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正午,息壤外城大门之外的一处空地上,临时搭起一顶黑色兽皮帐蓬。

以这顶黑色帐篷为界线,北荒勇士镇守左侧,右侧则是息壤勇士。

两方战团各自列阵,场面压抑,气氛紧张,连呼气声都带着一股小心谨慎。

比起外面的焦灼,帐篷内显得轻松不少。

林虞神情闲适平静,端坐在一把铺着柔软白色兽皮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根炭笔,正在木板上写写画画。

身后两旁,站着魃枭和猊。

猊沉默冷淡,目光却始终注视着林虞的一举一动。

魃枭环胸而立,神色充满挑衅,不屑和息壤人废话。

他视线转了一圈,又回到林虞身上。

两个男人过程虽没有开口,但强壮有力的体魄和气势足以威慑一切,让人不敢乱动。

在林虞对面,息壤城主陵九坐在另一把兽皮椅子上,背后同样站着二人。

其中一人,面色刚毅,身姿挺拔,佩戴三级骨器,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兽甲,正是息壤第一战团的团长,垣飞。

另一人双手揣在袖中,面颊瘦削,身躯干扁,是长老团中的一名灰发长老。

双方静默,陵九望着林虞指尖的那支木头,和息壤用来记录的木笔有些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

直至林虞放下炭笔,将写好的木板放在桌上,打破这片凝滞的氛围。

“陵九城主,你看一下这份名单。”

息壤和北荒的文字不同,但体系互通相近。

可以说,整个蛮荒大陆的文字语言都出自一脉传承,尽管在各个地方有些差异,却不难辨认。

陵九拿起木板,将上面的内容一一看完。

林虞所拟的赔偿清单中,多是药材,种子,粮食,和一些生产工具。

他提出的要求并不算过分,息壤城垄断蛮荒那么久,索取这些东西都在合理的范围之内。

陵九沉吟:“这些东西我们都有,可以给你。”

林虞微微点头。

“还请城主将指使刺杀的人也尽快交给我们。”

陵九还没开口,背后的那名灰发长老怒喝。

“你们这帮野人不要太过分,来了息壤城不仅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东西,如今竟然还想要人!”

林虞淡淡瞥对方一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息壤先动手挑事的。”

他眼神幽深,有些冷,语气疑惑地问:“息壤城当家做主的人,究竟是你还是城主?”

陵九目光闪了闪,沉声道:“二长老,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你最好少说几句。”

魃枭冷笑。

“老子最烦你们这群息壤人,一口一个野人,真把老子惹恼,老子把息壤城墙上的石头全拆了带回北磐建屋子,到时候让你看看,什么叫真的野人。”

灰发长老眼睛一瞪:“你——”

魃枭几步上前,一巴掌将灰发长老微微提起。

灰发长老面色涨红,双腿蹬了蹬,却无法挣脱捏在脖子后的那只大掌。

魃枭把人提在半空,往前跨步,继而露出阴森森的一笑。

“二长老是吧,跟老子出去吹吹风,散散心,随便说一下,老子究竟哪里像野人了?”

二长老依旧不从,魃枭嗤笑,不顾对方挣扎,更没管息壤城主的脸色,直接把人提出帐篷。

猊也有了动作。

他走到第一团团长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听说息壤勇士的土形战法很厉害,我想试试。”

团长脸色微凝,没等陵九说话,林虞轻轻一笑。

“猊是我族五团团长,他是一名觉醒了火元素的二级战士。”

陵九和垣飞脸色同时一变,后者直接将手放在腰间的骨器上。

陵九打量林虞淡然的脸庞,轻轻朝垣飞点了一下头。

垣飞会意,立即松开按在骨器的手:“请。”

猊和垣飞都离开后,陵九转回目光,望向林虞。

“大祭司不怕我对你动手?”

林虞往后一靠,指尖随意搭在椅扶手上,姿态慵懒,语气随意。

“城主说笑,你想和我见面,怎么会动手呢。”

陵九闻言,神色浮出一丝复杂,沉默不语。

“我听说,北荒首领拥有一把四级骨器?”

