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对梦魔的畏惧与嫉恨,原来是一开始便有的。即便只是一根灵羽,无处不能达的梦魔也可入他梦境,知他所有心思。

灵羽只怕他会毁了自己,可谁知真正毁他之人,竟是他最为在意的朱雀。明明以为是最为亲近之人,却随随便便弃他入凡尘,没有一丝一毫的牵念不舍。

到最后,保了徐暮桁,保了刑少律,却唯独牺牲了他。

像一出笑话一样,而笑话中间被肆意嘲讽的那位,永远不可能甘心。

——灵羽自不甘心,而箜若,便是他难得的机会。

与箜若共生的时日,尧安对这凤凰的深情他全全看在眼里。正如尧安所言,他其实也感受到过,自己不论在何时何处,似乎总是多余之人。

可究竟凭什么。

若真是如此,那么自己得不到,又何必总是成全他人?

“箜若。”

耳边似有人声怜惜轻唤,不知是梦境还是真实。

灵羽睁眼冷笑,金瞳中有焰火。他视若未闻,却不知为何心脏骤然一痛,有话语正欲破唇而出,无比急切地想要唤出某一人的名字。

“尧......”

灵羽咬牙,生生抑住第二字。

床畔那人胸膛跳得极快,将掌中手指捏得更紧一些。

被刻意囚禁住的灵体已起了一丝意识,终于在梦境中夺回少许的力气,眸色挣扎着,几度要以焰色把那灿金吞噬下,回归赤红。

“不行...我不许你醒来......”

梦中场景忽然幻化得纷乱不堪,一霎是草木丛丛的丹穴山,一霎又是五色琉璃的深海之底,片刻后却又尽数变得虚无,全部消逝不见。

浓重黑暗将视线吞没。

“箜若,醒过来,好不好......”耳边又有情话低述。

“不许!”

一声一声的“箜若”接连不断地传入耳中,灵羽神智几欲溃乱。官感逐渐变得清晰而真实,已能察觉到有人紧握着自己的手掌,然而却愈发不得动弹。

梦中与梦外,周身都被锁住,恰如砧板之鱼,待人宰割。

已想起自己是陷入了睡梦之中,不愿受控的灵羽费尽力气想要睁开眼来。床畔人口中轻念,缚他留在梦里,挣脱不出。

已是穷途死境,若想要清醒,只得纵出箜若的意识与魂灵;而若如此,他又如何有把握再锁他一次!

“箜若...箜若...箜若......”

温柔呢喃,如同催耳魔音。

床上人蓦地睁开眼来,双目一赤一金,灵体骤然放出的力量冲破了周身桎梏,终于重得自由,忽然之间抽出被握之手,对着床边人挥掌而去。

未有防范的尧安闪躲不及,受了这几乎倾尽所有法力的一击,龙眸晦暗,有鲜血自唇角溢下。

箜若灵体已解了束缚,不知还能被控制多久,灵羽殊死一搏,自床上翻身而起。眼前的赤龙缺了一颗龙魂珠,法力不似从前,唯一的办法,便是趁此时机与他一决高低。

指尖银光烈烈,真火成簇,向着受伤那人狠狠施去。

☆、第二十四章

尧安险险避过,胸膛中真气动荡不安,是当真被伤得不轻。幽幽轻笑着拭去唇边血渍,心想自己还是小觑了对手。

毕竟是朱雀的灵羽,哪可能如表象一般柔弱,由他打出的那一掌蕴含着十层法力,竟差点使得尧安现了原形。

加之现在箜若虽未完全清醒,灵力却不再被死锁禁锢着,因而箜若的法力,反倒也被灵羽掌控支配,实在不妙至极。

尧安寻不着机会反宾为主,灵力紊乱,仅是遇招拆招地勉强招架着,额上龙角正寸寸幻化得狰狞,周身肌肤维持不住人形,曝露在衣物之外的脖颈与侧脸之上逐渐生出赤色龙鳞。

——力不从心,少的那一颗龙魂珠成了灵体内的一大缺口。

然而步步紧逼的灵羽其实也并不似表面那般自如,体内箜若的力量正随着怒意而膨胀,每当他引动箜若的灵力时,都仿佛有千万根锁链在拉扯阻拦自己,无法完全将箜若控制。

左眼红瞳燃起燎原之火,正慢慢地染红另一只金眸,目呲欲裂,将尧安受伤模样深深凝视在眼里。脑中有悲愤凤鸣,无比喧闹,被干扰得几乎看不清房内之景。

灵羽招式逐渐变得凌乱不堪,喉间不知是有何物梗得他难以呼吸,灼热温度似乎要把喉口燎破。伸手扼住脖颈,指缝间泄露出遮挡不住的幽蓝海光。

“箜若......”尧安诧异,已有些支撑不住,随时都有可能会化回原身,意识紊乱间却本能地感到欣喜若狂,只觉得他的箜若,就要醒来了。

“轰——”

南海大太子的宫苑寝房被巨型赤龙的身躯撑裂,破碎的珊瑚珠玉随着龙身一道冲破结界,四下迸裂。

刺目蓝光自废墟中溢出,穿喉而出的幽蓝色之物,竟是被箜若含了数十年的龙魂珠!

