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落地海市

海市的雨和洛杉矶不一样,落下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只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温书澈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被雨雾裹住的城市轮廓上。

东方明珠的房间里很安静,丝毫听不清外边游客的喧闹。

他们已经到海市两个小时了,从机场出来的路上,温书澈一句话都没说。

他坐在后座,手里捏着那个白色的信封,手指一遍遍地描着那朵玉兰花的轮廓。

时景恒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酒店的位置告诉了司机,然后安静地陪他看着窗外的风景。

温书澈第一次对除了妈妈和时景恒以外的人有这样的情绪波动。

他一直以为自从妈妈离开后,在他没有遇到时景恒之前,没有人关心他。

结果现在告诉他其实有个叔叔一直在意着他,甚至在时日不多时想到的也是自己。

海市和洛杉矶不一样,洛杉矶的棕榈树高而瘦,海市的梧桐粗壮得像手臂。

“景恒。”温书澈终于开口。

“嗯。”

“沈若棠说他住在鼎盛大厦顶层的公寓里,从不下楼。”他顿了顿,“十一个月了。”

时景恒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揽住他,只是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温书澈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瘦了很多,不太好看。”

温书澈的侧脸很平静,下巴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只有攥着信封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在克制什么。

“书澈。”时景恒的声音很低,“你怕不怕?”

温书澈没有回答。

他怕。

他怕的不是看到一个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人,他怕的是那个人坐在他面前,用那种淡到几乎没有的声音说“你来了”,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怕自己会哭。

他不想在陆兴顾面前哭。

房间的门铃响了,时景恒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保温箱。

他看到时景恒,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平稳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时先生您好,我是陆总的管家,姓周,陆总让我来给温先生送一样东西。”

时景恒侧身让他进来,周管家走到温书澈面前,把保温箱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碗汤,装在白瓷盅里,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可那股香气还是从缝隙里钻了出来,混着枸杞和红枣的甜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药味。

“陆总说,温先生小时候在扬州,一到下雨天就容易咳嗽。”

周管家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到近乎机械的语调,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他说趁热喝,喝完就不咳了。”

温书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那碗汤,看着白瓷盅上那朵浅蓝色的玉兰花,看了很久。

时景恒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周管家从保温箱的夹层里拿出一个信封,比之前那个小很多,只在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和信纸上的如出一辙。

“温书澈亲启。”

周管家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对着两人又欠了欠身。

“陆总还说,今天不方便见客。温先生一路辛苦了,明天会有人来接二位。”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雨打窗棂的声响,温书澈走到茶几前,拆开了那封短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打开来上面只有两行字。

“今天下雨,玉兰花被雨打落了不少。等天晴了再来看,花还在。”

时景恒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他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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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洛杉矶到海市,从沈若棠到周管家,每一步都像是安排好的,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可就是太恰到好处了,恰到好处得像一出排练了无数遍的戏。

温书澈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走到茶几前,打开那碗汤。

白瓷盅里盛着满满一碗鸡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几粒枸杞,底下沉着几片当归和黄芪。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不烫了,温度刚好,应该是掐着时间算好的。

温书澈端着碗,喝完了整整一碗。

他放下碗的时候,眼睫上沾着一点水汽,分不清是汤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

“景恒。”

“嗯。”

“他骗人。”

“嗯?”

“他说什么不用去看他,什么花是为我开的。”温书澈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他根本就在等我。”

时景恒沉默了几秒:“书澈,你有没有觉得,陆兴顾这个人很奇怪?”

“他花十一年找你,找到了又不出现。他做了那么多事让你注意到他,可等你真的来了,他又说今天不方便见客。”

“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

温书澈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只空了的白瓷盅。

盅底部的蓝色玉兰花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一看就是定制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朵花,触到微微凸起的釉面,凉凉的,滑滑的。

“他不是在躲。”温书澈的声音很轻,“他是在做准备。”

时景恒愣了一下:“做什么准备?”

温书澈把那个小信封从茶几上拿起来,贴在胸口的位置,和那封长信放在一起。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温书澈看着那片金色,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的冬天。

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人蹲下来,眼睛是红的,可声音很稳。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澈澈,清澈的澈。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个名字会被一个人记了十一年。

第二天一早,温书澈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眯着眼坐起身,时景恒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穿着睡衣走出卧室,时景恒正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

他的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黑咖啡,另一杯是加了奶和糖的。

看到温书澈走出来,他把加奶加糖的那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醒了?周管家十分钟前打过电话,说车已经在楼下了。”

温书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和甜度刚刚好,是他在天时办公室里每天喝的那个味道。

他放下杯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煮咖啡的?”

时景恒端起自己的黑咖啡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说:“昨晚。”

温书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时景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看向窗外,耳根悄悄泛起了红。

“笑什么?我煮的不好喝?”

“好喝。”温书澈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比张秘书煮的好喝。”

时景恒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那当然,我练了一个晚上。”

温书澈看着他那副又得意又假装不在意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走进浴室洗漱,然后换了件衣服。

出来的时候,时景恒已经换好了浅灰色西装,和他身上这件浅灰色的像是商量好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时景恒被温书澈瞪着他的小眼睛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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