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办事大厅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远处雾气萦绕,影影绰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又像是错觉。

颜慎之在那张长椅上坐下,抬起头,望着天空。

那天空和竹南宸描述的一模一样——没有颜色,没有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他说他小时候在阴间只能看到这个,只有每月十五才能看到月亮。

他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

颜慎之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自己听的时候,心里揪了一下。

现在他自己也看到了。

他盯着那片灰白,脑子里开始慢慢转起来。

做阴差......

好像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竹南宸是东岳大帝的干儿子,肯定是要回来的。他希望他能长命百岁,好好享受阳间的一切——阳光、色彩、毛茸茸的触感、食物、音乐、以及他爱的一切。

自己就在阴司等,就当是换了个工作,他们总会再见面的。

他做着最坏的打算,出神了很久。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陆续站满了“人”。

那些魂魄有的脚步踉跄,有的神情呆滞,有的还在低头看自己的双手,不敢相信地反复翻看。站台上渐渐热闹起来,不再只有颜慎之一个人。

他偏过头,不动声色地观察。

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站台边缘,对着雾气大喊大叫,喊着“我没死”“你们搞错了”“我要回去”。他的声音尖锐刺耳,但没有一个阴差出现,也没有任何人理他。喊了一会儿,他自己累了,蹲下来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还有一个年轻女人蹲在站台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呜呜咽咽地哭。她的哭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了。

更多的人是呆滞麻木的。

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刚在望乡台看到的那群“向日葵”没什么太大的区别。颜慎之猜想,他们大概还没从“我死了”这件事里反应过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等车。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铃铛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从雾气深处缓缓驶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辆车从雾气里钻出来。

说它是“车”,其实不太准确。它更像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分辨不出车头车尾,但确实有轮子。车门敞开后能看到车厢里的几排座位,颜色是深沉的玄黑,车身刻着暗金色的符文,车门内悬挂着一串铜铃,叮当作响。

车速不快,稳稳地滑到站台边,停下。

车上的铃铛响了三次。

叮。叮。叮。

那声音清脆,却不刺耳,像是某种古老的信号,在告诉所有魂魄:可以上车了。

颜慎之往车里看去,车上没有人,甚至没有驾驶座,只有车壁内部的符文在微微发着幽光。

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那些魂魄。

铃铛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有的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辆车;有的人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害怕;有的人依旧呆滞,一动不动。

没有一个人上车,似乎都在观望。

颜慎之没太多顾虑,他只想赶紧去办事大厅,看看能不能联系上方弱。

他站起身,第一个抬脚,迈上了车。

颜慎之在摆渡车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身后有两个魂魄跟他前后脚上车,找了位置坐。

等了好一会儿,才有其他魂魄陆续上车。有的低着头,有的还在抹眼泪,有的跌跌撞撞地爬上来。

也没人催促,车门就这么敞着。直到铃声再次响起,车门那面亮起幽幽的蓝光,还在站台上踌躇的魂魄直接被吸上车。那个大喊大叫的中年男人被吓到,手脚胡乱挣扎,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了。

车门无声地关闭。

铃铛又响了一声,摆渡车启动,缓缓滑入雾气之中。

颜慎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雾气太浓,什么都看不清。偶尔掠过的模糊影子,可能是枯树,或是巨石,也有可能是一个伫立在雾里的魂魄。他没有精力和力气去深究。

他不知道办事大厅是什么样子,能不能联系到方弱。

摆渡车停靠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

颜慎之随着人流下车,抬头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座巨大的建筑——不对,不是一座,是一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层层叠叠的殿宇在灰白的天空下连绵展开,像一幅铺陈到天际的水墨画。

可走近了看,那些古朴的外表下,处处透着现代的气息。

广场上立着清晰的指示牌——黑色底,金色字,写着“办事大厅→”“取号处←”“咨询台”之类的字样。魂魄们沿着指示牌的方向缓慢移动,像极了机场的到达大厅。

颜慎之跟着人流往前走,走进一座高大的殿宇。

殿内豁然开朗。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若干个区域,每个区域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头顶悬挂着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着号码和对应的窗口。柜台后面坐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处理着一份份文件。

——和阳间的政务大厅一模一样。除了那些人影都是飘着的、制服都是深灰色的、窗口后面透出的光都是幽蓝色。

颜慎之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问他。没有人理他。

他走到取号机前,按照屏幕上的提示,按下了“普通魂魄审判”的按钮。一张小票从机器里吐出来,上面印着一个数字:3746。

他看了看屏幕上当前叫到的号码:2318。

还有一千多个。

他攥着那张小票,在队伍末尾站定。

队伍移动得很慢。每前进一点,都要等很久。前面的魂魄们大多低着头,不说话,偶尔有人小声啜泣,也会被周围死一般的沉默压下去。

颜慎之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些窗口后面的阴差。

他们的表情和那个望乡台的小阴差完全不一样,更多的是麻木和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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