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辛夷将头又转回了左方向, 傅清予面色绯红,如雪中红梅,眼角是红的、两颊是红的。

往下,就连脖颈也是一片红, 两片耳垂更是红得透血。

像极了戏台上被抹了层层脂粉的旦角, 似看不出情绪可处处透着情绪。

傅清予紧紧牵着她的手, 手掌的温度在逐渐升高。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两侧还有两个已经露出端倪的梨涡。

辛夷咽了咽口水,声音在她耳中好像失了声:“傅清予,你要快些说, 我们可没有这么多时间。”

傅清孟可没有傅将军和傅小三那么好糊弄,只怕她刚到华京,这人就得到了消息, 只是她不知傅清孟赶回来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傅清予。

但不论是为什么,有些话她是要跟傅清孟说的。

傅清予心底紧张, 面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 他淡淡问出声:“为何?难道你后悔了?”

呼吸吐露的热气涌过来,辛夷别过头强装自在道:“那倒不是, 你大姐知晓我们来了, 久了再不去府中,她不会担心吗?”

“……你说得也对。”沉默片刻后,傅清予开门见山, “我听山主说,你三年前就在南州?”

“是,你想说什么?”辛夷彻底将头偏了过去,她侧着身子,伸手撩起车帘。

秋风簌簌, 有二三缕西风吹进了马车,里面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辛夷的头脑也冷却了下来,她转头凝视傅清予:“你想说什么?”

“那时候,我没有怪你。”傅清予自顾自收回了手。

辛夷手上一空,她愣了一瞬,这才回过神:“……你不怪我?”

“不怪。”傅清予发出一声喟叹,叹息中满是无奈,“辛夷,你好像只看到了旁人眼中的我们。”

从小到大,长辈们素爱将他与辛夷作比较,不过是一正一反的对比。

辛夷默然,过了好一会儿,她艰难地挤出几句话:“傅清予,不是我只看到了表面,而是没人在意真实。你说你不怪我,那三年前你为何离开华京,那时候傅家没有出事,更不需要你一个男子去争军权。你摸着胸口,认真问上自己一句话,你真的不怪我吗?”

辛夷神色复杂地望着身旁的少年,有时候装傻真的很好,这样能避免不少尴尬。

哪怕位高权重如姜帝,还不是在装傻,跟那些群臣周旋多年,这才有了当今的盛世。

傅清予不怪她吗?

是怪的。她很肯定。

“……辛夷,你太自以为是了!”傅清予不再说话,起身坐到了另一边。

见傅清予没有要跟自己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辛夷只是低低说了一句:“傅清予,不要再争了。”

争不明白的,没人能说个明白。哪怕争个头破血流,那也说不明白,理不断更难解。

马车突然动了起来,除了马蹄声也只剩沉重的呼吸声。

傅府偏门,管家得了令,早早候在了那里。一见马车驶过来,就让旁边的下人迎上去,她则是走上前抱拳道:“世子,四公子,大小姐请世子去别院一叙。”

辛夷看了一眼傅清予,他仍是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就如同两人没去南州前。辛夷道:“好。”

而后她不再看傅清予,也不管傅清予,起身出了马车。

管家立在原地尴尬一笑:“这,四公子不在里面?”

马车内传出声音:“管家先带世子见大姐。”

管家眼珠子一转,也明白是这两位又吵架了,只得无奈地对辛夷道:“世子,请。”

将军府也就是傅府,分了东西两院,东院单住着傅清予,西院则是傅家三母女的住处。

辛夷也不算少来,自然清楚傅府的分布,见管家没有直接引自己去傅清孟的住处,她停了下来。

没有听见脚步声,管家也跟着停下来,疑惑问出声:“世子,您这是?”

“是清孟姐寻我?”