林虞颔首:“没错。”

“那把骨器出自大祭司之手?”

林虞淡笑不语,给足对方想象的空间。

这个时候,就如林虞想的一样,陵九想了很多。

训练有素的北荒勇士,二级战士,四级骨器,六级荒兽……

别的不论,但是这四级骨器,就连息壤城都没有。

陵九唯一一次见过四级骨器的时候,还是几年前的事了。

过了一会儿,他像下定决心,缓缓开口。

“指使的人我可以告诉你是谁,但能不能带走他们,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林虞挑眉:“那个二长老……”

陵九:“他算是我的人,平时性子比较冲动,但绝不会说出去。”

又道:“垣飞是一名二级土系战士,也是我的人。如果没有他,我这城主的位置根本坐不稳,今天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和大祭司谈话。”

林虞神色平静。

陵九附到他耳边,压低嗓音,说了几句悄悄话。

两人很快分开,陵九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刚才的对话,已经意味着陵九对林虞交付了信任。

陵九本就处处受长老团的压制,处境比较艰难,过了今天,如果林虞没将主谋全部带走,他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但这也是一场赌局。

如果陵九赌对了,借北荒的手收拾几个刁难他的人,以后想收复其他势力,会顺利很多。

林虞拿起水杯,朝对方微微一晃,启唇饮下。

这是他对陵九的回应。

陵九沉默片刻,目光低垂,忽然问:“那个孩子他怎么样了,他的阿姆还好吗?”

林虞说道:“火苗觉醒了巫术能力,跟在我身边学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至于火蓝,她一个女人,在蛮荒之地想要带着孩子活下去并不容易,以前过得很辛苦。”

陵九听完不语,似乎有些动容。

林虞不动声色地捕捉着对方的情绪变化。

陵九喃喃:“我……其实对不起这个孩子,当初长老团架空了阿兄的位置,并借机将他囚禁,我无能为力。兄病逝后,长老团不准我泄露此事,如果答应他们,就扶我做新一任的城主。”

林虞偏过脸:“你是火苗的……”

陵九:“他阿父是我亲兄长。”

陵九是前任城主的亲弟弟,又是一名巫师,继承城主之位再合适不过。

但这些年长老团一直架空他,直到有了垣飞,有了第一战团的支持,陵九才有机会夺回一些话语权。

陵九自嘲一笑:“当初,我只能妥协,能做的,只有安排人护送火蓝和火苗离开息壤城,后来他们失踪了,我陆续派人去找都没有消息,我以为他们死了……”

沉默片刻,陵九又问:“我能见一见火苗吗。”

林虞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陵九刚才那番话真假未知,态度暧昧,追杀火苗的事究竟有没有参与,还不好下结论。

但只要有利益捆绑,并非不能暂时合作。

“不管火苗什么出身,他在我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弟子。城主和他能不能见面,决定权不在我,而是取决于他的意愿。”

陵九叹息:“我明白了。”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兽皮椅子挪了几寸距离,连桌子上的水杯晃出水花。

林虞心跳一漏,整颗心就跟悬在半空似的,莫名有些不舒服,连同体内的风火之种,跟着躁动起来,险些令他失去理智和冷静。

他扶着把手:“这是……”

陵九面色凝重:“食土兽又醒了。”

他目光沉着,转向林虞。

“北荒的大祭司,既然你们来了,我有另外一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林虞:“有关食土兽?”

陵九并未废话,三言两句道明缘由。

“息壤城这些年不安宁,过去,环绕在息壤城的土元素能量很稳定,不同于其他地方的荒芜,有了土元素的滋养,息壤城一带草木丰茂,生灵繁盛。”

“但自从食土兽出现,它每次苏醒都会大量吞噬土元素能量,久而久之,破坏了城中能量的平衡,致使草木枯竭,生灵死亡,连一些巫师都遭受影响,能量紊乱,变得痛苦不堪。”

陵九有些着急。

“跟着北荒大军来的荒兽里,有一头六级巨火兽,我想请它帮忙,它或许有办法对付那些食土兽。”

林虞没有马上表态。

陵九见状,继续说道:“如果大祭司答应帮忙,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林虞等的就是这句。

虽然他还没有见过食土兽,也没有具体的对付办法,但隐隐觉得,这件事或许和土之种有关。

只要和土之种有关系,无论如何,他都势必要得到它。

林虞没有立刻挑明索要的条件,而是说道:“时间不早了,如果城主不介意,我们明天再去查探情况,等查清楚了再做打算,城主觉得怎么样?”

