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深夜,林虞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有人交谈的动静,倾过身,从猊的怀里慢慢坐起来。

他嘴唇还很红,发丝散在后背,露出的脖子上多了几片印记。

“谁过来了。”

猊扶着他,让他靠在肩膀。

“息壤城主的人。”

两人说话间,帘子外传来脚步声,下一刻,魃枭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魃枭目光在林虞和猊之间扫了一遍,心里酸溜溜的,强忍着嫉妒,把手上的一卷兽皮交给林虞。

“陵九让人送过来的。”

林虞展开兽皮卷,里面是一张息壤城地图。

从外城到内城,标了一些简单的路线,并在重要的建筑上做了记号。

指使息壤勇士潜入北荒的,共有四个人。三名在长老团内,一名是战士团的团长。

这些人都住在内城,从外城进入内城,需要一天的时间,想把人全部带走,还得想办法避开城中大部分人的视线。

翻完地图,帐篷周围又震了起来。

猊和魃枭扶着林虞,这股震动持续了十几分钟,停止片刻,再次传来震响。

响动是从地底下发出的,隔着土层和一段距离,震的时间没有规律。

魃枭把林虞的手放在膝盖上,反过来十指紧扣。

“我跟那个送地图的人问过,他说像这样的震动在息壤城很常见,每次至少震三四天,震完就会下雨,到处都会飘很多沙土。”

林虞胸口发闷的感觉又起来了,身体里短暂平衡的能量再次被打破。

他忍着烦躁和不适,尽可能平静地说:“可以利用震动的这段时间,想办法把这几个人带走。”

魃枭没有反对。

林虞看着他:“这事你来安排。”

魃枭眉毛拧着:“非得是我,不能和旁边这人换?”

想到林虞和猊一起进城,他要独自行动,心里就很不爽。

猊揽着靠在肩膀上的林虞,紧了紧古铜色结实的小臂。

魃枭磨着后槽牙,目射凶光。

望着靠在猊怀里的林虞,死死盯紧那条圈在他腰间的手臂,恨不得立刻在这条手臂上灼出几个洞。

忍了大半夜,终究忍无可忍。

没等他发作,林虞开口:“没有谁比你更合适干坏事。”

说完,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魃枭仿佛被这抹笑吸去,挤压在胸口里的那口气忽然就泄了。

他挑眉“啧”一声。

紧盯着林虞嘴唇被他咬红的地方,渐渐地,平复了酸意和怒意。

这句不知是夸还是损人的话让魃枭心情莫名好转不少。

帐篷里断断续续响起交谈的低语。

多数时候都是林虞和魃枭商量,猊专注地听,不管林虞做什么决定,他都是那个无条件服从的执行者。

*

第二天一早,果然如息壤人说的,天灰蒙蒙,下着雨。

整个城又震动了一回,息壤人习以为常,守在城墙上的勇士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城外北荒人的一举一动。

魃枭驻守营地,林虞带着猊,魁,巨火兽,还有十九名精锐的二级勇士进入息壤外城,准备去探查食土兽出没的区域。

接他们进城的是息壤第一战团的团长,垣飞。

垣飞今天的穿着和昨天差不多,见到他们,目光掠过猊,似乎想起什么,严肃的面孔微微点了点。

“北磐祭司,城主让我带你们过去。”

林虞颔首。

垣飞说道:“路程有些远,城内有黑角兽,你们可以坐它们过去。”

进了城,一群黑角兽正在等候,林虞众人还没靠近,它们齐齐夹起尾巴,全都匍匐在地不动了。

不光是这群黑角兽,连垣飞骑的那头独角兽也不例外。

垣飞皱眉,目光落在跟在勇士最后的巨火兽身上。

猊说道:“大人上去坐,我们跟着跑就行。”

林虞走到巨火兽面前,猊伸手把他抱起来送到火兽背上。

垣飞站在一旁不语。

林虞低眸,神情浮起一丝歉意。

“垣飞大人,这头巨火兽必须跟着我进城,还请见谅。”

跟随林虞进城的,只有二十名二级勇士,带上巨火兽是他的要求,如果对方不同意,他就不会带人进城。

除非对方答应让全部的北荒勇士进城。

二者只能选其一,这是林虞的底线。

垣飞思量片刻,抬头望向城外,灰蒙蒙的半空下烟气缭绕,是驻扎在外面的息壤勇士正在生火烤肉。

比起让所有北荒勇士进城,带上巨火兽,更容易让人接受。

垣飞抬手,做了个开路的姿势。

“祭司,请。”