“是啊,正是我家的大小姐。”

辛夷扫视了一番,周围环境素雅,栽种着不少花花草草:“清孟姐何时住进了万花苑?”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这处院子多年没有住人。

管家神情一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她答不出,辛夷抬脚就想往反方向走去。管家急忙拦下,可吞吞吐吐,半天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长阳。”

管家两手立在腰侧:“世子,奴先下去了。”

辛夷顺着声音的源处看了过去,只见一个身穿金色盔甲的女子立在梧桐树下。

树上梧桐叶已黄,因女子舞剑的动作,更是唰唰狂掉。哪怕已经收了动作,树间已经松了的叶子也不断飘落着。

辛夷踱步走了过去,扫了眼傅清孟手中的佩剑,这才道:“清孟姐好雅兴。”

傅清孟用剑鞘扫去石桌和石凳上的落叶,豪爽地坐了下去,她将剑往桌上一拍:“坐。”

辛夷也不推脱,提起裙角也跟着坐下去。

傅清孟开门见山:“你真要娶小四?”

“圣命难为,我怎么推脱?”

“……我只问你的想法,你是否愿娶小四?”

傅清孟敛神凝目,大有让辛夷说出实话的架势。

叹了一口气,辛夷松了嘴:“清孟姐,你是看着我长大的。”

傅清孟点头:“是,我与清仲看着你长大,但,长阳你实在不是良配。”

傅家没有什么不能立妾的规矩,因而傅将军傅呈娶了一个又一个。傅清孟是长女,乃原配所出。

作为第一个孩子,她亲眼目睹母亲先后另娶郎君,这对她的打击不可不谓是很大。

傅将军不是纳偏房,每个郎君都是当正夫娶进门的,可这对幼时的傅清孟来说,这也是一种打击。

她厌恶那些三心二意之人,而辛夷更是首当其冲、嚣张至极的纨绔,她说上几句不好的话也算是理之当然。

辛夷不生气,嘴角噙着笑静候下文。

傅清孟继续道:“你的性情,我也明白……”她顿了一下,眼神温柔了三分,“你为何这般,我也有所猜测。因而,今日,我只问你一句,日后你可会辜负小四?”

辛夷怔愣住,她有过许多设想,或许傅清孟会让她发誓,又或是让她立下一份凭据……但不管怎么样,那不会是与她推心置腹的这么谈上一谈。

傅家三母女,傅将军精于谋算不像个武将,大女儿即便早早接手了其母亲的职位,但于带兵一途无甚耐心,不过是人胆大技艺高,拼出了不少功名;二女儿比大女儿好点,不是绝世之才却心细如发—她以为这番话应该是傅清仲来与她说。

三女儿不用多说,幼年同其余高门子弟学于国子监,后上战场三年,也某了个小职位。

傅小三与她关系好,能来认真“劝”上她的也就是傅家老大老二,傅将军是断断不能了。

同辈之间约谈,那是谈话;若是长辈约上晚辈,难免落下欺压晚辈的嫌疑。

于情于理,傅清孟问上这么一句实在不算是过分。

可她怎么回答是个问题。

看出辛夷面上的为难,傅清孟竟主动换了个问法:“他日小四若想离开,你可愿意成全?长阳,我知你看不惯小四,更知小四总是故意刁难你。但你二人也算是相识一场,不要彻底伤了情谊才对。”

“……这话是傅小三告诉你的吧。”辛夷无奈一笑,面上苦涩了些,“这些事你们都看得明白,难不成我跟傅清予不明白吗?这几年,我跟他也吵过也闹过,但谁也没有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以为,清孟姐应当清楚的。”

傅清孟突然笑出声,拍着手道:“不是我不明白,是我怕我看错了。”

她止住了笑意,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与小四皆是高傲之人,但这件事上,你做妻主的还是要让着郎君才是。”

辛夷双手合十:“谨遵长姐教导。”

傅清孟也不再留人,指着东边道:“你去吧,母亲那里你就别去了。你既然能顾念着将小四送回来,那说明你还是在意他的。”

辛夷没有动,气定神闲地笑着。

傅清孟感到奇怪:“放你一马还不走?”

辛夷看了眼周围,放声喊道:“师父和姐姐放心,下面我与清孟姐有几句私密话要谈。”

最近的一处墙角隐隐传出些窸窸邃邃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一道声音传了过来:“那我与母亲就先走了!”

