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梦

竹南宸看着他。那张脸近在咫尺,苍白的,瘦削的,下巴上还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眼睛却亮亮的,看着他的时候,里面全是温柔。

他点了点头。

私立医院的病床比公立医院的宽一点,但也宽不到哪去。两个成年男人躺在上面,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翻个身都费劲。可谁都没提要去睡陪护床。

颜慎之往里面挪了挪,把靠外的位置让给竹南宸。竹南宸脱了鞋,躺下去,侧过身,脸对着颜慎之的方向。床太窄了,他只能蜷着,膝盖碰着颜慎之的腿。

颜慎之伸手关了灯。

病房暗下来,只有监护仪的屏幕还亮着,绿光一闪一闪的,在墙上投出浅浅的影子。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

竹南宸在黑暗里眨了眨眼。他翻了个身,面朝颜慎之,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颜慎之的手臂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他腰上,轻轻拍了拍。

“睡吧。”

竹南宸“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监护仪的绿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两个人挤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谁也不肯松手,谁也不肯多占一点地方。

窗外的夜,渐渐深了。

竹南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颜慎之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病号服,温热的,一下一下拍着。拍着拍着,那节奏慢下来,呼吸也变得绵长。

他以为自己会做梦。可周围忽然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答声、窗外偶尔的车声、走廊里护士站的电话铃声,一层一层褪下去,像退潮。

他站在一片雾里。

灰蒙蒙的,没有边际。脚下是实的,踩上去却没有声音。他往前走了两步,雾散开一点,露出青石板的路,路两旁有看不清的树影,枝条垂下来,一动不动。

这地方他认识。酆都城,帝君府后园那条通往书房的石板路。他在上面跑过十九年,闭着眼都能走。

他加快脚步。雾越来越薄,前面有了光,昏黄的,暖暖的,从一扇半开的门里透出来。他推门进去。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玄色大氅,墨发束冠,手里拿着卷文书,正垂眼看。听到门响,抬起头来。那张脸他看了十九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威严的,沉静的,眉宇间自带一股统御阴司的气度,可看向他的时候,眼底总有那么一点极淡的、旁人看不出来的柔和。

竹南宸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鼻子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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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他扑过去,一头扎进那人怀里。

管它是不是梦呢。他太想爹爹了。

东岳大帝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手里的文书歪了歪,没掉。祂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墨色的卷发乱糟糟的,蹭在衣襟上,像只撞进怀里的小兽。

竹南宸把脸埋进爹爹的衣襟里,那上面有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点冷冽的、属于幽冥的气息。他闻得鼻子发酸。

“爹爹——”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变了调。

眼泪是一点都没和他商量,直接冲了出来。

不像走廊里那种无声的掉眼泪,是嚎啕大哭,是小时候摔了跤、受了委屈、被人欺负了才会有的那种哭法。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全蹭在帝君那件价值连城的大氅上。他不管,他就是要哭,要把最近所有的委屈、害怕、无助全哭出来。

“爹爹——慎哥他——他怎么能——他才多大啊——您怎么能——呜哇——”

东岳大帝低头看着怀里这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东西。墨发蹭散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两只手死死攥着祂的衣襟,指节泛白。哭得一点形象都没有,和当年那个扒在祂身上不肯下来、被谢必安逗哭了就往祂怀里钻的小团子一模一样。

帝君眼底那点极淡的柔和漫开来。祂把文书搁下,空出手,环住怀里这个哭成一团的小东西,掌心贴上他的后背,轻轻拍着。

多少年没见宸儿这么哭过了。宸儿开智早,开蒙之后又被身边这群没羞没臊的给逗皮了,撒娇卖乖嘴又甜,阴司叫得上号的都占不上他的便宜,混得如鱼得水,要多开心有多开心。祂以为这孩子长大了,原来还是那个小哭包。

竹南宸哭得昏天暗地,一边哭一边说,说得颠三倒四,舌头和牙齿打架。

“慎哥他——他那么好的一个人——凭什么——就因为他碰到那个破镜子——那不是他的错啊——爹爹您知道的——那不是他的错——”

东岳大帝拍着他后背的手没停。祂当然知道。那孩子是无辜的,晦明鉴的碎片是机缘巧合到了他们家,那场火也是凌霄子放的,他什么错都没有。可命数这东西,不讲对错。

竹南宸哭得呜呜哇哇的,还在叽里咕噜说话,一点儿气口都不给帝君留。帝君努力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也只是听懂一半。竹南宸这会儿就是控诉更多了,帝君就没再强求,任他叽里咕噜,等他发泄完。

“您一定有办法的——呜呜哇——爹爹——求求您了——”竹南宸从他衣襟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祂,那张脸哭得乱七八糟,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您要我做什么都行——”

东岳大帝看着他。看着这双哭红的眼睛,看着这张倔强的脸。

祂想起多年前,那个小团子也是这样,扒在祂身上不肯下来,说爹爹我不要走,我要和你在一起。那时候祂也舍不得,隐了他的气息就带他去工作,隐了也没用,小团子一点儿都不老实,扒着他的前襟探头探脑,时间长了没意思了就不管不顾直接睡。

现在这孩子又回来了,还是这样,扒着祂不肯放手,为了另一个人,哭得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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