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一定是血凤中的那一双雌凰出事了。

“我要回去,你等我。”

尧安尚未回过神来,眼前之人已青丝裹上焰色,伸手去抓,只勾住了一抹影子。蹙眉叹气,只好急急地追出去。

待到赤龙破海而出时,展翅的血凤已拖着迤逦尾羽,在天际划过一道火光。赤龙腾云追去,无奈叹气,想着以前真是从未发现,这只凤凰能飞得这样快。

丹穴山四季郁郁苍苍,俯瞰望下,满目绿意,却唯独山顶之巅是例外。那四四方方的最高处是凤宫的祭坛,若不是那里燎起的刺眼红光,箜若几乎要忘了,凤宫的祭坛其实也是血凤的刑场。

凤凰一族虽血脉昌盛,但血凤却是每千年仅逢四只的尊贵神君,只要尽己所职,素来规矩束缚少之又少,已算得是十分自由,就连烨央那般擅入轮回,也未得任何惩罚。因而长久以来,几乎没有血凤在此受过刑罚,箜若自己更是从未见过。

今日啼鸣,究竟是雌凰中哪一位的声音?又究竟是遇着了怎样的事情?

方才飞出南海之时又听着了一瞬的清晰唳嘹,让箜若这一路都心惊不已。

——凤鸣锵锵,当如金玉相击,何种境地竟至于凄厉如斯。

祭坛之顶已入目,箜若俯身而下,远远望见了站在看台一侧的烨央。那人也早已瞧见了他,抬头等着他落到身前,看他化作人身。

“怎么了......”尚不及缓气便急切问道,一边转头将目光送往刑场正中,一瞬间睁大了双眸。

——那只被黑天玄铁锁链紧束在半空的血凤已经伤至原形,漫身艳红的并不是那一层微弱的焰火,而是已把凤羽浸透的腥红血液。

锁在刑台上的,正是雌凰采阳。

☆、第十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 忙 间歇性断更 每次尽量不超过一天 尽量不断更 谢谢支持

似乎还是晚了一步,除了受过刑罚的采阳,整个祭台之上,只剩下了候着他的烨央。

不远处风云之声渐近,赤龙终也赶到。

箜若微愣,转眸看向已至身旁的尧安,回神道:“你也来了。”

“你那样急切离去,我怎么放心得下。”尧安颔首应他,罢了也把目光挪去刑台处,禁不住敛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箜若摇头:“我也还不知晓怎么了。”

话落便听眼前的烨央一声叹息。

“急功近利,罔入魔道。”

“入魔道?”箜若震惊不已,与同样目露讶异之色的尧安对视一眼,随即再度偏头望去半空,仔仔细细地把那锁链上的残败凤凰看穿看透。

采阳因伤势惨重,凤凰周身的真火已淡弱将熄,因而方才仓促一瞥之下,并未察觉分毫异样。眼下凝神去看,果真在那浅浅薄薄的辉光里,看出了一分乌紫色瘴气。

“为何?”

“心中又妒又惧,便如此了。”烨央又叹一息,回道,“原本我轮回归来,灵体中附增的龙子精魂已让她不安,令她日日忧心着自己会与凤王之位失之交臂...如今再来你这么一遭,便逼急了她。”

“我?”

烨央以目光示意他的指尖。

箜若一时了悟,原本是自己体内骤生的灵羽之息,让采阳察觉到了威胁。

可笑,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竟在别人眼里珍如珠宝。她若想要,自己唯独担心的,恐怕是不知该如何让给她吧?

箜若摇一摇头,无奈苦笑。

烨央兀自继续道:“如今我才知道她到底有多么看中凤王之位,竟将你我与岚毓三人盯得如此之紧。想你这一年多以来也不在凤宫之中,她却都能探知你的动向......箜若,采阳她...差点儿害死了岚毓。”

“她究竟做了什么?”箜若越发听得心惊,又无比担忧道,“岚毓怎么了?”

“在寝房内养伤,尚未危及魂魄,方才流紫娘娘监刑罢,便去看她了。”烨央瞧他挂心,便先安抚一句,随即才细言道,“采阳术法臻修已至瓶颈,短短几十年时日,想要有所突破怕是很难,她一时情急,便吞食了众多妖魔之魂,想要凭借邪气强益术法......被岚毓发现时,她已噬下三十九只妖魔精魂。”

“三十九只,”箜若抿唇,微微有些咬牙切齿,“魔尊与妖尊如何罢休?”