陵九还能怎么办,只能点头答应。

他虽然不知道林虞要怎么对付食土兽,但只凭那头六级荒兽,还有四级骨器,他都相信林虞能做到。

毕竟,蛮荒大陆不曾出现过六级荒兽和四级骨器,他只在域外使者的身上见过四级骨器。

林虞……这个相貌独特,不同于蛮荒人的祭司,会是从域外来的吗?

据说,只有域外的大巫师才有打造四级骨器的办法。

……

震动还未平息,陵九已经离开帐篷,神色匆匆地带人去准备应对食土兽。

魃枭和猊回到林虞身边,同时伸手扶他。

地下依旧摇晃,林虞指着周围一处空地:“去那里坐着休息吧。”

两个男人没有异议,把他带到空地上,铺着几张兽皮让他坐下。

魃枭撩了撩林虞的长发:“怎么样了?”

林虞:“还行,和我预料的差不多,陵九看到巨火兽和那把四级骨器,眼睛都直了。明天猊和我出去一趟,看食土兽究竟怎么回事。”

魃枭皱眉:“老子呢?”

林虞瞥了一眼。

“你是大族长,当然要留在这里坐镇。”

魃枭无语,但一时半刻也没办法。

林虞唇角微勾:“刚才陵九看到四级骨器好像有话要说,但他还没说,等以后我找机会问问。”

这把四级骨器,是在他在为魃枭打制的三级骨器上进行改造升级的。

一路南行,按苍梧记忆传承里的方法,花了大概十个晚上,好不容意把三级骨器升级成四级骨器,耗去他不少精力。

当时魃枭看到这把四级骨器,人都傻了,但也仅此而已,所有人都只是激动了一下。

没有别的原因,北荒与世隔绝太久,太落后,息壤人拥有最高级的骨器是什么等级他们并不清楚。

所以不了解四级骨器在蛮荒大陆意味着什么。

实际上林虞也不了解。

话一顿,他又道:“你们要找机会去抓几个人,报仇要趁早才好。”

魃枭露出阴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等地震结束,周围恢复平静,天色一片灰蒙。

林虞重新回了帐篷,魃枭和猊去准备热水和吃的,不久就回来了。

他正在思考食土兽、土之种还有古树族的事情,想着想着,有些疲乏,便靠在兽皮毯子上。

眼皮忽然一暖,有人用柔软的兽皮沾了温水给他敷眼睛。

“想那么多做什么,实在想不通,你看中什么老子就给你抢过来。”

又哼一声:“男人除外!”

身边多一个都叫他烦的了!

林虞唇角微弯,来人低头,吻了吻他的嘴唇。

霸道强悍的气息扑面而来,没多久,林虞的嘴巴都快被魃枭咬肿了。

狗一样。

他伸手,摸到对方耳朵上,指尖滑至那青筋跳动的脖颈。

犹豫着要不要把这头野/兽推开,魃枭将他的手按在胸/膛,含糊开口:“明天老子不在你身边,亲一下怎么了。”

听完,林虞忍着推开的念头,心里一软,由着对方折/腾一会儿。

魃枭也就最开始亲得用力,后面一下一下啄着他的唇,不像平日里的亲昵,倒像某种宣誓和标记。

猊端着水停在帐篷外,背过身,尽管看不见,却将那道轻轻低吟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天渐渐黑了,帐篷外升起火堆。

勇士在附近守夜,训练,烤肉。

油滋滋的香味飘散,没有人靠近这顶大帐。

魃枭走出帐篷,看见猊沉默地坐在火堆旁,二人相对无言。

魃枭道:“我去拿吃的过来。”

一顿,又说:“晚上有些凉,别让他冻着。”

猊轻微颔首,面无表情地端起还热的水,掀开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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