六级巨火兽低吼,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团移动的火焰,朝着息壤城内前行。

进城的时候,周围又开始震动起来。

巨火兽丝毫不受影响,走得四平八稳,每一步都将脚下的石子踩碎,下着雨,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少了许多。

垣飞解释:“余震,像这样的余震,还会持续几天。”

林虞轻微点头,无声打量四周的环境。

息壤城光是外城,都比他想象中的大。路也是用石子铺的,底下垫着夯实的土层,在铺上一层石板,道路修得平整坚固,分主道和两条侧道。

主道两边,是用石头砌成的低矮房屋,这些房屋井然有序地分布,屋顶压着石块凿成的瓦片,残留着不少柴烟熏过的黑色痕迹。

远处,是几座至少三层高的石屋,应该是息壤城的权利中心。

此时此刻,城内静得出奇,石道上没有一个人,前不久干活的息壤人全都跑回屋内躲着,借着缝隙向外张望。

他们的目光从每个强壮野性的勇士身上闪过,瞳孔骤缩,不敢仔细打量那头走在最前面的巨火兽。

每个躲在石屋的息壤人对从没见过的荒兽充满畏惧和警惕。

猊走在巨火兽身旁,面无表情,视线始终落在巨火兽背上,但余光同时扫过周围,捕捉一切动静和城内的信息。

前方一阵骚动,巨火兽停了下来。

一支队伍迎面走来,挡住去路。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的三级勇士,对方穿着灰色兽甲,手持二级骨器,目光不善,警惕地打量息壤勇士。

男子的目光落在巨火兽身上,抬头看向林虞。

“这里不欢迎北荒人,滚出去。”

垣飞眼神一凝:“狼炎,注意你的态度。这是北磐大祭司,他们受城主邀请,帮助我们对付食土兽的。”

狼炎不屑。

“我们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能做什么,只会碍事。”

又道:“这里是息壤的地盘,我们的事情不需要他们插/手,我也不准那么多北荒人进来!”

垣飞还要再说,林虞失笑一声,眉眼弯起,幽幽的,如同朦胧黑雾,眼底深处不见半点笑意。

他笑音刚落,魁站了出来。

他长得本来就凶恶,咧嘴一笑,就跟野兽露出獠牙似的。

魃枭不在,猊平时除了跟林虞说话,很少开口,打嘴架的活,自然就落在魁的身上。

他翻了两个大白眼,哼了一声,露出手指头,比了一点点的幅度。

“进城的北荒人只有二十二个,加上一头巨火兽,不多吧。还是说息壤城就那么点地方,连给我们站的位置都没有?”

魁说完,没等狼炎回话,发出一阵嘲讽。

“老子看出来咯,息壤城怕,所以不敢让我们进来呗。”

垣飞微微皱眉,却没出声。

狼炎一怒:“谁怕你们这帮野人?!”

魁嗤笑,露出肌肉发达的胳膊。

“来啊,不怕就打,就你是三级勇士,就你有骨器?老子还真不怂你。”

狼炎看见魁的三级骨器,面色微变。

北荒那个破地方,什么时候出现了三级骨器?

二人怒目相视,正要动手,一道兽吼响彻整个息壤外城。

六级荒兽的兽吼,哪怕是体魄强壮的勇士,此刻也不由被这道兽吼声震得气血翻腾,耳膜生疼。

林虞眉眼弯弯,语气极为平淡。

“息壤城主让我们帮忙的时候,可没说过会有人拦着。”

巨火兽跃至狼炎身前,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巨大的身躯充满压迫力,瞬间遮住所有光线。

它厚实的毛发微微飘动,就像燃烧的火焰,雨水还没落到它身上就瞬间蒸发了。

林虞垂眼,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他声音不轻不重,漫不经心地道:“让个路。”

