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好,天塌下来,我也不怕。”箜若扯一扯他袖子,拉着这人躺到身边。

尧安扣住他十指,万般温情。心中默默想着箜若说的话,想到这些天以来,的确是发生了太多事情,且每一件都在预料之外,逢千年之期,果真是多事之秋。

也罢,天要塌也随意,即便女娲娘娘不来,自己也一定护好他。

☆、第十九章

至此以后,丹穴山与南海两处往返,不再刻意去往别地,万事仿又回归平顺。而箜若体内之灵羽一事,说不出是好是坏,只是许久不曾有什么动静,安然潜伏在灵血中。

安魄的果实,箜若依旧时不时地吃着,起初会对那滋味无比反感与恶心,然而用得久了,不觉间也变得不知其味起来。

待到回过神来细思,才骤然惊觉,那灵羽竟又与血凤灵体共存了小几十个年头。

——亦即是说,离千年之期,也是越发得近了。

为何不足两年便可现魂的灵羽,却需要耗足几十年时日以醒魄?又究竟还要多久,才是其真正复苏的时候?

箜若的泰然处之愈渐消逝,只怕届时诸多难事齐发,让他不只是应接不暇而已......

更何况他最为在意的,是如何都不能连累尧安。

海浪暗涌,琉璃光铺在地上,轻轻漾了几回。

那个人正坐在窗边头疼地揉着额角,手中是琼烟批过一道的折子,被呈至龙王处,又被龙王气恼地传到他手中。

折子上头的事情不算严重,不过是南海管辖之下的一条清河濒临断流,河内生灵唯恐流离失所,求南海赐下一颗水源珠,救清河于危急时刻。

这么一件事情,原本批下一颗源珠便是了,偏偏琼烟不知如何想的,只在上头留下四个大字:顺其自然。

这么一件轻易可解的小事竟也批不出让人满意的答复,如此一来,龙王自然就动了怒。

心心念念想要得到龙王之位,因而向来万事谨行慎思的琼烟,近来却不是初次犯这般肤浅的错误了,尧安心头暗火,轻易能察觉到这之中的刻意为之,唯独是想不明白他这是要做给谁看。

懊恼之间,蕴着法力低道了一声“来人”。

宫苑里本无几位婢女,因而门外并未时刻候着人,彼时听着召唤,才有一尾小小的游鱼无水自游,灵巧地到了门旁,进门前幻作一名秀气婢女,遥遥施礼道:“大太子。”

尧安眉心还不曾解开,目光依旧锁在折子上,语气里带了几分火气:“去把玄瞳给我叫来。”

“是。”婢女化作游鱼而去。

随即,一只手从一侧靠近,揉在眉心把皱痕抹散。

尧安闷着的那口气终于叹出来,勾手揽住走到身旁的箜若,偏头将脸埋在他腰侧。箜若就着这姿势看看他手中折子,望着那秀气的四字若有所思,不禁觉得南海二太子,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你也别太急,他本是能做好的,弄清楚是闹什么脾气便是了。”

“闹脾气?”尧安无意间似被点了一句,眉尖动了动,莫可奈何地笑问道,“你说的有理,只是...我想不到他会闹什么脾气。”

这么几千年来,兄弟二人的情义越发疏离,然除此之外,身为南海的二太子,琼烟绝对算得上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甚严肃的事情上,尧安也都会悄悄让他两分,不让他有什么委屈。这么一个被护着的角色,能闹什么脾气,以至于要拿着正事乱来?

“他的私事,你总不会全然知晓,”箜若抚一抚腰间的脑袋,道,“我猜想你叫玄瞳过来,便是为了打听他有什么不对劲之处吧?如此一问,兴许便明了了。”

尧安舒坦了些,隔着衣裳在他腰上用力亲一下。

过不片刻,玄瞳便赶来了大太子宫苑,在门外报声。尧安松开了箜若,这才应下一声,唤他进来。

绛袍入目,来人面色之上总是一片木然,素来难得瞧见一丝波澜起伏,尧安倒不在意,开门见山地问他:“琼烟近来怎么了?”

玄瞳默了一晌,许是料不到他会这般发问,又不知缘何竟极为异常地一瞬间逸了神智,随即才回道:“二太子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尧安敛眸,手中折子一合,甩袖便丢到他怀里去,道,“你言下之意,是说他从来都这般无能吗?”

