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山主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山下尚未太平, 你下去,”本想说下去就连自保都不行,可看到被踹开的门,他改口道, “你又进不去隔离处, 下山做什么?”

他心中清楚傅清予是为了辛夷下山, 在他看来,实在没有必要。

银枪微不可查地往后撤了一下。

傅清予道:“之后我自有打算。”

见到傅清予的第一面,山主便猜出傅清予身份不简单。听到此话,他也不怀疑, 只是继续叹气:“你待世子如此情深,哪里知道世子实非良人啊。”

一面说着,他偷偷抬起眼睛小心观察着傅清予, 见他皱眉这才继续说:“我跟世子认识多年,你, 哎……”

傅清予拧着眉头, 反手收了长枪,上前左手抓住山主的衣领:“你与她认识多久?”

说他不了解辛夷,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两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说是青梅竹马也不足为过!

山主竟然说他不了解辛夷,笑话!

“大概六七年吧。”山主语气骄傲。

傅清予松了手,在身上擦了擦, 唯一干净的手也染上血迹:“不过是六七年。”

他跟辛夷可是认识了十八年,翻了年那便是第十九年。

山主也来了劲儿:“什么叫不过是六七年,我跟你说,世子最最脆弱的时候,那可是我陪着度过的!”

长枪一横, 再次抵在了山主的脖颈上,这一次紧贴着皮肤,甚至已经有血珠渗了出来。

山主吃痛,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不是!你怎么来真的,我看你这个人就是玩不起!”

“我要下山。”

“不可能!”

“我要下山。”

长枪向右移动,最后抵在山主的左手。

“噗呲!”

鲜血汩汩流出,山主疼得次牙咧嘴:“好商量,好商量,你先松开啊!”

傅清予手下用力,又刺入三分,他不信山主的话:“你说得可是真的?”

望着自己已经疼得没有知觉的左手,山主重重点头:“当然是真的,不过,你得先听完一个故事,你再决定要不要下山。”

看见傅清予神色不悦,他赶忙补充:“放心,这事是关于世子的,听后你执意下山,那我便不拦你。”

*

隔离处的人进进出出,辛夷几乎熬走了所有的百姓。

此走非彼走,不是所有的百姓都死了。有的情况轻的,住进隔离处没几日便好了。

严重者,先喝药,再不好就针灸,如此操作又有大半回了家。

可萧白等人实在担心,久久都没有放辛夷离开。

不能出去,辛夷也不急。

用她对云昭的话来说,那就是——没有麻烦事,还不用操心,甚好甚好。

就连徐少监等人,一月里也只来了三四次,还都是站在帐篷外问候她几句,又匆匆离开。

瘟疫再可怕,洪灾再麻烦,也终有解决的时候。

九月中旬的一个日子,辛夷还是结束了她的悠闲日子。

一走出帐篷,她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小姑娘,是英儿。

穿着红色长裙,头上扎着两个冲天辫,眼带好奇与胆怯望着辛夷。

辛夷侧头,看向云昭:“怎么回事,她为何在这里?”

白无哎了一声,大着嗓门:“我的世子诶,您是有所不知,这丫头可是日日守在外面,等着您出来呢。”

辛夷:“……”那是她不想出来吗?

明明是这群人想要关着她。

至于缘由,当然是各自的主子都想要磨炼她这个长阳世子咯。

萧白是姜帝的亲信。李少监本是工部许侍郎手下的,许家是三皇女的外家。白无跟徐少监,更有各自的顶头上司,上司上面还有上司。

说到底,还是她这个世子做得太优秀了,优秀的人总是惹人嫉妒。

心中感慨了几句,辛夷道:“是吗?”

英儿跑了过来,径直跪在辛夷脚边。

“你这是何意?”辛夷挑着眉眼笑问。

英儿害怕却一往无前:“英儿想随世子走,阿爹阿娘都死了……”

辛夷脸上的笑意一滞,她冷着脸看向萧白三人:“这是怎么回事?”

云昭上前将英儿提了起来:“世子,奴先带她出去。”

既是迎接世子出来,免不了接风宴。

三人在城中最大的酒楼设下酒席,既是接风宴更是庆功宴。

半月前,城中还是哀呼声不断,这时候却已是一副兴兴向荣之态。

酒楼热闹非凡,街道上的吆喝声隐隐传入楼里。

参加庆功宴的却没几人,知县已经关入牢狱,县丞已死,至于下面的县令便是有心参与却不够格。

辛夷跟三位大人坐在里间,外面则是歌舞奏乐。

一口饮尽杯中酒,酒鐏被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沉闷一声重响。

“现在可以说了吧?”

