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林虞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熟悉的房屋摆设。

这个房间比他所住的地方大很多,墙上用各种不同的干花点缀装饰,地上铺着的柔软的,不同于北荒厚实的那种兽皮毯。

床头周围,弥漫着苦涩的气息,是药草的味道。

随即,他听到外头有人压低嗓子说话,听语气,是息壤城的人。

他在息壤城内。

林虞缓缓从床上坐起来,他没有继续观察周围的环境,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洞察力这一刻仿佛陷入停滞。

身体先于意识有了反应,他猛然起身,随后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

林虞并未理会,赤着双脚急急忙忙朝外跑。

他指尖摸到左手的食指上,那里空荡荡得,戒指不见了,只留下常年戴着戒指留下的一圈白色印痕。

守在门外的人连忙喊:“大人,别跑了!”

“我们是息壤城的巫医,听城主的命令过来……”

话音未落,林虞跑出这座宽敞的屋院大门,转个弯,险些和迎面赶来的男人撞上。

下着小雨,天色阴沉沉的,透着几分凉意。

林虞被一股熟悉的温暖干燥气息包拢,连雨水似乎都被对方驱散了。

猊下身围着兽皮短裙,上半身因为缠着葛布绷带,所以并未穿衣。

他前几天被域外人打伤,伤口深,看着恐怖,所幸避开心肺这些重要的器官,算是比较严重的外伤,失血过多,好在体魄强悍,没有造成生命危险。

有陵九这个人脉,息壤城内不缺药和巫医,休息几天自己能下地了。

猊是前天能行动后就过来照顾林虞的,粗糙的大掌端着一个碗,碗中热气漂浮,另一只手把林虞往怀里扶。

“大人,你要去哪,先进屋喝点药。”

林虞有些迟缓,他微微推开猊,唇轻轻嚅动,想说什么,嗓子却干得发疼。

飘忽的视线落在空荡荡的食指上,林虞浑身一颤,从猊的怀里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没一会儿,两只白皙的脚被地上的泥水浸湿。

些许湿润的碎发贴在额前,遮住垂落的眼睫。

林虞眼底一片漆黑,幽幽的迷茫,此刻他只剩一个念头。

他要去找戒指,找到苍梧。

林虞跑出屋院的大门,另一头出现的身影把他拦住。

“你要去哪。”

魃枭声音嘶哑,嘴唇有些干裂。

他胸膛缠着厚厚的葛布,还有些许渗血的迹象。

那天和域外的几个人缠斗,魃枭胸口中了三支箭。

胸膛左右两支留下的伤还好,并未致命,他自己捅的那一支,却是用尽全力的。

当时为保住林虞,抱着和林风同归于尽的决心,长箭直穿他和林风的心脏。

可……也就是偏了那么一点点。

魃枭没死成。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角,眼下浮着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圈,面色还有些煞白。

这一次是真的差点死了,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即便如此,魃枭望着林虞,笑了。

“老子没死呢,只要有一口气,爬也要爬回你身边。”

林虞抬眸,隔着雨雾望着对方。

他的眼睛朦朦胧的,比萦绕的水雾还要迷离。

醒后,林虞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人呢……”

魃枭:“人?”

他和赶来的猊对视一眼:“域外那几个?林风被我一箭捅心,眼睛还被猊挖了,就算不死,以后也算是个残废。”

“至于那三个三级战士,带着重伤的林风跑了,我们急着找你,没来得及追。”

“不过你放心,就算他们不找来,以后老子也不会放过他们。”

林虞视线飘向远处,似乎听到了魃枭的话,又好像没听清楚。

他胡乱点点头,绕过两人,继续向前走。

魃枭拖着胸口的伤跟过去,猊同样紧跟在另一旁。

“大人,你要去哪里。”

魃枭盯着林虞陷进泥水里的双脚,眉毛皱得发紧。

林虞一路踩着积水,修长白净的脚腕变得脏兮兮的,地上的泥水泛着冰凉,他却浑然不觉一般,自顾自地继续前行。

猊目光一闪,想说什么,话到嘴边,看着林虞迷茫的眼神,又咽了下去。

他从来没见过林虞这副神色,以往的平静消失不见,整个人都在颤抖,好像在极力忍着什么。

猊便不再阻拦,也不追问,林虞去哪,他跟着就是。

魃枭没有猊那么闷,看林虞不顾一切的样子,被穿透的胸口急剧起伏,血又涌了出来,整个人烦躁无比,还有几分不安和害怕。

他直接伸手,一把攥住林虞。

“你去哪,老子带你过去!”

林虞微微挣扎,见挣不开,轻轻说道:“雾气森林。”

魃枭暗暗咬牙,忍着心口上箭伤带来的疼,道:“行,就去雾气森林。”

猊直接召来火兽,抱着林虞上去。

魃枭不甘示弱,同样唤出一头雪兽,紧追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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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壤城内追来的巫医们面面相觑,值守的勇士也没敢阻拦。

这是城主留下来的贵客,提前吩咐了做什么都不得阻拦。

他们望着远去的荒兽背影,暗想:有荒兽护送真好,什么时候息壤也能拥有荒兽作为战兽?

