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猊从阴影处缓步走出,没有继续往前,而是停在了几步之外。

两个男人犹如领地被侵犯的野兽,他们隔空对峙,没有贸然往前,危险气息逐渐弥漫。

对于魃枭充满占有欲的挑衅,猊面上毫无波澜。

他那灰白色的眼睛微微一转,略过林虞被咬到的嘴唇,最后定格在魃枭身上。

碎石场四周的石头,因为魃枭的兽血力量瞬间无风自动,这是他发出的警告。

但很快,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火焰灼烧的焦味。

猊虽然没有觉醒兽血能力,但因其体内种有碎片的缘故,加上吸取了太多地火,所以能一定程度的操控火元素能量

二人没有任何交流,却在无声中展开了一场交锋。

魃枭走到林虞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占有之意,以守护者的姿态挡着他。

锋利的浓眉阴狠挑起,战意愈发浓烈。

两个男人毫不相让,战意凛冽,却又没有出手。

因为某种原因,彼此默契地克制着。

猊目光一转,没有再看着魃枭。

他嘶哑开口:“时间……快到了……”

林虞绕过魃枭,左右望着两人。

他刚才没有出声,是知道这样的两个人,在刚见面时,很难轻易退让。

现在场上僵持,正好让他打破眼前的气氛。

林虞扯了扯魃枭的手,对猊说道:“我再说几句就回去。”

将魃枭拉到一边的石柱,紧接着撩开兽皮衣袍,窸窸窣窣地翻着什么。

魃枭面色一下变了。

正准备借机挑衅猊,胳膊一紧,再次被林虞扯了一下。

林虞解开外层兽袍,取出里面的那件护甲,递向魃枭手中。

“这件护甲打了防御元素阵,过几天可能会有一场大战,你把它穿上。”

魃枭怔住,没想到林虞会突然给他送东西。

掌心里的护甲还带着林虞的体温,这股温热直达心脏。霎时间,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攥紧,紧接着,前所未有的膨胀起来,竟叫他有点无所适从。

林虞难得看到魃枭有点呆的样子。

“怎么了。”

魃枭回过神,并未穿上这件护甲,而是展开了,将它重新套回林虞的身上,替他系好兽皮衣袍。

“上次给的那件够用,这件留着你自己穿,我一个战士,那里还用祭司保护?”

没等林虞接话,魃枭下一刻本性毕露。

“老子不会死,死的只会是别人。”

说罢,邪肆一笑,意有所指地看着他。

“我以前说过,要死也会死在你身上。”

林虞冷冷淡淡转过身,道:“随便你,我要回去了,你们有什么话尽快说。”

*

半刻钟后,林虞回到山洞,猊跟着他进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天黑了,林虞一天没吃什么东西,翻了翻昆山送来的食物,在野蔬菜里发现有类似蘑菇的食材,还有两只处理过的野鸡,连内脏都给清过了。

林虞将野蔬菜和蘑菇熬成一锅,两只鸡子架在火上烤。

他会一点厨艺,但继任祭司一职后,很少自己做饭了。

在部落的时候,都是花脸做好了食物送进帐篷的。

熔石部落的食材比冰岩部落丰富许多,还有一种很粗的面饼可以作为主食。

林虞跟着吃了几天,除了面饼和野蔬菜,实在很难适应过于咸重的口味……

后来他干脆让昆山送些生肉,由他自己简单煮一点。

火光映照山洞,烤鸡油淋淋的,香气四溢。

林虞正准备翻动,坐在一旁的猊气势突变,灰白色的双眼骤然赤红,喘着气扑过来。

结实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拦腰抱起,顺手打翻整锅蔬菜汤。

林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猊压在石床上。

男人冷峻的面孔变得狰狞,背着火光,显得模糊不清。

嘶哑的声音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祭司来了。”

今夜过去,再过两天便是祭祀大会。

祭司来碎石场的山洞,无非想打探猊的情况。

为了避免祭司起疑心,昆山一如既往地没有阻拦。

此时此刻,祭司站在洞口外,还没进去,只见洞内一片凌乱,东西打翻了一地。

洞穴深处,回响着男人又粗又急,呼吸混乱的气声。

石床上的兽皮凌乱铺开,岩洞四处,落着几处火焰,那是猊陷入狂暴时,不受控制释放出来的。

猊背对洞口,高大坚硬的身躯趴着,好似死死压着什么东西。

又不断地,野兽一样丁页动,气势骇人,仿佛正在撕咬它的猎物。

此情此景,一目了然。

祭司意味深长地往猊的背影看了一眼,不知意味地笑一声,转身离去。

昆山目送祭司离开,扭头往山洞探了探脖子。

他隐隐看见床上的动静,心想:猊大人装得还挺像。

*

洞穴之内,林虞安静地躺着。

自从融合风之种后,他的感知能力敏锐了许多。

来人刚走,他便觉察到了。

指尖往猊的肩膀轻轻一推,触手十分火热。

“祭司已经走了。”