傅将军不情愿:“我不走!你走就是!”

傅清仲在墙那头劝道:“娘,这都被发现了……”

“那还不是你废物!”

“……娘,这可是您先发出声音的。不然长阳哪里能发现?”

傅将军哪能承认自己不小心,一手拧住二女儿的耳朵:“你说什么?”

辛夷坐在墙头上看到这一幕,终于笑出声,傅家母女一齐扭头看向上方。

见二人望了过来,辛夷耍宝似的行了一礼:“师父威风不胜当年,清仲姐更是一如既往。”

傅清仲压低了声音:“娘,人在呢,给我留点面子吧。”

傅将军训斥:“你哪里还有面子?”话虽那么说,她却松了手,将人望旁边一推,手在身上擦了擦,这才抬头再次看过去。

“长阳,你母亲可在家中?”

辛夷看破不说破,顺着傅将军的话道:“母亲在家中无事,定是想与师父说上几句话。”

“如此,”傅将军沉吟片刻,“那本将就去看看你母亲。”

傅清仲刚站稳,就见自家老娘就要走了,往上面一看,就是辛夷,她干笑了两声:“我也跟母亲去看看帝师大人。”

她也不待辛夷回答,转身就跑,口里还在喊着:“娘,等等我啊!”

傅家孩子多,但没有什么规矩。

辛夷看了好几眼,这才落了地。

傅清孟揉着发疼的眉心:“母亲与二妹担心我会因此迁怒于你,这才有了这场闹剧。”

捡起桌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梧桐叶,辛夷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比了比,这才歪头回答傅清孟:“清孟姐说的哪里话,你的为人长阳自是清楚。”

万花苑里的这株梧桐树,在辛夷很小的时候就很老了,种在院内一隅,攀附着红墙而生,就连枝丫也榜着墙头。

从前,她们几人最是喜欢攀爬这株老树。

老树粗,足有三四人才能抱得住,便是大家一起拥上去也不会嫌挤。不算高,对于她们这些新手来说,练手也刚好合适。

曾几何时,这里也存有她的快乐时光,可惜欢乐总是短暂的。

傅清孟双眼被那焦黄卷了边的梧桐叶刺了一下,好半晌,才稳住心神。

她缓缓道:“陛下为我赐婚,让我尚二殿下。”

辛夷已经坐了下来,随手扒拉着叶片道:“清孟姐不愿娶二殿下?”

这下轮到傅清孟叹气了,她摇头又点头:“不是不愿,只是不明白陛下是何用意。”

辛夷了然,二帝卿名帝夜白,她时常待在宫中,也不过是见了几面。

“清孟姐担心陛下在警告傅家?”

“那倒不是。”傅清孟想了想,还是放下面上的矜持,“这二殿下,你可熟识?”

十五岁后,她就随母在外征战,莫说什么帝卿皇女,就连将军之女也不认识几个。

傅清孟面上瞧着冷却心底柔软,得知自己被赐婚,她首先担心的就是会不会委屈了那位二殿下。

毕竟是帝卿,屈身嫁给一个武夫,实在是委屈了。

比起揣度圣上的用意,她更担心那个男子是否愿意。

听出来傅清孟的言下之意,辛夷轻轻一笑,道:“虽不熟识,但也见过几面。二殿下虽性格娇纵了些,但人不坏。至于他心中的想法,清孟姐何不亲自去问上一番?”

好歹也是个将军这点门路也是有的。辛夷没有打算自己给两人牵线,这种事还是要当事人自己决定才好。

傅清孟显然听进去了,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事是该我主动才对。”

辛夷微微一笑:“我留下,并不是只是为了这事。清孟姐正在宫中当值吧?”