玄瞳接住折子,一时没有去看,见尧安并无意考虑他冒犯与否,才逾矩展开观阅一番,薄薄一双唇越渐抿紧,片刻后俯下身子,单膝跪在他跟前。

“说实话。”

玄瞳不语。

尧安被气得笑出声来,蓦地问道:“玄瞳,我问你,倘若我要与琼烟争夺龙王之位,你助他还是助我?”

玄瞳依旧不发一语,慢慢地,将另一膝也跪到地上去。

如此,便算是回答了。

尧安唇边之笑已辨不明喜怒,起身走近两步,蹲下身子,道:“抬眼。”罢了直直望着他双目,似将时间置之于其外,静静望了不知多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似水:“你因我而得道,从一开始就是我的属下,而我给过你的最重要的命令,是从琼烟出生起便保护好他,如今你做得淋漓尽致,我竟说不得你是忠,还是不忠。”

玄瞳目光沉寂地回望进那一双龙眸,面无表情之下,实则已是满心挣扎。

尧安又道:“如今关乎他的事情,我的要求竟已无法让你诚实开口了吗?”

“殿下......”

“琼烟是我亲弟。”

玄瞳咬紧口中牙。

“请殿下责罚。”

尧安怒极,原本被箜若安抚下的情绪忽然再度扬起,甚少暴怒之人竟抑制不住地甩袖出去,站起身背向他的一刻,玄瞳已被他掌上法力打出一口浊血。

连箜若也未料到他会如此作为,忙上前一步攥住他衣袖,只怕他还未出够气。

“滚。”尧安闭了闭眼,身后人以衣袖拭去唇边血渍,默默无言地退出房去。

攥紧成拳的手掌寸寸松开。

“你怎么了?”箜若握住他手掌。

这人眸里戾气退下,反将他烁烁五指裹住,叹息般轻声低语道:“已到了如此时刻,琼烟怎能退却。”

“什么意思?”箜若隐约听出些深意,只是依旧未听透。然而这人却不再继续解释,他蹙着眉头深思片刻,试探着追问道:“尧安,你怕他后悔了是不是?”

尧安把手指捏紧一些,并不出言骗他,直言道:“是。”

箜若颇觉不安。

“你以前说过,你不是因为我才把龙王之位......”

“我以前说的是‘不止是因为你’,”尧安第一次打断他的话,道,“箜若,你是我唯一不能冒险的人事......千年之期已近,有多少事情都濒将迸发你比我更清楚。我注定不会是一个好龙王,因为一整个南海,不会比你更重要,如今这般境况,我绝不会担负起南海的重责,因而只希望琼烟不会让我失望。”

箜若说不出话来,手指上的力道松了又紧,随后索性被拉到怀中将整个人拥住,有声音在耳边沉沉低哑道:“今日失态是我的过错,你不要怪我......”

这人话到后头竟似个孩童一般委屈无措,话里字字情深,让他如何责怪得了。

略微有些窒息,喉口噎得双眼雾气朦胧,箜若回抱住他,慢慢拍抚着他后背,“抱歉”二字在嘴里如何也吐不出来,只满心责怪自己,竟让这样一个人被牵连至此。

“尧安......”这一声道得不甚清晰,却是好不容易才出口的字词,转瞬便被这人吻住,激烈到噬痛双唇,夺去呼吸。

箜若闭上双眼任他亲吻,心中压抑了数日的不安彷徨随着这人一齐发泄出来,配合着他的动作,把两人的衣衫一件一件地褪到地上去。

尧安抱着他到床铺中,进入时带着未平定的心绪。箜若细碎地颤抖着,快乐中有着从不曾感受过的疼痛,却丝毫不欲退却躲避,迎合着他一遍一遍地深入,张口在耳边不停歇地轻喘低吟。

“尧安...我......”不知是要说什么,胸口的朱雀图腾散发着忽视不能的光华,半敛的双眸几乎只余下一丝缝隙,却依旧能瞧得里头时而火红时而赤金的瞳色。

身上人一双龙眼被燎作他胸口的焰色,心子又疼又紧,贴下身去将他揽进双臂间。

动作仿佛就要失去理智,不顾时长。

苑里房外不知何时似乎有人来到,定然是知晓房内的动静,仍不打算离去,坐在廊里静静地等待。

许久之后,直到不知发泄过几回的箜若已慵懒得闭眸入睡,尧安才穿衣下铺,简单收拾一番,迎出门去。

外头那人倚廊而坐,细长眉眼一如既往得精致魅惑,却增添了一重浓浓的疲惫。

南海二太子转首望过来,弯唇笑道:“舍得出来了?”