若是真的不管事,辛夷也不会用暗卫,她大可以到了南城就装傻。

可她没有,一是不符辛大人以及帝师对她的谆谆教诲,二便是她不忍百姓受苦。

英儿的父母死了,那到底有多少个英儿,又有多少个不幸亡故的人呢?

辛夷这话更像是问罪。

话一出,外面的奏乐声瞬间熄了火。

李少监低着头站起身:“下官出去交代一下。”

辛夷摆了摆手,视线依次从萧白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又落在萧白身上。

“萧都指挥使,你是负责人,你来说。”

那张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一霎红了眼眶,萧白无奈抱拳:“世子,我等已经尽力了。”

“死亡数多少?”

“一千,其中大半是老者,她们没熬到药材送来就死了。”

白无跟徐少监也沉默了,相继端起酒杯喝闷酒。

待在隔离处无聊的时候,辛夷翻了不少南城的地方志,上面记载了近百年的大事,其中就包括瘟疫。

一千,对于从前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数字。

可还是有人死了。

这种天灾,是免不了死亡的。辛夷心中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萧白继续说:“至于那个小丫头,她的爹娘都是被贬到此地,后救洪而死。”

担心辛夷不知道,她解释了一句:“正是一年前被贬到此地的傅家军四营。”

傅家军?

辛夷心中大喜,原来铁鞋踏破无觅处,一切皆有定数。

她看向已经回来了的云昭:“英儿何在?”

“已经睡下了。”

李少监走了进来,抱拳道:“世子,城中百姓听说您出来,送了不少东西……您看?”

辛夷登时站起身:“这本是职责所在,让她们收回去吧。”

李少监为难:“可百姓执意要感谢您……”

等百姓代表的几位学子上了二楼,走进厢房一看,里面哪有长阳世子的踪影,只剩四位奉旨前来的大人。

几位学子只得感谢这四位大人,桌子总算是坐满了。

无功不受禄,更别说,这功劳还是大家的。

辛夷直接带着暗卫溜了,见辛夷身边出现一个身手不凡的,四人也没有惊讶。

长阳世子,那可是帝师大人惯着长大的,身边跟着一两个高手也是正常。

月上树梢,驿馆静悄悄的,一伙人轻手轻脚上了上房。

听见声音,云中一手摸上腰,已是蓄势待发之态。

辛夷抬起眼睛,收了桌上的纸:“四人大人前来,你先去迎着。”

“是。”

还真是萧白四人,她们是来赔礼的,为之前故意刁难一事前来。

在其位谋其事,辛夷倒没有生气,她靠在椅子上,懒洋洋问道:“诸位大人深夜前往,就不怕她日回了京,本世子就告上一状?”

毕竟这可是把柄,还是亲自送上门的。

白无道:“下官相信世子。”

徐少监接着道:“世子仁爱之心,一心为民。”

李少监跟萧白沉默,可眼里都是不相信的神色。

“……”辛夷揉了揉眼角,歪着头问:“那你们来做什么?”

三人看向萧白,在场中就属她的官阶最高,从二品好歹也是二品,总比她们这些六品官好。

萧白起身,掀了袍角就跪在地上。

在大姜朝,女子可以穿长裙,也可以穿长衣。为官者,穿的更多的还是长衣,方便省事。

辛夷不嫌麻烦,她一直穿着各色的裙子,还有不少宫中的形制,更加的繁琐,她穿得却极自在。

见萧白跪下,辛夷轻轻抬起脚,鞋尖上束着的白色珍珠从裙角划出,很圆润的一颗。

看品质属于上等,可对她来说,也不过是穿在脚上的饰品罢了。

辛夷抬眸,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看着萧白:“萧都指挥室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本世子的意思?”

萧白已经跪下,三位少监紧随其后早已跪在她后面。

听到上面响起的声音,她们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高大的背影,心中委实捏了一把汗。

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看着就是个纨绔的长阳世子,私底下还有这等威压,不愧是辛家人。

从前是她们看走了眼。

萧白道:“明白,但我尚有不少疑惑,还请世子点明。”

辛夷撑着脸,豆蔻色指甲微微压脸,她轻笑:“倘若有人问萧都指挥使,南城一乱如何摆平的,你如何回答?”

“是我同诸位少监协商摆平。”

“又问我做了什么呢?”

“世子入了南城,就待在驿馆,足不出户,后进了隔离处直至瘟疫结束。”

“倘若有人不信呢?”

“世子在南城,带着郎君游山玩水,不幸染上瘟疫,幸圣手搭救才没有大碍,后只能静养。”

“啪!”

“啪!”

“啪!”

连拍三下,辛夷这才摊着手心:“诸位大人起来吧。今日我没有见过诸位,诸位也没有见过我。”

“是!”