*

火兽一路疾驰,不多时,来到雾气森林的边缘。

林虞从猊的怀里抬头,眼眸闪过一丝怔忡。

猊解释道:“那天之后,林子里的雾气就散了。”

无数年萦绕在林间的浓郁雾气,就这么散得干干净净。

荒林里许多树枝盘虬错节,纵横交错,宛如巨蟒一样延展。草叶大片大片相连,苔藓爬满树干,雨水滴落,到处都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魃枭拧眉:“怎么会变成这样。”

猊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三人坐在荒兽背上进入密林,来到几日前发生过战斗的地方。

周围依旧残留着打斗的痕迹,很多草木都被摧毁,露出裸石,地上都是泥坑,积水泛滥。

林间传来阵阵鸟声,林虞浑身一个哆嗦,迷茫的视线恢复一丝清明,扫过四周的景象。

他急着从火兽背上跳下,一个踉跄,猊及时跳下来接住他。

林虞推开猊,没看任何人,也没说话,眼睛直直盯着地面,一步一步朝着那天逃跑的方向疾走。

魃枭和猊跟上。

魃枭问:“你在找什么,我们帮忙找。”

林虞依旧低头。

他专注地寻找,走过被无数箭矢射穿的的树干,走过被巨兽摧残的荒林和土地,有些地方甚至还残留着血液的痕迹。

种种迹象,都在证明那天这里经历过一场激烈的交战。

走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林虞身上的衣袍已经湿透,如瀑的乌黑长发贴着后背,露出的脖颈和脸颊愈发苍白消瘦。

魃枭看不过去。

“林虞,你到底在找什么,说出来我们——”

他话音戛然而止。

林虞半跪在地上,扒开脚下的杂草,从泥土捡出一枚木戒指。

戒指上出现无数裂痕,古朴温润的质地变得黯淡无光,仿佛被火焚烧过,只剩一层焦焦。

林虞怔怔的,他紧握戒指,颤抖地往食指上套去,随即紧闭眼睫。

濡湿的睫毛落下一串串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

他沉入意识海,试图去建立那道精神感应。

但他的意识海一片黑暗,只有三颗种子静静地漂浮,散发不同的色泽。

而那颗在他精神海里静静伫立的青翠大树,已经完全消失了。

风之种弱弱地唤:“母亲……”

火之种闪了闪,连一向不说话的土之种也叫了他一声。

种子们感应到母亲的异常,小小的它们也受到影响,变得有些不安,难过。

林虞没和种子们说话,睁开眼,将焦黑破裂的戒指捂在怀里,望着水汽氤氲的荒林,望着蒙蒙灰色的天,嗓子被堵住了,说不出话。

雨水从他脸颊滑落,留下一片空无的茫然。

苍梧……真的消散了……

他把苍梧弄丢了。

魃枭不顾伤势半蹲下来,握着林虞的肩膀,替他擦雨水擦去。

“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魃枭加重语气,牙齿紧咬,目光灼热,又带着几分痛苦和难受,恨不得把林虞看穿。

猊握住林虞的另一只手,力道越来越紧,这一刻,似乎只有紧紧抓住他,才不让这个人在缥缈虚无的茫然里消失。

“大人,不管发生什么,我在你身边。”

林虞缓慢抬起湿润的眼睫,咬破的嘴唇微微一动,望着二人,似乎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该怎么说……

说他身体里有个人。

那个人是他的来时路,是他的过往,是他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能感受到安静的存在……

他迷茫的时候,只要找到苍梧,就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找到下一个方向。

有些无法倾诉的事,只有苍梧能懂,他们彼此陪伴了无数个日夜。

林虞抿唇不语,低着头,垂下眼睛,耳边似乎听到苍梧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温柔的叹息。

明明是我先认识了你……

那个无法触碰的吻,那双如同苍木颜色的眼睛……

林虞紧紧咬着嘴唇,头缓缓一偏,抵在猊的胸膛,攥住魃枭的手越来越紧,仿佛要往对方掌心抠出一个洞。

两个男人没有挣扎,任由林虞发泄。他们看到林虞这样,已经快要疯了。

两双眼睛带着隐忍的痛苦,沉默地注视怀里的人。

林虞咽了咽吝紧涩到就要窒息的嗓子,身体里的气这一刻似乎被抽干,只能深深地,用力地喘气。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足够理智的人。

以为只要冷静,悉心洞察,就能够掌控局面,让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可他还是没用……

他没有留住苍梧,救不了对方,甚至连苍梧的最后一眼,都没能仔细地,好好的看清楚。

林虞闭上眼,死死靠着身边的两个人,仿佛这样就能够抓住些什么。

魃枭和猊不语,只抱紧了林虞,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好受些,才能把他从那个虚无迷茫的世界里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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