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林虞被带回了部落。

自打从迷雾森林将那枚戒指捡到之后,他就在屋内待着,哪里也不去。

他醒了就喝药,偶尔坐在窗户旁边的兽皮椅子上,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望着手上的戒指,或者望向远方。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直到困倦,就回到床上休息。

整个部落,除了魃枭,猊,还有花脸,没有任何人见过他。

花脸每日煎药送药,林虞没有拒绝他们的照顾,除了不说话,不出房门,对于治疗服药的安排,没有丝毫抵触。

烈等核心勇士急得不行。

他们不知道雾气森林里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枭大和猊差点丢了性命,好在他们身体强悍,只要得到及时救治,过不久总能恢复。

可虞巫的情况让他们担心不已。

虞巫虽然没受什么重伤,但他异常的反应是从来就没有过的。

虞巫向来冷静从容,不管发生什么,只要被他淡淡的看一眼,那些事好像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再大的困难,虞巫都会想出解决的办法。

哪怕最初作为奴隶,遭受折磨,甚至被冰岩部落的无数勇士包围威胁,虞巫始终站在他们面前,单薄的身体仿佛能抵挡一切。

但如今不一样。

烈几个核心勇士在门外走来走去,抓头挠耳,急得团团转。

祭司是部落里所有人的信仰,如果祭司出了什么事,他们不敢想象会疯成什么样子。

听说虞巫喜欢吃鱼,吃果子,一帮五大三粗的勇士便每天都去河里抓新鲜的鱼,去山里寻又鲜又大的果,每日不停地往虞巫门外送。

这天花脸把勇士们送来的食物收好,紧闭了几日的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他抬头,望着静静站在门后的身影,看着那张明显消瘦下来的脸庞,眼睛一酸,刚收好的东西差点掉一地。

林虞缓缓眨眼,嘴唇微微动了动,灰蒙蒙的视野外走近一道高大的身躯。

魃枭这几天每天都来一会儿,林虞不动,他就在旁边坐,望着林虞盯着手指上那枚焦黑的戒指,什么都没问。

林虞视线掠向魃枭的胸膛,缠着麻布的胸口微微起伏,或许刚换过药,被长箭穿透的伤口渗出浅淡的血迹。

他垂下眼睫,转身进屋。

魃枭一如既往,跟着进去,在他身侧坐定。

原以为林虞又要呆坐半天,没想到他忽然转头,朦胧漆黑的眼眸静静盯着魃枭的伤。

好几天过去,他第一次开口。

“伤口又裂了,注意多休息。”

林虞嗓子哑得厉害,旁边有水,魃枭倒了杯喂给他。

等杯子里的水见底,魃枭这才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五天,从雾气森林回来后,又整整过去了五天。

这几天林虞除了睡觉,醒的时候一直不说话,不动弹,连胃口都小了许多。

如果不是他和猊坚持过来亲自喂,让他多吃几口,只怕林虞整个人比现在还憔悴消瘦。

此刻,林虞开口了,一句话就是让他注意休息。

魃枭差点把手上的杯子捏碎,胸口的位置又酸又胀。

他从来没有见过林虞这个模样,急得快疯了,每天揪着花脸,甚至去揪着息壤城那帮巫医,忍着暴虐的冲动,逼问他们林虞究竟怎么了。

但没人能回答他。

魃枭按捺急剧起伏的胸膛,目光落在林虞摩挲地那枚戒指上。

林虞异常的唯一原因,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东西。

他刚清醒就不管不顾地冒着雨赶去雾气森林寻找,他看向戒指的眼神很难过,连睡觉时都要紧紧握在手里,绝不让别人碰一下,可想而知有多重要。

魃枭想问林虞戒指的来历,想问戒指对他为什么那么重要,想了解他内心深处的秘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什么都不问。

只要林虞能像现在这样,只要慢慢恢复,别的都不重要。

他不想在看到林虞痛苦的样子。

魃枭握住林虞的一只手,反复摩挲,咬着后牙,一字一顿地挤出一句话。

“老子还以为,你不在乎老子死活了。”

林虞没有挣脱,任由魃枭牵着他的手,久到有些困了,不知不觉靠上对方的肩膀。

*

等林虞醒来时,床边空无一人,戴在身上的兽皮毯子倒是遮得严严实实的。

屋内点着油灯,昏暗的光线照着他苍白的面容。

林虞没有弄出任何动静,也没让人进来,又在床上独自坐了一会。

他松开攥在手心里的戒指,意识海依旧一片漆黑,没有那颗古树的影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