尧安衣衫拢得随意,此时哪还有心思顾忌什么体统,行到他身旁随意坐下,反问道:“你来做什么?”

琼烟嗤笑:“你伤了我的人,我还不能来讨个说法吗?”

“你的人?”尧安觉得甚是有趣,问得嘲讽,“何时开始,你敢说他是你的人了?”

琼烟一声轻笑,掩下眸底倦色,低声回道:“他只能是我的人,迟早都是。”

二太子话中有话,南海大太子又怎会听不明白。

然而尧安神思却甚是乏累,丝毫都不愿再多考虑任何繁赘琐事,便不再多与他盘旋,出言直道:“琼烟,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在闹脾气,但你如果还敢拿着折子胡闹乱来,那么你迟早会失去玄瞳。”

琼烟向着他一挑眉梢:“所以你伤他,是在威胁我吗?”

尧安觉得好笑极了。

“龙王之位是你所渴求的东西,用‘威胁’二字当真合适吗?”

琼烟觉得那话来得讽刺,却如何都反驳不了,似乎这人所言,字字都是这么多年以来的实情。看着他眸里漠然,忍不住嘲笑自己道:“呵...是啊,那明明是我所渴求之物。”

语气无奈,衬着他本身的性子,显得万般突兀。

突然就这么安静下来。

“龙王背负的是一整片南海。”好半晌后,尧安才又开口,收了话里讽刺,轻叹着道了最后一句,罢了也不再管他,径自回到房中。

廊外人并未立即离去,静静地坐在那儿想着什么,慢慢偏头靠住身侧廊柱,垂下的发缕将神情遮掩不见。

☆、第二十章

尧安回到床畔,将箜若面上绒被稍稍往下扯几寸,静静望着他透露出几分挣扎与难耐的面色。

最近这些时日,箜若愈发容易在睡梦中皱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梦中扼制住他一般,万分拘束与折磨。

起初尧安总会想尽办法地安抚他,却了无用处,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难受,直到最后惊喘着醒来。箜若自也觉得束缚,逐渐变得不那么贪睡,脱离了曾经随着日升日落而养就的习性,隔上那么数日,才会睡上一觉。

然而仍旧未能摆脱梦靥,梦境中总会有那么一道像极了朱雀的身影,好似是站在眼前,又好似分明就是自己。

那影子伸手穿过胸膛,闪着银光的手指覆在心脏上面,慢慢地攥紧,捏得生疼,箜若禁不住痛呼时,发现那竟是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时不受控制,正狠狠地伤害自己。

耳边似乎有轻轻淡淡的笑声,不甚清晰地告诉他:“不需要这颗心子了......”

箜若惊醒,死死揪着胸前衣物。

尧安宽厚手掌正牢覆在他拳外,目光里含着无数心疼。

“不能不要......”箜若目光空洞地望向他,喃喃自语道,“飘渺掌门告诉过我,不论如何...本心......不能忘......”

“什么?”尧安听着他下意识的自语,轻轻揉抚着他揪在左胸的拳头,直到其上的力道逐渐松散一些,语气轻缓地问他,“为何如此说?”

箜若的神智慢慢回复,疲累道:“他想灭我本心,然后夺我内魄,不能......”

“他灭不了,”尧安低声道,“你不必怕他。”

“我不怕他...我怕我自己。”箜若只觉精疲力竭,若只是灵羽的意念又何以为惧,偏偏梦里的那影子已经成了他自己,灭己之本心,岂不是轻而易举。

不知道究竟还要多久才得以解脱,只觉得自己就快撑不住了。

“尧安,我受不了了,我能感觉到,安魄已经越发没有用处了......”

尧安其实也紧张这境况,眼下却更急着安慰他,道:“安魄无用,必是灵羽已熟,你至今都魂魄安稳,想必不会再受他威胁。”

“我明白,可就是不知为何灵羽会意识渐强,一点也不似缺了几魄的模样。”箜若松开胸口衣襟,从他掌中抽出手来,撑身坐起。从梦靥中解脱,多少松了口气,唇边弯出些苦笑,叹道:“他要何时醒来,我也催他不得,便只能等了。”

尧安抱住他,再作不出那番镇定,问得焦虑:“眼下做什么才好,箜若,我很自责,似乎如何都无能为力。”

箜若无端觉得几分酸楚,分明应当自责的是自己才是,竟逼得他焦头烂额,不禁一下下轻吻着他眉眼道:“是我不好,害你担心了,眼下什么也不必做,等待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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