就这么一句话,狼炎头皮微紧。

眼前的祭司过分年轻,面容胜过冰雪,白皙剔透,眉眼清冷,眼睛像花瓣一样,比息壤城里最漂亮的女人还美。

可他脸上的情绪很淡,气势并不逼人,坐在巨火兽背上,身形明明纤瘦渺小,但平常人一眼看去,会觉得他是这头六级荒兽的主人。

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对这个祭司生出贪婪。

尤其当他的话落下后,巨火兽,还有一名浅灰色头发的北荒勇士,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狼炎背冒冷汗,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实力带来的差距让狼炎不敢再嚣张,巨火兽带着林虞走了。

越过城内,到了一片草木丰茂的荒林。

垣飞忽然解释:“狼炎是大长老的小儿子。”

林虞点头。

也难怪一名三级勇士在垣飞面前这么嚣张。

长老团一直都在架空城主的势力,作为大长老的儿子,自然不把城主势力放在眼底。

说起来,息壤大长老就是魃枭这次要抓的目标之一。

思量着,他们来到荒林深处。

深处有一道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魁率先走到边缘,往底下丢了一颗石头。

许久,才听到落地的回声。

与此同时,地面又开始震动了。

因为和震动源头相隔不远,这次林虞清楚地感受到了震动。

这股震荡自脚底传来,仿佛有某种东西正在翻滚。

垣飞靠近这道裂缝时面色变得十分难看,林虞余光一转,感受到对方尽力遏制的气息,以及不受控制变得异常紊乱的元素之力。

地下的暴动,竟会让土属性战士的垣飞如此失控。

林虞让身后的勇士扶垣飞去附近休息,又说道:“我和猊先下去查看一番情况。”

垣飞看他们没事,点了点头。

关于地下的食土兽,息壤城不是没想过办法解决。

但几名二级战士都是土属性的战士,一靠近一堆就会失去控制,意识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

而普通勇士,或者一级战士,不足以深入地缝应对能量波动带来的危险,更别说还有食土兽要防备。

猊低头望着林虞。

“让我下去,大人在这里等我。”

林虞没应声,而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你下去看一遍地形,觉得没问题就带我下去。”

他有必须下去的理由。

猊犹豫半晌,答应了。

魁带来一圈兽筋和麻线做成的绳索,猊将一头缠在身上,另一头让魁和别的勇士抓住。

林虞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地缝中,微微凝神,进入意识海里。

黑暗中,除了对他微微摇摆枝条的小树苗,还有一个五色光环。

代表着五行元素能力的光环时而明亮,时而暗淡,此时闪烁不定,显然是受地下元素能量影响的缘故。

能对他造成影响的,只有元素种子。

风之种和火之种异常活跃,尤其火之种,变得躁动不安,连带着林虞都心浮气躁,浑身发热。

风之种乖一点,追着火之种缠绕,青白色的元素能量裹着火之种,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坏,坏火火,让母亲难受……坏……坏!”

“你走,走开,别靠近我……”

林虞听着两道稚嫩的童音斗嘴,微微一笑,这时手上的戒指亮了。

一丝绿色小树芽缠上他的指尖,顺着手指延伸,绕过手腕,臂弯,最终落在他脸颊轻轻蹭着。

这一刻,树芽的触碰仿佛发生了变化。

精纯的木精能量像一只干燥温暖,带着草木气息的大手,温柔地抚过他的脸庞和发丝,尽可能让他恢复平静。

“虞,你还好吗。”

林虞“嗯”一声,没发现意识海里的树苗似乎多了道模糊的身影,也没觉察小树芽的触感有了变化。

无形的轮廓正悄无声息地靠在他身后。

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散发着极为浅淡的绿色光晕。

对方身形高大,挺拔,看不真切,只能依稀看到对方低头,眉目微垂,眼睛透出温润而苍翠的色泽,正在静静注视林虞。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面颊浮出些许嫣红的血色,下意识摸了摸食指上的木戒指。

“苍梧,我没事了,谢谢你。”

戒指上的绿光轻轻一闪,似在无声回应。

*

猊在洞底让魁拉动绳索,刚重新回到地面,恰好看到这一幕。

他望着林虞柔缓微弯的眉眼,心中一动,同时,出于野兽的本能生出几分警惕。

林虞何时会像此刻这样,少了几分清冷疏离的气息,似乎陷入某种温暖柔和的情绪里,完全放松,毫无防备。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无论对魃枭还是自己,林虞都不曾有过此时的模样。

“大人。”

祭司大人刚刚是在和谁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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