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重逢

中秋过后, 国庆假期也快要结束了。

温世安和章月雅带着温暖玩了几天,又回公司上班了。

温暖一个人在家,写完作业, 趴在窗台上发呆。

月亮很圆。

她把手串举起来, 对着月亮照。

两年了,兔子珠子还是那只兔子珠子, 连个裂纹都没有。质量真好, 比张白圭那个强多了。

她想起张白圭。想起他讲题时的样子,板着脸但很耐心。想起他写的那些纸条, 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等我长大。”

她忽然坐直了。

“我长大了啊。”她对着手串说, “我12岁了,是初中生了。”

手串温温的。

她眨巴眼:“那我是不是可以去找你了?”

手串还是温温的。

温暖想了想, 这应该是同意的意思吧?反正她当它是同意了。

她开始翻箱倒柜。

书包背起来。里面装了本子、笔、手电筒、手机、充电宝,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但带着总没错。

想了想, 又塞了把水果刀,再想想,又塞了个打火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些, 反正电视剧里穿越的人都带这些。万一要生火呢?万一要防身呢?万一要用上呢?

带就完了。

然后她站在房间中央, 深吸一口气:“张白圭,我来找你了。”

握住手串, 闭上眼,金光泛起,人跟着消失了。 。。。。

金光散去,温暖睁开眼,傻住了。

这是哪里?

不是张白圭的书房,也不是他那个书房。

这是一个陌生的屋子, 比张白圭原来的房间大一些,陈设也简单些。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几把椅子。窗边挂着一幅字,写着正心两个字。

温暖左右看看,小声喊:“张白圭?”

没人回答,她有点慌,但很快镇定下来。

她低头看手串,手串把她送到他身边了,只是他不在这个房间。

她鼓起勇气,坐在床沿上,等他。坐了一会儿,又开始四处打量。

这床,硬的,这被子,布的,这枕头,瓷的?古代人睡觉不嫌硌得慌吗?

她戳了戳那个瓷枕,硬的,凉的。

“这怎么睡?”她小声嘀咕,“头不疼吗?”

她想起自己那个乳胶枕,软软的,有记忆功能。

她忽然有点心疼张白圭。

他每天就睡这个?

她想了想,决定下次来的时候,给他带个枕头。 。。。。。

隔壁的浴室里,张白圭正在沐浴。

温热的水漫过肩膀,他闭着眼,想着明天要去府学报到的事。院试过了,小三元,先生们都说好。知府大人还特意派人送了贺礼来。

他睁开眼,看着氤氲的水汽。

这两年,他一个人消化着那些后世的知识。不能跟别人说,只能写在《治国杂录》里。有些想法,压在心里,久了也会累。

温暖在就好了,虽然她什么也不懂,但她会听,会笑,会说慢慢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忽然,心口一悸,他睁开眼,转头看向墙壁的方向。

那边是他的寝室。

有什么……在那里?

他迅速起身,穿上衣服,推开门。

门推开的那一刻,张白圭看见了坐在床沿的少女。

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月光透进来。但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挺老实的。

“温暖。”

温暖正发呆,听见声音,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十二三岁,身姿如松,眉眼清俊。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头发还有些湿,披散在肩上。

有点像张白圭,但更高了,更好看了。脸上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棱角分明起来。

温暖眨巴眼:“你……你是张白圭?”

张白圭看着温暖,她也长大了,头发长了,扎着马尾。穿着她们那的校服,蓝白相间的,有点大。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那样弯弯的。

但他发现,她脸上少了一点肉,不是瘦了,是长开了。两年前的圆脸,现在有点尖了。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他轻轻笑了。

他走进来:“是我,张白圭。”

温暖呆了一秒,然后她从床上蹦下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哇,张白圭,我好想你啊!好久好久好久不见了。”

张白圭僵住了。

温暖抱得很紧,很开心地抱着张白圭。

张白圭僵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七岁不同席。男女授受不亲。这些礼教的规矩,他从三岁就开始背。十二岁了,更不能和女子有肌肤之亲。

可是,温暖是温暖。她不懂这些,她只是高兴。只是好久没见他。

他能推开她吗?

不能。

那能抱着吗?

也不行。

张白圭陷入了人生第一次礼教vs情感的哲学困境。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伸出手,极快地抱了她一下。真的很快,快得像拍了一下她的背。然后他扶住她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拉开一点距离,让她站好。

“好久不见。”他说,语气尽量平稳,“近来可好?”

温暖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顾着点头:“好好,可好啦,我考上了好学校,我是一名中学生啦!”

她眼睛亮亮的,满脸都是期待着被表扬。

张白圭看着她,心里那点紧绷,忽然就松了。她还是那个温暖,一点没变。

他引着她走到桌边,让她坐下:“你过来,可有跟伯父伯母报备?”

温暖眼珠子转了转,心虚地说:“呃……我,说了。”

张白圭看着她,也不戳破,就静静地看着她。

温暖焉了道:“好吧,我没有说。”

“下次过来,最好还是跟伯父伯母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温暖乖乖点头:“好哒!”