龙首倏然回转,漫身盈亮鳞甲映着清冷波光,龙身游绕半圈,把那缺失的龙魂珠吞噬入腹。

巨响惊动南海,片刻后烟尘平定,赤龙盘旋着围住废墟,狰狞龙眼点点柔和下来,静静地望着昏迷在废墟中的一人身影——熟悉的眉目衬着如瀑青丝,白皙指尖终于再也没有了碍眼银辉。

精疲力尽的赤龙阖上双眼,终是心绪安宁。

不知昏迷多久,再度醒来时并非身处自己的寝宫之中,迷离间隐约记得宫楼已毁,倒不奇怪身在他人的房内。

尚未完全睁眼便听见少有安分时候的龙二太子在离床不远处饶舌聒噪,听他说话的似乎随时都是那个寡言少语的巨蟒玄瞳。

“你那时在殿外没见着,我可是吓了一跳......原本都把那南方宫给复原了,眼看着要告辞,不知怎的那灵羽忽然魂现在朱雀眼皮子底下......朱雀脸色可黑得不行,一挥袖子把灵羽昏迷的魂体收了回去,不等我主动开口提便把我赶了出来......”

波光轻漾,宫阁轰塌之声不过惊扰了一时,海底龙宫早已回归一片宁和。

琼烟自回到南海后,不知把这一段话对着玄瞳念了多少次,然而这人每一次听他讲时都沉默以对,惹得他万分不尽兴,一遍一遍地重复埋怨,道:“我可真是欠了尧安的,万一当时朱雀拿我出气,我现在一定也躺着。”

琼烟说着,咬牙望向床边,恨恨念三字:“气死人。”罢了无奈笑叹出一口气,思来想去又说道:“也罢,此事可算是尘埃落定了,我倒没想到,尧安把灵羽绑了回来,这凤凰便能如此快得化险为夷......呵,玄瞳,灵羽残颓地魂现在南方宫正殿时,我其实差点笑出声来,真是有趣得很。”

尧安缓缓地睁开双眼,凝神半晌后终可清晰视物。琼烟喋喋不休的话语一直胡乱萦绕在耳中,却并未过脑,待到神思清醒几分,蓦地一惊,急忙掀被坐起,蹙眉寻找箜若身影。

琼烟惊得呛了一口茶,手背抵唇轻咳两声,罢了看着这已下铺之人调侃几句:“回了魂珠就是不一样,看这力气,还能再拆一栋宫阁。天界南方与深海龙宫都拆过了,不如去把那凤宫也拆一拆?”

尧安不置喙他满口戏言,微微凝神寻着箜若的气息,匆忙向着隔间去了。

身后琼烟捏着茶杯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没个能断绝兄弟关系的好主意。

隔间寝房中,箜若不似他已醒来,仍然神思迷离地昏睡在床。床畔有人守着,是特意寻来龙宫的烨央。

烨央来到此处时,正遇着琼烟归来。南海龙王已将尧安二人从废墟中带到此处宫苑,眼见着有琼烟与烨央的照料,便又回了书房去。

尧安望见床上并无甚异样的箜若,高悬之心终于稳妥安下。

彼时回了理智才发现,他二人被安置到此的熟悉宫苑,是他与琼烟生母的居所。龙母于南海之底休养已三千年,自沉入宫底当日起,他与琼烟便未再来过这里,只有龙王为解相思,会时常独自前来坐上片刻。如此便也不奇怪,龙王为何会把他与箜若带来这里。

尧安行到床畔坐下,烨央已起身将位子让与他,得他轻道一声“多谢”。

床上人面色平静,尧安将手探入被中,握住他手掌,微微蕴起些法力去触他灵体,发觉箜若的确已无碍,灵血彻底摆脱那灵羽,眼下只不过是沉沉入睡。

不觉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烨央怡然道:“这一劫总算是了了,如今箜若安好,你亦醒来,我便回丹穴山去了。”

尧安紧握着被中手,转头回他话语,先是郑重其事地作谢道:“此一番多谢你相助。”

烨央摇头:“我并未帮着什么。”

尧安浅浅弯唇道:“你助他良多,当初也是你指引他往飘渺峰去,若非如此,灵羽怕是已夺走箜若内魄了。”

