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读信

女人把他的棉袄拢了拢,抬头看向陆兴顾。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扇子上,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先生,那扇子…小孩子画着玩的,不值钱的。您要是喜欢就拿着,不用给钱。”

“妈妈,是我送哥哥的。”小孩拽着她的衣角。

“他看起来好难过,我想让他开心一点。”

女人低头看着儿子,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她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澈澈做得对。”

陆兴顾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了出来。

厚厚一叠,有人民币,有美金,还有几张港币,是他出差剩下的。

他把钱递过去的时候,女人的脸色变了。

“先生,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拿着。”陆兴顾把钱塞进小孩的棉袄口袋里。

“给澈澈买药,再给他买件厚棉袄,带他去看玉兰花。”

女人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谢谢您…”

小孩仰着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大衣下摆。

陆兴顾低头,小孩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哥哥,你别难过了,以后会好的。我妈妈说的,最难的时候,就是快要好的时候。”

他说完退后一步,对着他挥了挥手:“哥哥再见!”

女人牵起小孩的手,慢慢走下台阶。

小孩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每一次都笑着挥手。

他的棉袄太短了,风从下摆灌进去,鼓成一个包。

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哭。

陆兴顾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手里的扇子被风吹开了一角,玉兰花的白色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也不那么粗糙了。

秘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安静地站着。

“去查。”

“陆总,查什么?”

“那个小孩,叫澈澈,扬州人,母亲生病,父亲不在。”他顿了顿,“找到他们。”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

陆兴顾低下头,把扇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放进大衣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扇骨硌着他的肋骨,有点疼,但他没有拿出来。

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风小了一些,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在地上投下一片薄薄的光。

二十岁的陆兴顾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第一次觉得,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

后来的事情,他没有写在信里。

秘书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扬州太大了,叫“澈澈”的小孩太多了。

他姓什么、住哪里、母亲叫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小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鼻尖红红的,说话的时候会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化在热水里。

他找了三个月,没有找到。

找了三年,也没有找到。

后来他不再找了,因为鼎盛的摊子越来越大,董事会的刀子越来越利,他分身乏术。

可每年冬天,他都会去一趟老地方。

站在同一个位置,看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看台阶下面的那块地。

有时候他会想,那个小孩的妈妈病好了没有,有没有人欺负他,他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穿上厚棉袄。

有没有人,在他难过的时候,也送他一把扇子。

十年后的一个晚上,他坐在书房的窗边,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玉兰枝干,随手点开了一个小说推送。

小说的名字叫《我的霸总上司总想撩我》,作者叫“温温的小景”。

他本来是随便看看,可读到第三章 的时候,他坐直了身体。

“去查这个作者。”

“陆总,查什么?”

“查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小时候住在哪里。”

秘书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一份详细的报告放在了他的桌上。

温书澈,扬州人,京大金融系在读。

母亲叫温知予,十年前因病去世。

父亲再婚,定居在南京,鲜少与温书澈联系。

报告里附着一张照片,是温书澈在京大校园里拍的。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书。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他微微眯着眼睛,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兴顾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少年的眉眼,和记忆里那个鼻尖红红的小孩慢慢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笑,一样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把甜留给别人的模样。

他把照片收进抽屉里,和那把已经泛黄的扇子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在洋柿子上注册了一个账号,id只有一个字:Lu。

然后他点开了第一章 ,打赏了十个火箭。

留言栏里他写了很长一段话,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愿你安好。”

窗外的玉兰枝干还是光秃秃的,可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今年的花应该会开得很好。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

温书澈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信纸摊开在他的膝盖上,一共十七页,他读完了前十六页。

第十七页还压在最下面,他只露出了一角,上面写着几行字。

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淡,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可每一笔都还是工工整整的。

时景恒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手里的信,他看着窗外。

窗外的云层很厚,像一大团没有弹过的棉花,灰扑扑的压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刚才温书澈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当时想转头去看,可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该被别人看见的,哪怕那个人是他。

温书澈读完第十六页的最后一行字,把那一页轻轻翻过去,压在下面。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读最后一页。

时景恒依旧看着窗外,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片蓝色的天空。

“书澈。”陆兴顾在最后一页上写。

“这把扇子我留了十一年,它就放在我书房的抽屉里,和你的照片放在一起。”

“扇子上的颜色早就褪了,纸也泛黄了,我不敢再打开,怕一打开就碎了。”

“可每年冬天,我还是会把它拿出来,隔着信封摸一摸。”

“摸到扇骨上你刻的那道划痕,我就知道,那年冬天是真的。”

“你说,难过的时候看看花,心情就会好起来。我看了十一年的玉兰花,每一年的花都不一样。可不管它们开成什么样,我都会想起你说那句话时候的样子。”

“书澈,我不是一个好的说故事的人。我活了三十一年,做过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唯独有一件事,我放不下。”

“我没有早点找到你。”

“如果那年冬天,我让人去找你的时候,多问一句他姓什么。”

“如果第二年的春天,我没有被董事会的事情缠住,亲自去扬州再找一次。”

“如果你需要一个人的时候,我在你身边。”

“可惜没有如果。”

“所以我只能坐在这里,给你写这封信。把我藏了十一年的这些话,一句一句地写下来。我知道你不会怪我,你从来不会怪任何人。”

“你只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扛,然后笑着说没关系。就像那年冬天,你蹲在门口,手冻得全是口子,还跟我说不冷。”

“可我不想你再这样了。”

“书澈,你不是八岁的小孩了。你不用一个人撑,也不用一个人扛。”

“你身边有时景恒,有江暖意,有陆卿尘,有那么多愿意帮你的人。”

“你不需要接住我手里的任何东西,你只需要活成你自己想要的样子。”

“玉兰花开的时候,我会坐在院子里。你不用来看我,我瘦了很多,不太好看。”

“可如果你路过海市,记得抬头看一看,那些花是为你开的。”

“愿你往后余生,每一个冬天,都有人陪你看玉兰。”

“陆兴顾于海市写下,玉兰花开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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