头扫;两个护工小心翼翼地托着竹青岩的身体,动作很轻,很稳,把他从病床转移到移动床上。

苏婉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丈夫的脸——那张脸比凌晨好了很多,但还是苍白,还是让人心疼。

颜慎之没有跟着下去。

“你们先走。”他说,“我扫个尾,确认没落下东西。”

竹东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颜慎之看懂了——他在说:你当心。

颜慎之点了点头。

移动床被推出病房,轮子在地板上碾出轻微的声响,苏婉跟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床沿,另一只手还攥着包。竹青岩躺在上面,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疼,还是在想什么。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

移动床被推进去,苏婉跟进去,竹东庭最后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也跟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颜慎之开始检查。床头柜的抽屉拉开看一眼——空的,只有一层落灰的垫纸。

卫生间里转一圈——毛巾收走了,洗漱用品收走了,只有医院提供的那套东西还留在原处,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看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他站在窗边,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待了一天的病房。

心电监护仪已经关了,那规律的滴答声终于停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回原位,像是从来没人住过一样。只有床头柜上还留着一点痕迹——苏婉坐过的陪护椅没有完全推回去,竹东庭喝过的水杯还放在桌上,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

他把水杯扔进垃圾桶,把陪护椅推回原位。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那震动从裤兜里传来,贴着大腿,又急又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宸宸。

从竹南宸离开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悬着,那一瞬间,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后重重地跳起来,跳得又急又重,重到胸腔都有些发疼。

他立刻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宸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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