傅清孟神情一滞,而后开怀大笑:“你这妮子当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怪道你要将母亲跟二妹支走!我确实在宫中当值,不过你想问的我不一定会知道。”

辛夷将手中树叶捏碎,酥脆的声音,咔咔擦擦,从她手中落下的直接成了齑粉,只剩一根最粗的中心叶脉勉强残存。

蘸了茶水,辛夷直接用其在桌上写下两个字:吉玟。

傅清孟虎躯一震,眼神都犀利了不少:“你问大殿下作甚?”

帝吉玟,那个身体病弱的大皇女。

观傅清孟的情态,辛夷清楚她定是知道些详情的,只得将在南州的一些事简单说了一下,不过她没有说暗卫的存在。

听完后,傅清孟一时间感慨不已:“原来是这般……”

而后她也将自己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到这段时日大皇女久卧病榻不见外客,辛夷仔细问了一句:“清孟姐,大殿下生病之前,可有人见过她?”

傅清孟正好负责皇女宫殿的安危,刚好知道,她颔首,道:“陛下跟凤君都见过大殿下……”仔细想了想,她肯定道,“先是凤君见了大殿下,然后陛下又见了大殿下,陛下离开后,大殿下就病了。算算时间,应该是一月前!”

“一月前?”辛夷呢喃出声,心中一谋算,刚好与云昭送回华京的书信对上了。

她心中一惊,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起身行了礼:“多谢清孟姐,长阳另有要事,先行告辞。”

傅清孟也跟着起身:“去吧,我正好也有正事要做。”

一出了傅府,辛夷就让人驱车去了皇宫。

大皇女跟三皇女虽已过了豆蔻之年,能在朝堂与群臣共商要事,姜帝却没有为她们封王,因而她们还是住在宫中,宫外的皇女府也只是空置着。

她要去找大皇女,便只能进宫。

辛夷还没有想好该如何进宫,既是要隐藏踪迹,如今她大摇大摆进宫就不合适。正想着,就听到暗卫伪装成的马夫喊道:“傅将军。”

她一喜,急忙撩开帘子探出头,正好跟傅清孟来了个面面相觑。

傅将军,原来是这个傅将军。

辛夷心中懊恼不已,她没有够清楚是哪个傅将军就冒出头!

可她也不能缩回马车,一番计量后,她直接下了马车。

傅清孟惊讶,想起在家中的谈话,她了然地开口:“你跟在我身后进宫?”

辛夷点头:“那就麻烦清孟姐了。”

巡守的禁卫走了过来,辛夷急忙闪到傅清孟身后。后者则是面色不惊地拿出令牌,辛夷瞄了一眼,黑铁令牌,是侍卫亲军司的,看纹路应当还是都指挥使的令牌,只是不知是侍卫亲军步军司还涉及侍卫亲军马军司——不管怎么样,最低那也是正五品,可比她这个没有官职的闲散世子好。

禁卫头子已经看了过来,辛夷急忙端正身子,躲在傅清孟身后。

幸而傅清孟生得高大,再加上她穿着一身盔甲,当真将辛夷掩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狐疑地看了两眼,看到露出的绯红色宫裙裙角,她赶忙移开了视线,对傅清孟道:“大人请。”

外人面前,傅清孟也是个高傲的,只是从鼻腔挤出了一个音节。辛夷直接跟着她进了皇宫。

后面,一个禁卫忍不住问出声:“头儿,那傅将军不过一个副都指挥使,您怎么如此怕她?”

领头给了禁卫一个板栗:“她是傅家人,更何况,她带的人是……”

禁卫睁大了眼睛,一脸好奇的模样。

领头不说话了,斥道:“巡视时间,还不回队列!”

过了宫门,辛夷这才走上前:“清孟姐,皇宫不必寻常地,你想见二殿下,不如让凤君帮忙。”

她这是主动偿还傅清孟的人情。

傅清孟也不推辞:“多谢。”

辛夷挥了挥手,直接拐进了另一条道:“我先走了!”

能在皇宫如此随意的,也就这么一个人了。望着少女离去的身影,傅清孟无奈又好笑,而后她径直朝中宫走去。

辛夷没有直接去找大皇女,她先去了北辰宫,那里有人等了她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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