临走前,萧白顿住,转身毕恭毕敬询问:“世子,我等何日回京?”

“那杜知县可招了?”

“不曾。”

“身为臣子,我等必当为陛下殚精竭虑才对,奸臣尚未摆平,如何有脸回京?”

“明白,我这就回去审。”

萧白又要走,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喊住:“萧都指挥使,杜知县敛财一事事关重大,须多审上几日。”

“是,世子放心。”萧白抱拳。

辛夷满意点头:“时候不早,萧都指挥使就先走吧。”

哪怕知道还有三人留下,萧白也不敢过问。

她来说,这是一个攀上辛家高枝的好机会。她志向高远,就现实教人说话。

有了南城的这一遭,已经教她看清权贵的重要性。

否则,她也不会亲自来这一趟。

长阳世子明显也有收拢她的意思,想到这,萧白越走越快,她迫不及待想做出一番成就。

三位少监个个都是耳聪目明,哪里不知道眼前这位少女是何意思。

白无先表态:“将作监一直在城外忙碌,并不知城中情形。”

“少府监也是。”“都水监也是。”

辛夷摆了摆手:“不急不急,我留下三位,是另有请教。”

“不敢。”说话的是徐少监,她隐约猜到了是什么事。

李少监跟白无还在懵逼中,见状转头看向同僚,挤眉弄眼的询问是什么事。

“李少监跟白少监忙了数日,应当很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是。”

等到关门的声音传来,辛夷双手撑着脸向前倾,眸子灵动不乏桀骜,就这么凝视徐少监。

徐少监叹了一口气,主动道:“世子,可有酒?”

有些事,还是得接着酒劲儿才能说。

云昭从一侧柜子拿出两瓶酒,放到桌上退到一侧。

徐少监直接开了一瓶,猛灌几口。

只听水声哗哗,就如入了深渊一般,一掉进去就没动静。

几个呼吸之间,徐少监面色红润,双眼迷离仍带有一丝清醒,大着舌头道:“世子猜得不错,河渠确实被人故意毁坏。”

一到了南城,辛夷就暗示徐少监先去检查河渠。

南城地处要地,莫说什么洪涝,就连战争都要特意避开此地。

突然出现如此大的灾难,不让人生疑都难。

可不是所有人都敢如此怀疑的,朝堂之上,众人更多的也是商讨该如何救,而不是从何处查起。

洪涝来得诡异,这在辛夷的猜测之中,但凡不是个酒囊饭袋的,都能看出来这事。

徐少监继续说:“三皇女已经坐不住了。”

说下这话,徐少监倒在桌上,呼噜声乍起。

“云昭,将徐少监送回房间。”

云昭很快返回:“少主,此事可要传回华京?”

“云昭,若是皇女相争,朝堂会分为几个阵营?”

云昭想也没想答道“三个。”

辛夷倒在椅背里,哼笑出声:“五殿下一个孩子,也要成为权利的牺牲品,你说,这皇女的身份是荣华还是苦难?”

“或许五殿下不会被卷入其中。”

闻言,辛夷眼神一沉,头不动眼珠子向上挑,阴森地盯着云昭,后者只是绷紧了脊背。

“明日去无妄山庄,将英儿带上。”

本想直接接受傅家军,结果被华京的故人摆了一道,迫不得已只能还给傅清予。

可上天待她辛夷不薄,又给她送了一个利器。

利用都是知道英儿身份才有的,辛夷毫不掩饰的目的:“正好带她去见见她的那些婶婶们。”

“属下明白。”

听完山主的故事后,傅清予没再闹着要下山,可也只是安静了十来日。

白日里,山主还在嘀咕那人怎么安静这么久,没想到,当日夜间,傅清予就摸进了他的房间。

机关术能拦住傅清予出去,却拦不住他闯进山主的房间。

危险的味道一进来,山主立即摸到藏在枕头下的银针。

“找死!”

……

看着上方的少年,又低头看了看他那颤颤巍巍跟长枪枪尖负隅顽抗的银针,山主命苦一笑:“公子,你怎么又来了?”

傅清予一挑,竟将山主手中银针挑落,随后他将长枪插在床头:“你说辛夷三年前来过南城?”

“昂,这咋了?”山主压着脾气好性子问道。

“我不信。”傅清予直白说明来意。

所以,你不信就来打扰我?

山主抓狂得不行,心中的小人早已将傅清予左右开弓,连踹带踢,恨不得一抒怨气。

实际上却是唯唯诺诺:“你觉得哪里有问题?世子三年前的确来了南城,就住在这山庄,直至一年前才回京。这有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节奏慢了点[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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