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别叫我哥,谁要做你哥!

霜见很远就看见了站在路边, 斜倚在车门上的穆砚钦。

他嘴里咀嚼糖果,指间糖纸被搓得脆响,眼皮低垂,鞋底反复碾压着地面上的石子, 一身的黑色西装将他淹没在夜色中。

身后的车辆来往不绝, 他却像是老旧电影里定格的胶片。

越浓烈越模糊。

她至今不敢问他是什么时候喜欢自己的?

可他的爱,她也无需去问。

难觅、知音、老濮记, 还有他私藏的布偶娃娃......

点点滴滴都都在诉说他的心意。

他的爱很盛大, 可霜见却觉得自己太过渺小,渺小到自己像是这个世界的NPC, 她的到来就像是主角们设计好的一场剧本杀, 一步步诱她步入早就安排好的结局。

霜见脚步轻而缓, 风瑟气凉,所有声音好像都被无限放大。

在距离穆砚钦还有五米远的地方,他有感知般抬眸。

他替她拉开副驾车门,“上车,外面冷。”

车子在黑夜里驰骋, 扬起满地的落叶。

转眼已是深秋。

两人再次来到了“秦の琴”。

穆砚钦一路沉默, 直到打开门才说了见到霜见的第二句话。

“今天为什么不让我送你?”

灯还没开,屋里只有外面路灯传来的微弱光亮。

他背对着霜见, 霜见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背影。

“说实话吗?”霜见小声询问。

穆砚钦转过身,“你觉得我要听假话吗?”

霜见仰头, 隐约的光线也能映出他好看的眉眼,她用眸光描摹着他的轮廓, 鼻尖渐渐爬上苦涩。

“因为不敢再看见你。”

“阮诺, 你是已经放弃我了吗?”

啪嗒, 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是她放弃他吗?

是她想放弃他的吗?

这又怎么会是她的主观意愿。

“你死而复生, 经历那么多困难都要找到楚川,试图和他重新开始,而我呢,只是这么点挫折而已,你都不挣扎一下,这么快就投降了?”

穆砚钦抬手打开灯。

屋内顿时一片明亮,所有神情都无处遁形。

霜见被突然的光刺得闭上了双眼,双手擦过眼皮,掩盖哭过的证据。

她眸底通红,但不见泪光。

“这是一点挫折吗?现在你和我的关系是我想要的吗?”

“有问题那就解决问题,是什么天大的事吗?”

霜见点头,“好,那你告诉我怎么解决,这是客观事实,我现在就是阮常梦的女儿,你就是穆敬桥的儿子,现实如此要怎么解决?是我能断绝母女关系,还是你能断绝父子关系?”

“阮诺,这就是你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事情发生到现在还不到半天时间,你就已经往回撤了,你但凡对我有当初对楚川一半的执着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放弃,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穆砚钦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嗓音也越来越大,最后的质问掷地有声地砸在霜见的心尖,让她不由一颤。

“砚钦哥。”她试图用温和的语气把他拉回平静。

却不想,穆砚钦断然打断她:“别叫我哥,谁要做你哥!”

霜见张开的嘴巴就那样戛然止住。

可火已经烧起来了,不是装作看不见就可以平安无事的。

曾经她用尽力气试图给予他的安全感,还是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撕碎,所有的委屈,痛苦,无处发泄的憋闷在这一刻都朝着眼前人泼了过去。

“砚钦哥是你当初让我叫的,我和楚川的事你也比谁都清楚,你选择我又从不选择相信我,总是一而再怀疑我对你的心,既然这样,现在不正好,做兄妹你也用不着问我你到底算什么了,问就是哥哥。”

随着话音落,霜见第一次发现,人的温度变化是可以肉眼看见的。

穆砚钦再也没有了声音,他的怒火被心底的凉意一点点冻灭,直至整个人成为一块彻头彻尾的冰雕。

他凉薄的眼神刮过霜见每一寸肌肤,转过身,往楼梯走去。

霜见自知刚刚的话说重了,可她现在也全是化不开的情绪。

事情到了这一步好像成了她一个人的问题。

可她没得选,所有的事都像是早就设计好了结局,就等着她一步步入套。

霜见摁压住额角疯跳的青筋,看着穆砚钦消失在楼梯转角。

她在一楼心不在焉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属于穆砚钦的气息。

等了会儿,不见穆砚钦下来,焦躁的情绪逐渐上头。

她起身就往外走,才拉开大门,脚步声从木质楼梯上传来。

穆砚钦手上提着个很小的纸袋,他垂眸走到霜见面前,把纸袋塞进霜见掌心。

霜见迷惘看着手里的东西。

穆砚钦冷淡道:“你的生日礼物,本来怕你后面躲着我,所以今天特地带你来拿给你。”

