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初见陆兴顾

门铃准时响起,温书澈走过去开门,周管家站在门外,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西装,头发梳得纹丝不乱。

他看到温书澈,微微欠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温先生,车已经备好了,陆总在等您。”

温书澈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房间。

时景恒跟在身后,三人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数字一路从四十几跳到一楼,红色的指示灯跳一下,温书澈的心跳就跟着沉一分。

车停在东方明珠门口,是一辆黑色的卡宴,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

周管家侧身让温书澈上车,温书澈弯腰坐进去的时候,看到座位上放着一枝白玉兰,用浅绿色的丝带扎着,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他拿起那枝玉兰花,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花瓣是凉的,滑滑的,像那年冬天扇面上歪歪扭扭的颜料,干了以后也是这种触感。

车开得很慢,不是堵车,是司机故意开得慢。

温书澈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那枝玉兰花,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海市街景。

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外掠过,树干上的青苔湿漉漉,像是刚被雨水洗过。

车没有开向鼎盛大厦,它拐进了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比别处都粗,枝叶在空中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柱上刻着两个字:陆园。

铁门缓缓打开,车开进去,沿着一条小路慢慢往前。

路两边种满了玉兰树,花期还没过,白色的花瓣密密地缀在枝头,沉甸甸的,像是刚下过一场雪。

地上也铺了一层花瓣,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书澈看着那些花,手里的玉兰花握得更紧了。

车在一栋小楼前停下,楼不高,是一栋三层的别墅。

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毛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

毛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空荡荡地挂在肩头,能清晰看见凸起的肩膀。

他瘦得脱了相,脸颊凹陷进去,显得颧骨很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但那双眼睛,在看见温书澈的那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温书澈走下车,站在石阶下面,抬头看着他。

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一条发光的河。

男人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坐在那里,微微仰着头,唇角带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眼睛是笑着的。

像那天在扬州的老宅门口,一个小孩踮起脚尖,递给他一把画着玉兰花的扇子。

“澈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玉兰花瓣,“你来了。”

温书澈站在石阶下,手里握着那枝白玉兰,看着那个瘦得几乎脱了相的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手里攥着那枝白玉兰,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陆兴顾坐在门槛上,微微仰着头看他。

“长高了。”

温书澈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枝白玉兰的花瓣上。

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自己流。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不是用力摔上的那种,是轻轻带上的,闷闷的一声响。

时景恒从车边走过来,没有走到石阶前,只是在玉兰树旁站住了。

他靠在那棵最粗的树干上,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肩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是站在那里,不远不近。

陆兴顾看了他一眼,向他点了点头致意。

时景恒也点了点头,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

陆兴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温书澈。

他想站起来,可身体晃了一下,手撑在膝盖上,又坐了回去。

他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周管家站在不远处,脚步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温书澈走上石阶,石阶只有三阶,他走得很慢。

走到第二阶的时候,他蹲了下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陆兴顾眼角的细纹,也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的光。

“你怎么不找我。”温书澈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尖红红的。

陆兴顾伸出手,他的手指瘦得像竹节,轻轻碰了碰温书澈的鼻尖。

“还是红的。”他说,“一到冬天就红。”

温书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想起那年冬天,他蹲在扬州何园的台阶上,鼻尖冻得通红,面前摆着几把歪歪扭扭的扇子。

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年轻人走过来,他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好难过,所以把最好的一把扇子送给了他。

玉兰树下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时景恒换了个姿势,从靠着树干变成站直了身体。

他往石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只是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垂在身侧。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温书澈身上。

“我找过你。”陆兴顾的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找了好久,没找到。”

“后来呢?”

“后来不找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鼎盛的事太多,我走不开。”

温书澈看着他,他把手里的玉兰花递过去。

陆兴顾低头看着那枝花,花瓣被攥得有些蔫了,白色的边缘泛着一点透明的黄,可花还是香的,混着温书澈掌心的温度。

他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温书澈的手指,凉的和暖的碰在一起,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你种的?”温书澈问。

陆兴顾摇了摇头:“不是我种的,是我爸种的。他喜欢玉兰,说玉兰是最笨的花,别的花都要等到春天暖和了才开,它偏不。”

“你妈妈也说过一样的话。”

温书澈愣了一下。

时景恒站在石阶下面,抬眼看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温书澈身上移到陆兴顾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我查到的。”陆兴顾的声音很轻,“你妈妈姓温,是扬州人,在镇上的小学教语文。她最喜欢的花是玉兰,最喜欢做的事是画画,画得最多的是玉兰。”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枝花,指尖轻轻拨弄着花瓣。

“她走的时候,你十岁。”

温书澈蹲在石阶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石阶缝隙里长出来的一小株青苔。

“你一个人待了三年,从十岁到十三岁。你爸再婚之后把你接过去,你住了半年,就回了学校,之后再也没回去过。”

“你高中的时候住校,大学的时候住宿舍,放假的时候也不回家。你去过很多地方,苏州、杭州、京市,就是没来过海市。”

温书澈抬起头看他,陆兴顾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我不是在跟踪你,我只是想知道,你这十几年是怎么过的。”

“为什么?”

陆兴顾沉默了很久,风从玉兰树的枝头吹过来,带下几片花瓣,落在温书澈的头发上。

他伸出手轻轻拂掉温书澈头发上的花瓣,动作很慢,指尖从他的发丝间穿过,带起一小缕碎发。

“因为你送了我一把扇子。”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在你之前,没有人觉得我也会难过。”

温书澈蹲在那里,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使劲忍着,鼻翼翕动着,嘴唇抿得发白,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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