“正是不肯罢休,只是当前几界纷乱,魔尊妖尊也无暇太过牵念此事,仅是暗地里与凤宫知会过心中意思,只要凤宫给出一个交代。如此,流紫娘娘便废了采阳。”

一旁聆听的尧安稍作思忖,总觉得有不太明晰的诡异之处,疑惑问道:“采阳毕竟身为神君...我若记得不错,若由着神君噬足百魂,便会使之成为非神非魔之物,五界皆容之不下,更毋论你们凤宫了......所以,她何必行这般得不偿失的大险招?”

烨央被问得怔忡,旋即大惊,面色急变,转眸深深凝视向采阳,万般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什么......”

箜若也悟出尧安言外之意,心下一紧,张了张唇,沉声道一句“不好”,纵身而起,跃至刑台半空中。烨央与尧安便也紧随其步,只是并未如他一般悬升在采阳眼前,只是站在刑台下面观望着等他。

眼前的采阳已被拔除血凤的三凤羽,唯有魂飞魄散,仅含着最后一口精气。

箜若望着她,竟有些不忍开口说话,忆起幼时四人一同在仙苑浴火渡劫,千年前又一同被接入凤宫之中,如今离凤王换任不足几十年之时,相互之间的感情居然已落得如此境地。

血淋淋的凤凰似乎传出了一声虚弱的轻笑,竟是采阳先开口问他:“你......想说...什么?”

箜若压不住心中的猜想,轻声问她:“是她害了你吗?”

闻言采阳竟又笑了几声,周身伤口被微微扯动,疼得她窒息一瞬,这才止住低笑,痛苦回道:“本就是...我做错了......合该报应......只是唯独...没想到......她竟会骗我......”

“果真是她害你的?”箜若声音起了波澜,“采阳,你这样的心思,为什么也会轻信她?”

“亲如...姐妹......为何不信......”采阳费尽力气,勉强将头抬起一点来,对上他的目光,双眼里含着仅剩的一丝温暖,缓缓道,“如我这样的...心思...也会......也会有...如何都相信的人啊......你...会怀疑烨央吗?”

“我不会,”箜若摇头,万分同情看她,道,“所以你至死都不明白,如何才算作是亲。采阳,我与烨央从未有争夺之心,所以彼此信任。而你却一直渴求着岚毓所渴求之物,这便是区别。”

“是吗......”

“你的贪念与妒忌都太重,”箜若狠心道,“我不知晓她是如何诱你走到这一步的,但事到如今我却想告诉你......我体内新生的灵息是外侵之物,是有可能取我而代之的东西......”

鲜血淋漓的凤凰蓦地睁大眼,不过一瞬便又虚弱半敛,眸中一闪而过的光簇熄灭。

箜若不再继续说下去,只静静地看着她,看她晦暗眼底情绪纷杂,嘲讽、不甘与绝望皆在其里,半晌后又一同逝去,只余下一片死寂。

鲜血自凤羽拔断处滴滴落到刑台上,好一阵静默无声,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否还活着。又过了一会儿,才听那虚弱声音低哑道:“多谢你......让我明白......”

箜若不答,望着她缓缓阖上的双眼,少顷,那凤首蓦地垂下一寸,最后一口精气耗尽,浅淡焰色与瘴气一同消散,染血的躯体逐渐化作烟尘,唯独七彩的尾羽不可磨灭,飘散着零落到地上。

箜若慢慢落身下去,望着血泊里的尾羽,轻轻一挥手,将它们收到掌中。

“烨央。”

“嗯?”身后这人应他。

他回过身去,面色平静道:“这一千年间的血凤,恐怕只能剩下两个了。”

烨央微微一愣,罢了明白他话中深意,颔首道:“好。”

箜若垂眸,手中的凤凰尾羽,正渐渐失去它七彩的光华。

出了祭坛,也不使什么法术,拾着山梯一路回到凤宫里去。手中尾羽上还时有鲜血滴落而下,断断续续地在梯阶上连成一串稀疏血链,也把箜若的衣袖染红几寸。

尧安托着手掌唤起一片海雾,想把那羽毛上头的血液洗去,箜若却摇头制止道:“这样就好。尧安,回了凤宫,你先到我房中等我片刻可好?”

这人自是答好,鼻中嗅着浅浅血腥气,大抵猜着了他要去何处。

箜若便同烨央一道去见了岚毓。

到院中时正碰着流紫娘娘出来,两人谦逊躬身,唤一声“君上”。流紫娘娘微微一颔首,目光扫过他手中尾羽,却只字不提今日之事,只道:“箜若,本王听说你遇着了棘手之事,可还能应对?”