他关掉灯,一切又归于黑暗。

“现在,可能是我未来一段时间不想见到你。”

说完他走出门外站在一边等她,“送你回去。”

霜见前脚才迈出屋外,后脚就听“哐”的一声,身后的门被人重重关上。

她惊得双肩一颤,还不待他反应,穆砚钦腿长步子大,两步就走到了她的前面。

霜见原本被他礼物软化的情绪再次钻了出来。

她没跟上去,转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穆砚钦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转身就看见霜见倔强离开的背影。

他气得感觉肺腑都在燃烧。

“阮霜见!”

霜见没理会他,只埋着头往他的反方向走。

下一秒,穆砚钦被她气笑得发出一声轻笑。

明明是他在生气,现在倒好。

没办法......

他携着火气大步追上霜见,扣住她手腕,“行行行,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都是我的错好了吧?”

他用力把她往回拉。

他的态度让霜见更恼火,她使劲甩开他的手。

“你没错,都是我的错,是我造成了现在的局面,我不敢再劳驾穆大少爷。”

霜见说着抬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她避开穆砚钦的拉扯,开门上车,一气呵成。

穆砚钦眼睁睁看着出租车扬尘而去。

脾气是越来越大了,以前也没见她和楚川这么横。

软柿子也只会挑软柿子捏。

-

霜见下车,习惯性向身后看了一眼。

果然,穆砚钦的车缓缓停了下来。

他还是送她回来了,只是以另一种方式。

霜见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是怎么回事,她向来没什么脾气,也最怕听见别人吵架,更别提自己和人吵架。

可面对穆砚钦,她好像没法掩饰自己的不开心,心里不舒服就想宣泄出来,顺毛的猫逐渐被养成了炸了毛的炮仗。

她鼓着腮帮瞪了不远处的车子一眼。

霜见觉得自己超凶的,可转念一想,离这么远他估计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自己在这干嘛呢,思及此,她突然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手一用力止住了笑声。

霜见摇摇脑袋,她疯了,发生了这么多让人烦闷的事,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可千万别急出什么毛病来。

她从包里拿出耳机塞进耳朵里,什么都不准自己想,小跑进了小区。

-

霜见离开陈芳妹不知道,回来陈芳妹也不知道。

她悄无声息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穆砚钦塞给她的纸袋,拿出里面手掌大小的盒子。

她小心翼翼拆开包装,入眼的是一个钢琴模型。

模型除了琴键,其它地方都是透明裸色,琴板上还印着“RN2023”的字样。

“RN?”霜见小声嘟囔,“难道是阮诺?”

模型非常精致漂亮,像一个钢琴形状的水钻。

她手指轻轻按压琴键,随即一声清脆的琴音传了出来。

霜见愣住,这不是模型,而是一个迷你钢琴,钢琴琴键不多,只有两个八度,但足以惊艳霜见。

她拿起迷你钢琴,反复端详细看,钢琴做工精致,上手分量很足,外观特别漂亮。

她拍照上网去搜,全网找不到同款。

这是穆砚钦在哪买的?

霜见做贼似地一下下摁着琴键,怕吵醒陈芳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欢,不断发出断断续续的琴音。

洗完澡,又坐在床头摆弄了一会钢琴,爱不释手。

终于陈芳妹被她吵醒,眯蒙着眼推开她房门。

“你大半夜在房间弄什么呢?怎么有琴声?是睡不着吗?”

霜见两只手掌盖住小钢琴,惊讶问:“外婆,你是被我吵醒的?”

这么小的琴,声音有这么大吗?

