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明白,”尧安俯身,将头垫在他肩上,听他提及烨央之事,惋惜中带着几分万幸,玩笑回道,“要我丢下你,恐怕得有人将我捆起来,扔我先下轮回道才行......即便如此,哪怕从凡间一步步爬到丹穴山,我也要再度找到你。所以是你不能离开我,不能出任何事。”

果然还是没能安心。

言语间冷静沉着,叫他不要放在心上,自己却压着无尽担忧。

箜若觉得难受,比起心中的不安,尧安的心绪难宁要让他更为难过,舍不得让这人心急。

箜若望着他眉宇间刻意掩藏却又遮蔽不住的忧思,不愿再继续这话题,只当没心没肺地笑一笑,转而问道:“你说他两个来凡界,是为了什么?”

尧安果然认真思索起他的话来,想着魔界中人向来不是吃素的角色,来这凡间自然不可能是行善积德的,于是回道:“这要看近日里其他几界会否也有动静,若有,便定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惹得一众神魔鬼怪争抢好处;若无,便应当只是为了魔族的一时之利,损人利己。”

箜若听得稍有几分意外,又问道:“尧安,你觉得这些魔君只会做坏事?”

“不。”尧安摆首否认,其实他对魔族并无偏见,也不认为所谓的“不吃素”等同于“残忍暴戾,为祸人间”,相反,在他的意识里,魔与神、鬼、妖、人只不过是形态上的不同,本质都是一样的,几界中都有恶灵与善灵,所有的行为都受到原始目的的驱使。

“箜若,不是他们只会做坏事,而是他们没有理由上赶着来做好事。这种一看便有所筹谋的行动,背后一定掩藏着不小的目的...所以对于他们在此将有可能会做的事情,我不抱以好的想法。就算今日在此遇着的是哪路上神,我也同样会如此想。”

箜若逐渐听起了一丝愉悦之情,他的这位龙太子,对事的看法从未让他失望过,有着敏于他人的头脑。

“所以,对于这件事情......”他有意将话道了半句,两人相视一笑,极为默契地转身继续往前走。

“自然是暂且观望。”尧安道,走了几步,却还是追问了一句,“炎魔和烨央的事你怎么想?”

“做我能做的,”箜若冷静回他,那会极力压制,但多少还有几分激动,这会儿不再与炎魔当面对峙,便也想得通透了,道,“旁人说得再多,也无非是个看客。他二人有误会,我便将真相转述。至于之后的事情,让炎魔自己想吧,烨央其实也是有责任的,当初他就不该傻傻地跑去轮回,浪费这么多时间,倒不如杀到他面前去,把话问个清楚......感情的事,还是应该自己争取的,难不成心中情爱,还要我绑了他俩在一起不成?”

本来也是,有些坎如果自己跨不过去,那就算他真拿绳子将他们捆堆了,也最多不过是个貌合神离的结局,真心这种东西,容不得半点杂质。

尧安听得几分感慨,这些年箜若性子温顺体贴,倒差点让他忘了他本来便是这样果敢清明的性子了。

就跟百年前一样,他不过往前近了一步,这人便唇角带笑地直直走过来,一直走到自己心底深处去。

罢了,其实他也就随口一问,也就是怕箜若挂心那事而已。而他自己其实是自私的,别人如何,与他又何干,他只要和箜若二人长相厮守,只要如此,哪怕是天地毁灭,也碍不着他分毫。

因此目前唯一重要的事情,便是弄清楚箜若身上的异状,保他平安无事。

☆、第四章

今日多了这么一出闹剧,让原本游乐人间的计划受了几分干扰。

尧安觉得不痛快,不愿就这么回去,牵起箜若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道:“我们不回去好不好?在这凡尘多逗留一夜。”

“好。”箜若点头,思索着是否该在哪处设个结界,以便有个安身之处。

这人倒没往这处想,反是带着他往先前的方向走,不一会儿就走回了那会的街上。

那戏园子外人群已散去,想来是官府抓不着什么行为诡怪之人,只好无功而返,众人虚惊一场,也不再多滞留着瞎猜想。

只是这戏却唱不成了,先前炎魔伪作一名戏子的模样,而真正那人其实昏迷在房内,眼下出了这事才被人给发现。戏园老板急着请大夫为他诊治,也不想追究下去唯恐多得罪了暗处的神秘怪客,匆匆忙忙地阖了楼门。

他二人打楼门前路过,不自禁纷纷偏头看了一眼,随后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反是颇有情趣地紧了紧交握的双手,往前继续走。