或许从他车祸濒死,来到蛮荒的时候,耳边就落下了那道磁沉让他心安的声音。

后来,他学会骨器,学会巫术,学会在蛮荒生存的法则。

在这个世界,他每一次濒死,遇到危险的时候,苍梧总会出现,用那道翠绿的光芒托着他,守护他,把他从死亡的边缘带回来。

再后来他成为北磐大祭司,身边跟随的人也越来越多,周围越来越热闹……

但那道让他安心宁静的绿色光芒,从始至终都在。

他以为苍梧会一直在他身边,直到他完成答应对方的事情。

林虞面无表情,在昏暗的床上,始终安静地看着手心的戒指没有动弹。

直到身边罩下一道身影。

猊俯身,把他揽到怀里靠着。

“大人,我煮了些汤。”

林虞僵硬的身子轻轻往后靠了靠,抿起的唇张开,猊慢慢喂给他喝下去。

汤没有半点油腻,反而有股清甜的气息。

是类似莲子的味道。

不知道猊去哪里弄来的。

这些天部落里的勇士每天都往他门外送东西,有新鲜的食物,还有从其他部落换来的东西。

他虽然没有反应,但心里很清楚他们的心意,说不感动是假的。

林虞差不多把清甜的汤喝完,擦了擦嘴。

“……那些勇士,怎么样了。”

猊很快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死在雾气森林里的勇士。

“烈已经带人把他们送回北磐,让他们永远沉睡在北荒的土地里。”

又道:“大人不必难过,作为勇士,能够战死就是最好的结果。”

林虞心念微动,垂落的眼眸缓缓抬起,随即,握住猊的手,越来越用力。

他想问猊也会死吗。

但他问不出来。

林虞抬头,盯着猊浅灰色的眼睛。

域外的人在雾气森林设下埋伏,猊明明可以离开,可他拖着重伤,义无反顾地选择回到他身边。

就是现在,猊每天也都过来守着,等着,像一道影子,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

林虞摸着对方缠住麻布绷带的胸膛。

“还疼吗……”

猊微微摇头:“用了药,恢复得很快,大人不用担心。”

林虞叹息,指尖来到猊棱角分明的下巴,轻轻摩挲。

他眼睫轻颤,主动靠近,一点一点仰起脖颈,双唇贴上对方干燥温热的嘴角。

唇瓣轻抿,张开,像花一样柔软的绽放。

猊浑身僵震,哑声道:“大人,你身上还有伤。”

林虞心想,自己这点伤算什么?

这两个男人伤得比他重,换成平常的人,早就死了。

但他们每天都跟没事人一样过来照顾自己……

林虞彻底合上眼睛。

他亲吻的技巧并不娴熟,甚至有些笨拙,只会用舌尖轻轻触碰。

手指摸到猊滚动的喉结时,他整个人倒下,手腕被一只粗糙温热的大手扣在头顶。

猊撑着身躯,喘着气,只稍微制伏了林虞。

正要离开,林虞却抬头,带着几分不顾一切的冲动,咬住猊的唇。

猊僵住,林虞趁机挣脱手腕,环住男人发热,青筋暴露的脖颈。

“别拒绝我。”

猊沉默一瞬,心脏揪紧。

他心疼怀里的人比之前瘦了,轻了,但背上的汗却源源不断滚落。

男人低喘一声,突然用力把林虞抱紧。

结实有力的臂弯托住他单薄纤细的后颈和腰背,紧接着,强悍的身躯和力度稳稳地托起他,又在半空接住他。

*

深夜,林虞从昏睡中微微掀开眼睛。

睫毛还是湿的,眼角甚至泛着淡淡的泪痕。

猊缠好的麻布绷带早已松开,顾不上包扎,手指抠出罐子里的药,替林虞慢慢敷上。

他不时抬头看看,这些日子他们的气氛总是很沉默,压抑。

直到此刻,悬在心脏的那个石头才缓慢落下。

林虞没有解释,他也没有问。

但猊知道,他的祭司大人终于回来了。

敷完药,猊把林虞拥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他的后背,林虞把脸靠在宽大的古铜色胸膛上,闭上眼睛,呼吸平稳的睡着。

*

第二天,林虞醒后要吃东西。

昨天半夜消耗那么多体力,最近又瘦了不少,他现在很饿,需要通过进食补充能量。

魃枭进来时,狭长的双目危险的眯了起来,眼底扫过林虞脖子留下的痕迹,牙都快咬碎了。

不过……

林虞看起来精神不错,不像这阵子那样迷迷茫茫的。

魃枭走到他身边。

“下次,让老子来行不行?”

林虞瞥着他靠近心脏的那道箭伤,淡淡说:“一会我要去看古树族人,还要和陵九城主见一面,问些域外的事情。”

魃枭:“老子陪你去。”

又道:“这些伤不要紧,下边没伤,攒着很多力气。”

林虞看魃枭嘴上没门,轻轻弯了弯嘴角。

“最近让你们担心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他起身就走,魃枭赶紧跟上,握住他的手腕。

“知道古树族人在哪里吗,老子带你去。”

猊在门外不远的地方,看见他们,朝着林虞走近,跟在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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