“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动静了。”陈芳妹轻叹一声,安慰她:“事情总会过去,别胡思乱想,早点休息。”

陈芳妹一句话又提醒了霜见今天所发生的事。

她垮下脸把迷你钢琴放到床头柜上,躺下蒙上被子,翻了个身。

虽然礼物她很喜欢,但今天穆砚钦就是很过分,他凶她的声音可比琴音高多了。

霜见辗转反侧,脑子里翻江倒海想着乱七八糟的事。

殊不知,凶她的人此刻还在花语庭府小区大门外。

穆砚钦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她除了刚下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就再也没有回过头,更没有出来看看他走没走。

哪怕只是好奇,也没有。

大开的车窗,让夜风一点点卷走身上的暖意。

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穆砚钦不想承认,但事实已然摆在面前。

他在她那确实没那么重要。

-

翌日是周六。

早晨,陈芳妹给霜见做了一碗鸡汤面,也是属于霜见的生日长寿面。

祖孙俩吃完早饭一起去了聆听。

陈芳妹说今天是她的生日,这一天都要跟她在一起。

但霜见知道,她只是怕她心情不好,不放心她。

骆天骄提前给霜见订了蛋糕,杨畅从外面饭店订了一桌的菜。

蛋糕和餐中午都准时送到聆听。

杨畅的教室最大,大家围坐在一起为霜见庆生。

霜见暂时忘掉了所有的不愉快,感受着朋友对她最衷心的祝福。

下午上班时间到,一群人从杨畅教室里有说有笑出来。

霜见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前台边的穆砚钦。

陈芳妹手里拿着空了的蛋糕盒准备出去扔,看见穆砚钦,她眼神戒备。

穆砚钦很坦荡叫了一声:“外婆。”

陈芳妹尴尬应了声。

“今天谁的生日?”

陈芳妹难以置信:“霜见生日你都不知道?”

她的生日?

是原来霜见的生日吧。

他疏忽了,从来没问过,昨天那个礼物是送给阮诺的礼物。

不是11月4日,而是11月10日属于阮诺的生日礼物。

聆听的同事不知道霜见和穆砚钦在一起,更不知道两人现在又多了另一层关系。

陈芳妹想到这里,四周扫了眼,压低声音对穆砚钦道:“别管什么兄不兄妹了,以后你俩还是少见面吧,我们霜见可受不得人指指点点。”

穆砚钦睫尾垂下遮住眼底晦暗,高领黑色风衣没过下颌。

他笔挺立在那,却不发一言。

霜见瞥了他一眼,快速挪开视线,招呼一旁的穆遥:“遥遥,上课了。”

课上休息间隙,穆遥打量霜见好几眼,“霜见老师,你和我哥。”

她欲言又止。

“我们不聊这个好不好?”霜见浅笑着和过去没什么两样。

“你最近不是有个比赛吗?好好练琴。”

穆遥拉住霜见的手,眼巴巴看着她,“说实话你能变成我姐姐,如果是以前我会很开心的,但是现在,我还是希望你能成为我嫂子。”

“穆遥,大人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你不用操心,你要知道,我无论什么身份都是你的朋友,你如果愿意,我也可以一直和你一起学钢琴。”

下课,穆遥觑着霜见神色,见她没有起来送她出去的意思,落寞转身。

才拉开教室门,陈芳妹便挤了进来。

“你上完课就赶紧让你哥带你回家哈。”陈芳妹嘴巴说着,手上也没闲着。

穆遥莫名其妙人已经到了教室外,教室门也早已被陈芳妹再次关上。

穆砚钦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抬眼扫了眼紧闭的教室门,淡声说:“走吧。”

霜见明白陈芳妹的意思,她也没戳穿。

她在里面上课,陈芳妹就在外面守着。

霜见猜想,现在她老人家知道穆遥在她这里上课,估计更不放心,以后可能会时常来聆听看着自己。

在陈芳妹心目中,她现在和穆砚钦就是一对被棒打的鸳鸯。

她要是不阻止,他们随时可能会擦枪走火,无视伦常。

霜见现在课少,不到六点就能下班了,但她还是等着大家一起下班。

晚上,霜见请聆听的小伙伴在附近的一家融合菜馆吃了顿,也算给今天的生日画上圆满的句号。

结完账,大家都已经走了。

她挽着陈芳妹出了餐厅,网约车还没到,两人在路边等候。

没两分钟,一辆车在路边停下。

霜见奇怪,手机显示车子还要几分钟才到,她低头核对了遍车牌号。

不是她打的车。

她正疑惑着,车窗降下,副驾驶座位上赫然出现了董音竹的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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