又走了半条长街,尧安带着他行至一处客栈前,驻足笑道:“既是来了人间,自然要做一回凡人,住在有人烟的地方,若是像刚刚那两位似的,多无趣。”

箜若轻声一笑,也是起了不少兴味,便遂了他的意。

“两位客官里面请!”方跨进门里,跑堂小二便笑盈盈凑上来迎接,一边带着往里去一边热情问道,“这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先打尖儿,后住店。”尧安笑答,跟着他的步子到空桌前,先扶着箜若坐下了。

“好嘞,我让人先为两位收拾着两间上房,客官想好吃什么再唤我就是。”

“不必了,吃什么你替我们决定,房间一间足矣。”

小二听得一愣,看了他两人一眼,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想着刚才理所当然似的替他二人决定房间数目,颇有几分尴尬与歉疚,忙应道:“是,我这就去安排。”话落转身去忙,一边悄悄地用余光看回来,想着这世上好男风者虽不少,他遇着的却不多,没想到今日竟碰着了毫不遮掩的一对儿,还都出落得异常俊美,瞧着跟神仙似的,未免心生遗憾。

罢了又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人家相爱是人家自己的事,不遮不掩才是坦荡,值得佩服,这样的人品应当也不会计较自己的失礼了。想着才松了一口气,吩咐罢房间的事儿,便热情地跑去交代厨房了。

尧安待他走后才坐下去,方方正正一张桌子,竟跟箜若坐在了同一边去。

箜若顿了顿,有些好笑道:“你这么高高壮壮的模样,跟我挤在一边,也不怕给人看笑话。”

“坐你旁边,方便给你夹菜,这些人要看就看着吧,少见多怪。”

所幸夜幕沉,早已过了用晚饭的时间,这会儿还在厅里吃饭的食客不算多,不过零零落落几桌罢了,并不扰人。

而箜若也就是说笑而已,自然不是真的在意,本不是凡人,又怎么会被世俗眼光影响,不再续这话,聊起别的道:“怎么突然想着要吃饭了?馋着你了?”

他两人本为神族,所饮所食向来不是凡物,也不是非要每天都吃,唯有兴致来了才会试些凡间菜肴。

“都说了是做一回凡人,自然是要吃饭的。”小二跑着来摆了茶盏茶杯,尧安为他斟满热茶后接着道,“平素吃的饭菜,模样倒还像回事,但毕竟和凡间谷物有所不同,难得有机会吃到,怎能不尝尝?”

“那尝尝吧。”箜若面含笑意,这人又在桌下捉了手,他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一看,发现指尖银辉不知何时散了。

还真是无端端发作,也不知稍后会否再度起异状,若被凡人看着了,就真是惹麻烦了,想着便悄悄为双手施了障眼法。

尧安看着他的动作,猜着了他心中所想,不由想起步入凡间时,他同自己都纷纷施法把面上奇貌伪装了一番,眼下得了空,又身处亮堂厅内,便偏一偏头仔细凝视几眼。

见他原本微红的眸子成了墨色黑瞳,黑发之上的那抹焰色也隐藏不可见,瞧着竟比本身还要更清秀出几分,禁不住低笑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做凡人的样子。”

箜若听懂了他的意思,笑着回敬一下,伸手抚过他原本生着龙角的地方。

他二人眉目间含情脉脉,动作又亲昵无间,厅中人不时便纷纷将目光挪过来,好奇地看着。看了一阵,直到店小二送上了饭菜,他二人才坐正了一些。

尧安不顾四周目光,十分体贴地照顾着他,为他盛饭夹菜,箜若不拒绝,只是看他有时顾不上自己,便也夹些菜到他碗中,一边又跟他聊道:“尧安,距凤王更替之日,不足一百年了。”

“嗯。”尧安不知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等着他继续开口。

“南海龙宫是不是也是如此?”

尧安点头回道:“是,再经数十年,换任龙王。”

“也是千年一换?”

“五千年一换。”

箜若吃惊。

以前是没细思过这一问题,眼下一问,还真是有点被吓着了。

“为何时间如此之久?”

尧安喂一筷子到他唇畔,见他吃了,才轻声笑着回道:“龙族血脉稀缺,繁衍缓慢,哪怕是跃过龙门的锦鲤,每千年里也屈指可数。如此,要统管四海生灵,四方龙王就必须把位子坐得久些。”

“我竟然...一直以为海底的水龙和丹穴山的凤凰一样多。”

“不多,”尧安笑起来,晃了晃手中竹筷,盈盈道,“太少。”

箜若听得认真,心里隐隐觉得有意思,想了一阵后,又问另一个问题道:“四神无拘无束?”