张白圭看着她那副“我错了下次还敢”的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

算了,下次再说吧。

温暖坐下来,才发现张白圭长高了好多。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比了比,她只到他胸膛。

她仰着头,嘴巴嘟起来:“你咋长这么高了?”

张白圭低头看她。

她仰着头,嘴巴嘟着,一脸不服气。

他轻轻笑了,这个笑,和以往那种礼貌的笑不一样。是真的,从心里透出来的笑。

他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温暖还是那个温暖,一个没有长大的温暖,一个无忧无虑的温暖。

真好,也只有后世,才能养出这样的温暖。

他说:“你也会长的。”

温暖:“真的?”

“嗯。”

温暖满意地点头,重新坐下。

“那你吃的什么呀,长这么快?是不是天天吃肉?”

张白圭想了想:“也没有。”

温暖:“那怎么长的?”

张白圭:“天生的。”

温暖噎住了。

这人说话还是这么气人。

温暖一坐下,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知道吗,我考上那个学校,可不容易了。我以前成绩那么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多做一小时题,不会的就翻你写的笔记。你那笔记写得可清楚了,比老师讲的都好。”

“有一次我考了85分,我妈高兴得做了红烧肉。我爸说是不是题目变简单了,我妈瞪了他一眼,他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默默去盛饭了。我跟你说,我爸在我妈面前,怂得跟什么似的。”

“我同桌是个话痨,跟我一样。我俩一节课说了半节课的话,被老师点名了。老师说‘你们两个以后分开坐’,我同桌说‘老师我俩刚认识,舍不得分开’。老师都被气笑了,说‘你俩才认识一节课就舍不得了?’我同桌说‘对啊,一见钟情’。全班都笑了,老师拿我们没办法。”

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张白圭就坐在旁边听,偶尔点一下头。

他发现,听她说话,比看什么书都解压。

温暖说完了学校的,又开始说家里的。

“我妈最近在减肥,每天晚上不吃饭,光吃水果。结果半夜饿得受不了,偷偷起来煮泡面。被我爸发现了,我爸说‘你不是减肥吗’,我妈瞪他一眼,他就不敢说话了。第二天我问我爸,你怎么不劝劝我妈,我爸说‘我不敢’。”

“我爸在家地位可低了,排在我和我妈后面。”

张白圭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温暖看着他,忽然问:“你笑什么?”

张白圭:“没什么。”

温暖狐疑地看着他,觉得他在憋笑,但没证据。

温暖忽然想起什么,把书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本子、笔、手电筒、充电宝、水果刀、打火机。

张白圭看着那堆东西,问道:“带这些做什么?”

温暖指着一样一样解释:“手电筒,就是能发光的东西,晚上可以照明。你看——”

她按了一下,一道光柱射出来,照亮了半间屋子。

张白圭下意识眯了眯眼。

温暖得意地晃晃手电筒:“厉害吧?送给你的,晚上看书也可以用。”

张白圭点头。

温暖继续介绍:“充电宝,给手机充电的。不过这里没信号,应该用不上。但你如果有什么需要用电的东西,可以找我,我给你充电。”

张白圭:“……我有什么需要用电的东西?”根本就没有

温暖想了想,自己也答不上来:“不知道,万一有呢。”

张白圭无奈地点头。

温暖指着水果刀:“这个,万一有危险可以防身。”

张白圭看了一眼那把小小的水果刀,又看了看温暖。

温暖:“你这是什么眼神?”

张白圭:“没什么。”

温暖瞪他:“你就是在嘲笑我。”

张白圭:“没有。”

温暖:“有。”

张白圭:“真没有。”

温暖哼了一声,继续介绍:“打火机,可以生火。万一你要烤东西吃,可以用。”

张白圭接过打火机,翻来覆去地看。

温暖教他:“按这个,就会出火。”

张白圭按了一下,啪一声,一簇火苗冒出来。

温暖得意地说:“怎么样,我想得周到吧?”

张白圭笑道:“周到,很周到。”

温暖满意地点头。

张白圭看着那堆东西,忽然问:“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温暖点头:“对啊。”

张白圭:“你自己想的?”

温暖想了想:“也不算,看电视里穿越的人都带这些。”

张白圭:“……你们那儿穿越的人,都带水果刀?”

温暖眨巴眼:“好像也带?反正带上总没错。”

张白圭决定不再问。

温暖说完了自己的,开始问他:“你呢你呢?你这两年怎么样?”

张白圭想了想:“还好。”

温暖瞪眼:“还好是什么意思?详细说说。”

张白圭看着她,忽然想起她以前也是这样,非要他把事情说清楚,不能敷衍。

他轻轻笑了,开始讲。讲府试案首,讲知府赐名。

“我现在叫张居正了。”他说,“居正的居,居正的正。”

温暖眨巴眼:“张居正?这名字好听,什么意思?”

