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是澈澈,清澈的澈

十一年前的那年冬天,扬州特别冷。

门口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霜,太阳挂在半空中,惨白得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发不出什么热气。

陆兴顾站在扬州何园的门口,已经站了很久。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

大衣是上个月在英国定做的,面料是顶级的羊绒,可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借来的。

他整个人瘦得厉害,大衣空荡荡地挂在肩头,风一吹,衣摆就往后飘。

他今年二十岁。

三个月前,他的父亲陆伯衡因病去世,留下一个摇摇欲坠的鼎盛集团。

叔伯们虎视眈眈,董事会上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凭什么坐在陆家那张椅子上?

凭什么?

他也想问。

秘书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手里拿着一部一直在震的手机。

他不敢上前,也不敢出声。

他已经跟着这位年轻的陆总三天了,看着他应付董事会那些老狐狸,在所有人面前面无表情,滴水不漏。

然后看着他一个人开车来扬州,在何园站了一个小时。

“陆总,董事会的电话。”秘书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不接。”陆兴顾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风,没有温度。

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回了原地。

手机还在震,他按掉了,又震,他又按掉。

陆兴顾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河园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上。

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几株枯败的荷梗,歪歪斜斜地插在结了薄冰的水面上。

他小时候来过这里,跟着父亲。

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父亲牵着他的手,指着院里的亭台楼阁,跟他说陆家的祖上是从扬州发家的。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有陆家人的脚印。

那是他记忆里父亲对他最温柔的一次。

后来父亲就病了,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目光扫到了台阶下面。

那里蹲着一个小孩。

小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冻得发红。

他面前摆着一个小摊,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块旧布铺在地上,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把扇子。

扇面上的画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得不太均匀。

可每一把都画得很认真,连缝隙里都仔仔细细地填了色。

小孩蹲在那里,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人路过的时候,他就抬起头,嘴巴张一张,想喊,又不敢喊。

等那人走过去了,他就把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不吵也不闹。

陆兴顾本来应该直接走的。

董事会的人还在等他,晚上还有一场谈判,他没有时间在这里浪费。

可他的脚像是被钉住了。

因为那个小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亮,在冬天灰蒙蒙的天色里,亮得像一颗刚剥开壳的荔枝,水汪又干净。

他的鼻尖冻得通红,脸颊上也带着两团不正常的红,嘴唇却没什么血色,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小孩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预兆,像冬天里忽然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的太阳,暖得让人措手不及。

“哥哥,你看起来好难过。”

陆兴顾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句话了。

不,应该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在陆家,没有人会问你难不难过。

他们只问你合同签了没有,股价涨了没有,董事会的票数够不够。

难过是最没用的东西,不值一提,不值一文。

他下意识地想否认,想说“我没有”,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孩已经站了起来,从摊子上拿起一把扇子,小跑着到他面前,仰着头递给他。

扇面上画的是玉兰花,白色的花瓣歪歪扭扭的,枝干画得太粗了,花朵画得太小了,比例完全不对。

可小孩画得很认真,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仔细地描了边,连花蕊都一根一根地画了出来。

“送你一把扇子,不要钱。”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扬州话特有的尾音。

“我妈妈说,难过的时候看看花,心情就会好起来。”

陆兴顾低头看着那把扇子,没有伸手去接。

小孩以为他嫌弃,连忙把扇子往他面前又递了递,踮起脚尖,努力够到他的胸口。

“这把是画得最好的,我画了好几天呢!你看这个花,是玉兰,我妈妈最喜欢的花。她说玉兰花开的时候,春天就来了。”

风从周围灌进来,小孩打了个哆嗦,手里的扇子晃了一下。

陆兴顾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把扇子。

扇骨是竹子的,磨得很光滑,看得出被翻来覆去地摸过很多遍。

扇面上还残留着颜料的味道,混着小孩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你叫什么名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叫澈澈!”小孩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清澈的澈。我妈妈给我取的,她说希望我做一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人。”

陆兴顾蹲下来,小孩的脸上有几道浅浅的冻疮痕迹,耳朵尖也是红的,手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渗血。

可他不哭,也不喊疼,就那么笑着,好像这些都不算什么。

“你一个人在这里?”陆兴顾问。

“嗯!”小孩点了点头,“我妈妈病了,我要赚钱给她买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我今天吃了早饭”一样,没有委屈,也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爸爸呢?”

小孩的笑容顿了顿,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爸爸…有新家了,他不来看我们了。”他抬起头,又笑了。

“没关系,我有妈妈就够了。妈妈说了,等她的病好了,就带我去看玉兰花。”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眼睛里闪着光,好像那些花已经开在了他面前。

陆兴顾蹲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在陆家,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比难过还没用。

可此刻,他的眼眶确实在发烫。

“澈澈!”一道女声从台阶下面传来,带着咳嗽,虚弱却温柔。

小孩回头,一个年轻女人正扶着墙慢慢走上来。

她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打湿了。

她走几步就要咳几声,每咳一次,身体就弓下去,像一张被折弯的纸。

“妈妈!”小孩立刻跑了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你怎么出来了?医生说你要躺着!”

“我不放心你。”女人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冷不冷?”

“不冷!”小孩摇头,声音却因为牙齿打颤而断断续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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