尧安点了点头,心下默默叹气。

——所以,他才觉得这事有点难办。

青龙身为四神之一,无所拘束,神力无边。倘说箜若灵体的异状真是他做了什么坏事,而他还不肯收手,那么自己能上哪儿去“讨个公道”?

“罢了。”尧安无奈浅笑,反正已经下了决心,哪怕是神形俱灭,他也不会放任箜若出事就是了。

话题不知不觉便稍微偏了道,一开始明明想细说的是凤王与龙王继位之事,怎么一不小心倒讲起四方神兽来了。

箜若吃了几口才回过神来,有些好笑地侧头看向尧安,重新唤他一声:“尧安。”

“嗯?”

“这龙王之位该如何?”箜若问。

尧安这才发现,身边这人似乎是十分在意此事。刚刚提到这话时,大概就是想问这么一个问题来,只是不慎聊远,一时给忘了。想着自己也从没要瞒他的意思,便坦荡道:“看父王的意思了,其实我也清楚,若不生变数,继位者当是长太子。”

“你。”

“嗯,”尧安点头,蓦地又觉得无奈,言语间带了几分嘲讽补充道,“不过琼烟一直想要这个位子。”

南海龙二太子琼烟,素来野心勃勃,与这兄长骨肉情疏,一心要与他争夺龙王之位。

其实都一样,同一个东西,有人费尽心力追寻,也有人弃如敝屐。这五界间的事情,莫不是如此,南海龙宫是这般,丹穴山的凤宫也逃不过这样的规律。

在箜若看来,凤宫四血凤之中,最渴望继任凤王之位的是雌凰采阳,她平日里便习于勤修术法,而自烨央转生起,更觉压力倍增,愈发废寝忘食了些。既如此,便容得她与烨央较个高下吧,反正不论如何想,这凤王之位都轮不到自己就是了,倒也落得轻松。

“你不想做那龙王?”

“无所谓想,无所谓不想,”太过于追寻或是鄙弃,不都是十分看重的原因吗,而在尧安的心里,是真的觉得龙王之位不重要,才不会在意那位上之人是不是自己,“我在等琼烟出手罢了,他若手段漂亮,我便让得愉快;若反之,南海就不能放心交到他手上。”

箜若恍悟,一时了然,觉得对尧安而言,重要的与其说是王权,不如说是南海众生。

“我明白了,如何都好,我陪你。”

尧安心中柔软,现出深深笑意。

他两个边吃边聊,似有说不完的话,慢慢的厅里便离开了不少人,到最后竟只剩他们一桌。毕竟夜深,那些饱了腹欲的凡人赶着月色归家去,街外人声慢慢静下。

就在箜若以为不会再有人入店之时,又有两人踏了进来。

有些好奇地偏头去看,瞧得是一男一女,女子一身白衣,外头却罩着一件素黑的披肩,肩上的连帽覆在头上,挡住了大半张面容。外头并未落雨,想不出她会如此装束的缘由,但她身边那男子却毫不介怀的模样,眉目间盈着怜惜,小心翼翼扶她坐下。

“小二哥。”男子唤一声,小二听着声音从后头跑出来,也很意外这时辰了还有人来进食,惊讶的表情在面上一闪而过,随即展开笑脸相迎,问道:“两位客官吃些什么东西?”

“两碗馄饨。”

“好嘞!”小二麻溜地跑去厨房,一路还喜笑颜开地说着话,越说人越远,也不知算不算是自言自语,“两位赶得是时候,再晚些来怕就打烊了,厨子就走人咯!”

男子没有回应,只是目光随着他背影而移,直到听完这句,才回过头去浅浅一笑,对身边人温柔道:“幸好不是太晚,不会让你饿着。”

女子点一点头,片刻后似乎转了一寸身子,往箜若二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了?”男子握住她纤细荑指。

她回眸笑一笑:“没什么。”

箜若不再吃了,尧安仿佛知他心思,几乎与他同时搁下竹筷,站起身来体贴问道:“吃够了?”

他答得意味深长:“其实就算不吃,也不会饿着。”不知那厅中女子是否有听到耳中。

小二正好拿着热茶出来,见他俩似乎用完了饭,笑着点头致意,跑了几步去那边倒茶水,随即才过来收他们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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