张白圭说:“持身以正,居官以正。行正道,做正人。”

温暖点点头:“那不就是做好人、做好官的意思嘛。”

张白圭点头:“对,就是那个意思。”

温暖又问:“那你现在是什么官了?”

张白圭摇头:“不是官,是秀才。还要继续考。”

温暖:“那还要考多久?”

张白圭:“明年乡试,中了就是举,后年会试,中了就是进士。”

温暖听得头大:“这么多试,你们那儿考个试也太难了。我们那儿考个初中就够累的了,你还要考这么多。”

张白圭点头:“是难,但考上了,就能做事了。”

温暖看着他,

那是之前他跟她说的。写信说的。虽然信收不到,但他写在本子上,她知道他写了。

张白圭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月饼。

“中秋节的,你尝尝。”

温暖眨巴眼:“你们这儿也有月饼?”

张白圭点头:“有,但和你们那的不一样。”

温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但皮有点硬。

她嚼着嚼着,忽然说:“我们那的月饼可多了。有莲蓉的,蛋黄的,五仁的,冰皮的。我妈妈最喜欢冰皮的,我爸最喜欢五仁的。每年中秋他俩都要吵,一个说五仁最难吃,一个说冰皮不是月饼。”

她说着说着,笑了。

张白圭听着,也笑了。

温暖看着他,忽然问:“张白圭,你一个人在这儿,会不会想我?”

张白圭看着说个不停的温暖,唇角微扬。想,那是肯定想的,温暖是后世之人,对他的影响也是大的。

温暖说:“我有时候会想。写作业的时候想,你要是在就好了。吃饭的时候想,这个好吃,不知道你吃过没有。睡觉的时候想,你今天在干嘛。”

温暖就睁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这种温情的话,张白圭是有点难以启齿的,沉默了一会:“想。”

温暖开心了:“那就好,我还怕你不想呢。”

温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不是你的房间,吓了我一跳,还怕找不着你。”

张白圭说:“这是家里给我安排的住处,读书方便。”

温暖说:“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张白圭闻言,想了下,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当时在洗澡,忽然心口一悸,好像有什么人来了。

他穿上衣服就冲出来了。

他想了半天,只能说:“感应。”

温暖眨巴眼:“感应?是手串吗?”

张白圭低头看自己手腕,空的,手串碎了。他想了想:“可能是心里的。”

张白圭说:“就是,忽然觉得,你来了。”

温暖一听,高兴极了:“那我们的手串,还挺厉害的。”

张白圭点头。

温暖说:“张白圭,我以后还能来吗?”

张白圭转头看她。

温暖说:“你那边那么难,一个人多无聊。我过来陪你说话,给你讲笑话。你累的时候,我陪着你。”

张白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说:“好。”

温暖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以后常来。”

夜深了,温暖打了个哈欠。

张白圭看她:“困了?”

温暖摇头:“不困,刚来,不想睡。”

张白圭说:“夜深了,你得回去了。”

温暖眨巴眼:“为什么?”

张白圭说:“这里不是荆州老家,府学里人多眼杂。你若白天出现在这里,被人看见,说不清楚。”

温暖点头:“也对,你们这儿规矩多。”

张白圭点头。

温暖想了想,说:“那我下次晚上来。你晚上在吗?”

张白圭点头:“晚上都在。”

温暖满意地点头。

温暖忽然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那个手电筒。

“给你。”温暖把手电筒塞给张白圭。

张白圭按了一下,一道光柱射出去,照亮了墙上那幅正心两个字。

温暖说:“你看你用的油灯,看久了对眼睛不好,下次可以用这个看书。好像也不行,要不,我下次给你带台灯?那个好用。”

张白圭说:“多谢,这个就很好了。”

温暖摆摆手:“不客气。”

过了一会儿,张白圭忽然问:“这个能用多久?”

温暖想了想:“充一次电,能用好几个小时吧。”

“那……省着点用?”

温暖看着他,忽然想起他那个裂开的手串。

她点点头:“好,省着点用,没电了,你告诉我,给你充电。”

温暖站起来,背好书包。

张白圭送她到屋子中央。

温暖看着他,忽然说:“张白圭,你以后要是难过了,就想想我。”

“我在呢。”

张白圭点头。

温暖笑了,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她看着他,说:“下次见。”

然后消失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

“下次见。”

温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张白圭的样子。长高了,好看了,说话还是那样淡淡的。

但有一点不一样,他说想的时候,耳朵红了。

她当时没注意,现在才想起来。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喂,你是不是很想我?”

手串温温的,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温温的。

她笑道:“那下次我问你的时候,你别只说一个字。”

“多说点。”

手串又热了一下。

她翻个身,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那串手串上,兔子珠子亮亮的,像在笑。

张白圭坐在书桌前,翻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温暖刚才叽叽喳喳的样子,想起她展示手电筒时得意的表情,想起她说,我以后常来。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手电筒。按了一下,光柱亮起来,照亮了墙上那幅正心。

他轻声说:“真好。”

然后他关掉手电筒,把它放在桌上最顺手的位置。

下次她来,还要用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