“劳君上挂心,尚可对付。”

“那便好。”语罢又是一颔首,留他两人在此,兀自离去了。

箜若看着这女子清冷背影,心知她并非真的关心自己,就如他也隐隐察觉到,身在王位千年的流紫娘娘,不可能对今日之事毫不起疑,否则方才看到自己手中之物的眼神,便不会平静到没有一丝波纹了。

那人渐渐走远,阳光般耀目的金色凤袍不再留存于视线中。丹穴山柔风不歇,彼时已把尾羽上的血渍拂得几乎干涸。

“箜若,”烨央开口打断他思绪,“你回得匆忙,我倒忘了问你一句,灵羽之事如何了?”

“还好,”箜若对他露出几许笑容,回道,“当不成威胁,你放心。”

烨央安心松了口气,回他淡笑,看向院中窗门又道:“我便不进去了。”

箜若有些意外,烨央本是有意与他同来,没想到到了门前却止步。再转念一想,忽然又思透,想必方才自己心中对流紫娘娘的那一番揣度,烨央也是想到了吧。这人轮回归来无意中提过一句,说是甚为厌倦女子的那些阴狠心计,今日之事本就教人震惊,流紫娘娘的态度无疑在他心间又添了一份堵,让他不痛快了。

想着略觉无奈,倒也顺他心思,点点头回道:“那你也不必等我,这便回去歇着吧。”

“那好,若有何事,你再找我便是。”

“嗯。”

烨央转身行出庭院,箜若目送他走远几步,这才独自往岚毓房前去了。

叩了叩门,片刻后听着一声虚弱回应,随即房门打开。箜若行进去,径直行到床边。床上这雌凰有些魂虚之相,许久不见,人身皮相依旧眉目精致,面上似有浓浓伤怀,对他柔声道:“你回丹穴山来了。”望到他手中物时,眼底滑过一丝异样。

“若非出此大事,恐怕还在外头逍遥。”箜若话中听不出玩笑与否,把那染血尾羽轻轻捧放到她床头。

岚毓神色一滞,猜不定他此举是否有何暗寓,也不知他有无怀疑自己,徘徊警惕,竟忘了回他之话。

箜若收回手来,站直了在她床前,把她神情尽收眼底,慢慢露出浅笑,道:“急急赶回来,倒也见了采阳最后一面,能同她说最后几句话。”

“是啊,”岚毓见他模样无所异端,便也苦笑起来,回道,“可惜我身在凤宫,却因有伤在体,反而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是她伤了你吗?”箜若问。

岚毓面上浮出哀痛,目光沉沉覆到枕边尾羽上,回道:“她已入魔,早便失了心智,会伤我...也不是故意的。”

“你猜她最后同我说了什么?”

岚毓心间一跳,镇定问他:“什么?”

刻意沉默了好一阵,箜若才低声回道:“她说与你亲如姐妹。”眼前女子低垂下眉目,再看不清眸底情绪,他顿了片刻又补充道:“所以我把这尾羽给你带来了。”

半晌无声,许久才听她道:“多谢你。”

“你好好休养。”箜若告别。

顺手阖了房门,想来会有一阵子不再见岚毓了,毕竟下一次相见,便只能将她也送到采阳逝去的刑台之上了罢......

丹穴山间,一直袭着轻软微风。

箜若回到自己房里,尧安竟未在等他。

里外寻了一圈,没见着这人,不觉微微凝眉,心下生了几分担忧。又等了好一阵不见人回来,更是愈发不安。

手抚到腰间龙骨玉坠上,正欲借灵力寻他,便听着门外脚步声,一转眸瞧见这人走进来,手中还拿着一条乌色树枝。

原来方才这么一会儿,尧安已再度往返一遭,把安魄带了过来,打定主意陪他在丹穴山留下。

箜若接过他手中枝条搁到桌上,转身轻轻揽住他腰身,闭着眼睛靠在他肩头。

“没事吧?”尧安揉着他发顶轻声问。

“没事。”箜若蹭着颈窝摇摇头,在他身边寻些体贴安抚,话语低缓,“事情一桩桩的,有些累了。”

尧安沉声一笑,抱起他到床边,轻轻把人放到柔软被里,俯身吻一吻眼角,道:“累了便什么也不去想,哪怕天塌下来......”

“有你顶着?”箜若笑问。

尧安弯眸戏道:“有女娲娘娘去补。”

逗得他嗤笑出声,心情莫名变得畅快起来,果然在这个人身边,总是难以感到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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