“你也思得太细,归根结底,救了箜若的人还是龙太子你。”烨央听得作笑,看了看床上人,回道,“此事过去了,往后我还要放一千年心思在凤宫之上,箜若喜好自在,我便不强留他在宫中,眼下先一步回去,唯愿你二人万事遂心遂意。”

尧安目露谢意,颔首应道:“待箜若醒了,我再陪同他回凤宫见你。”

“好。”烨央告辞,行出房门,就此离开南海。

尧安将目光移回床铺间,万分眷恋地凝视箜若眉眼,俯下身去轻轻印上双唇,温柔摩挲。

心中是劫后重归安定之喜,想着自数十年前至今,灵羽之事便一直困扰心间,如今总算摆脱。从此往后,他定会好好保护箜若,不让他再遇着这样的事情。

而永远没有什么,能将他二人分离。

琼烟似乎已带着玄瞳离开这处宫苑,命人转告龙王尧安已清醒之事。

过不多时,龙王来此看他,仔细观察一番,以确定他安好无恙,罢了交代道:“本王知你重视箜若,但往后那龙魂珠,可不要轻易离体了。”

尧安回道:“并非轻易之举。”

“你倒说得轻巧,”龙王怒不起来,莫可奈何地笑一笑道,“你也不想想,若非箜若在那关头逼出龙魂珠予你,你恐怕已伤势惨重。”

“父王说得对,是儿臣大意了,”尧安细想那惊心动魄的时刻,满目皆是灵羽痛苦扼住咽喉的动作,透过他的模样似乎能清晰感受到箜若的折磨难耐,又思及当初把这龙魂珠分给箜若的情境,喟叹道,“可当时真是别无选择,只怕让箜若冒险。”

龙王拿他没办法,本来就从未以严父姿态对待过两位龙子,他二人私事更是不愿过于置喙,兀自加以评说。只觉得为神为仙者当惬意自在,虽也各负职责,但又如何能被死板规矩束缚了天性。

为父的如此作想,偏偏膝下两子又个个成了情种,他能如何?

平素小事便也罢了,可在这样的险境中尧安仍不懂得谨慎行事,才真的是令他忧心忡忡。

“尧安,自你出生,为父便纵你天性,你与琼烟之中必出一位龙王,但除此之外,我对你二人向来无所要求,”自称不着痕迹地改了改,教这语气骤然变得更为亲和,“唯愿你二人平安无虞,如此,也算是对得起你母后。”

“父王......”尧安听得动容,喉结微微一颤,低声回道,“是儿臣不孝,令父王也涉入此次事中,往后必定更为谨慎,不教您忧心。”

龙王欣慰颔首。

尧安与他一番对话,心绪更为轻松了些,箜若之手一直温暖,令他心中一片柔软,目光扫过床栏床帐,又打量半晌这几千年未踏入却依旧熟悉的寝房,问道:“父王这些年,无一刻不在思念着母后吧?”

“自是想念,”龙王与他谈及此事,不禁叹息回道,“正是知道思念之苦,才放任你丝毫不顾自己安危,一心要护这凤凰......当初与邪龙一战,本王若护得你母后周全,她也不至于灵体损伤到那般严重的地步,只好将她封印在这南海底下休养数千年。”

“已三千年之久,母后即将康复,与父王重逢指日可待。”

龙王笑意愈发明显,点头道:“便是如此,万事都有些盼头。”

尧安无声浅笑,心觉所谓情深,莫不是如此。

他与箜若尚且算是幸运,能够化险为夷,脱离困境,并不需真正面临分别。然而倘若今日箜若未摆脱那灵羽,他便是真的会与龙王一样,如自己话中所说,等上箜若千年万年。

真心难负,他那样等着,箜若便一定会醒来。

深海中难以察觉时间流逝,约莫过了人间一日一夜,箜若终于睁开双眼。

尧安望着那双润若琉珠的焰色双眸,眉目柔和顺下,唇边笑容难以遮掩,满心餍足。不待他彻底清醒,便俯下身去吻住双唇,辗转着以舌勾勒描绘那轮廓,又探入口中温柔吮吸,直吻得身下人脑中思绪愈发朦胧,低低地咛出声来。

“尧安......”

一双手臂轻轻勾住肩背,尧安离开他双唇半寸,眸底暖流裹着情意倾泻满铺,声音放得轻而缓,小心应他:“嗯,是我。”

“我...做了好长一梦。”箜若半敛眼眸,侧首轻蹭他脸颊,回忆得有些凌乱,“梦见你很生气,让我很着急。”

尧安听得低低作笑,容他动作亲昵,顺势偏头以唇轻触他耳廊,一边低声哄道:“我是生气了,你突然就消失不见,让我好找,你说该不该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