压在腿上的身躯硬得像一堵墙,林虞有些气闷,被压得难受。

猊没有马上挪开,灰白色的眼睛微垂,闪过些许恍意。

“猊,你……”

林虞哑然,压在腿上的东西弹了一下。

猊这才挪开身躯。

他浑身僵硬,宽阔如山的肩膀紧绷着,面无表情,体温却越来越高,烫得惊人,隐隐地,又有濒临暴走的迹象。

林虞皱眉,很快抬起手心,轻轻覆在对方汗湿却滚烫的胸膛上。

清凉的气息慢慢唤醒猊的理智,身上的体温逐渐下降。

气氛安静下来,唯有猊偶尔压抑的几声粗气。

浅灰色的瞳孔闪了闪,倒映出胸膛上的指尖。白白细细的,连着的手腕十分瘦弱,一折就断。

再往前看,林虞依旧躺着不动,稠黑的发丝柔软散开,火红的兽皮包裹着他的脸和头发,五官格外显眼。

眼睛和肌肤经过修饰,看起来普通丑陋,嘴唇却很漂亮,唇形优美,泛出淡淡的,诱人润红的色泽。

猊又一次看一个人看到出神。

多年的折磨,早就让他变得麻木,没有情绪起伏,就连刚才的那些动作,也是看到部落里的人那样做,才拖着林虞做的。

明明只是为了让祭司放松防备,可就在刚才,那些早已丧失多年的感知和欲/望,像灰烬重燃,一点一点的复苏,比起地火烈焰,灼得他更痛。

他濒临另一种失控,隐隐滋生出一种渴望。

猊背着身坐在床边,压抑着颤动。

良久,他嘶哑地问了一句:“刚才那个人,你很信他……”

林虞“嗯”一声。

淡淡地说:“我和他,算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同伴。”

猊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话音落时,林虞自己都有些恍惚。

大半年前,他还是冰岩部落里,地位最底层的奴隶,做什么都要看魃枭的脸色。

几个月的光景,他们竟然一起经历了不少惊心动魄,生死攸关的时刻,以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关系。

架在火上的烤鸡传来一股焦味,猊过去取下烤鸡,看着地上打翻的那锅蔬菜汤,目光闪过一丝愧色。

林虞不以为意:“翻就翻了,不碍事。”

说着,坐起身,拢了拢被弄乱的兽皮衣,顺手将里面的护甲捋整齐。

他看着护甲若有所思,随即起身,走到角落翻找,拿出还剩下的几片兽甲。

林虞打量猊赤裸的胸膛:“我给你做一个护心的甲片,后天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猊微微摇头。

“不用。”

又道:“祭祀大会……开始的时候,昆山会想……办法……打开水牢,你,的同伴会来接应。”

到时候部落会陷入混乱,猊亲自出手,吸引大部分的火力。

他静静地注视林虞:“你……趁机离开。”

交代完,猊走到山洞一处隐秘的角落,紧接着拿出一把黑石匕首。

他将黑石匕首塞到林虞的手上。

“那天……我会提前失控,等事情差不多了结的时候,如果可以……在我……被那块东西撕碎之前,就用这把石刀,刺进我的身体,结束一切。”

交代完这些,猊始终很平静,神情里没有畏惧,没有任何的怨恨,似乎就在等着这一件事的到来。

猊甚至有些庆幸。

庆幸在这漫长而痛苦的尽头终结之前,遇到了一个神秘,清冽,像冰雪一样的小巫师。

对方看到了他,靠近了他。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么多事情了。

碎片侵蚀着他的身躯,也腐蚀着他的记忆。

即便是对阿兄,思维停滞了很久的猊,也从不去想太多。

唯一的念头,就只记得不能让阿兄死,不能让勇士们的契侣和孩子受到伤害。

猊看着眼前的人,忽然问:“你……叫什么……”

“林虞。”

说着,林虞把黑石刀推了回去。

眼前的这头困兽,如他所想,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

死,也许对他是一种结束煎熬的解脱。

但……

林虞淡淡地说:“你凭什么要把你的生死交给我决定。”

为什么一定要用死来结束所有。

死,很容易。

活下来承受、去拼、去抗争才是最难的。

猊把最简单的事情交给了他,最难的留给了自己。

这份沉默决绝的信任,他无法轻易地接下。

猊哑声道:“那个人可以,我也可以。”

把死交给林虞,他的内心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平静,得到了一种安宁。

直至此刻,他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没想过要跟刚才那个男人去争,去抢。

只是单纯地,遵循内心这一瞬间的想法。

他没有机会,无法成为那个让林虞托付性命的同伴,但他可以做一个将性命托给林虞的人。

猊眼珠微转,低下头颅,露出一点温顺,祈求的神情。

粗糙,满是灼伤的大手轻轻抚过林虞的脸颊。

这或许是他麻木而残破的生命里,最后一次,依照内心,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个决定。

“林……虞……我想,成为那个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