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可还没走到大门, 她被人拉住了,偏头一看正是许三——他应当在北辰宫等她才是。

许三神色慌张,还时不时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后他才松开袖子:“世子, 长话短说, 三殿下已与陈家联盟, 欲谋害大殿下构陷于您。”

说完这话,他撒了手便错身走远。

两人就如同偶然遇见一般,打了一声招呼又各自离开。

只有辛夷清楚他话中之意:北辰宫来了客人。因而许三只能在外面等她。

一直等到许三走出宫道,辛夷才从暗处走了出去, 一到宫门就有人迎了上来,是姜帝身边贴身伺候的德福。

德福先哎哟了一声,这才道:“世子, 您怎么来得这般晚,陛下可是等了您许久呢!”

走近后, 他压低着声音提醒:“陛下得知您回京, 径直就来了北辰宫,您快进去吧。”

辛夷一面走, 一面跟在自己身后的德福:“小舅舅没有来?”

德福小心道:“凤君暂不知您回来了。”

辛夷不再说话, 快步朝主殿走去。到了门口,德福喊了一声:“世子来了!”

而后他立在一旁:“世子,您快进去。”

殿内, 除了姜帝并无旁人。姜帝坐在上面,面前摆了两沓一高一矮的奏折堆,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雪白的蜡油就挂在架子上。

听到推门声,姜帝头也不抬道:“长阳, 过来。”

辛夷顿了一步,这才走了过去,立在桌边道:“姑姑。”

姜帝搁下手中的毛笔,拿起放在地上的奏折摊在桌上,指着那奏折道:“你先来看看。”

辛夷只得靠近,不过两三眼,她便收回了视线:“姑姑,长阳绝无此类想法。”

奏折上只有简短几句话,总结说来就是求赐婚。说普通也不普通,其中一个主人公便是辛夷,更不普通的是上面的落款——许攸。那是许老太师的名讳。

另一个主人公则是许三,许老太师为他求一段姻缘——嫁给长阳世子。

前段时日辛傅联姻的消息便传遍了华京,许老太师也知道此事,因而她直言让许三嫁给辛夷做偏房,也不算辱没了她许家的门第。

许家说不上什么高门,但许老太师门下学子无数,桃李满天下,她的许家便是没有几个人那也是人人向往之。

抛却此不谈,许老太师早就不理会朝事,这次主动写了这封奏折。

姜帝心中思忖颇多,一来辛傅联姻是必须之事,二来老太师也不能辜负。

辛夷如何看不出姜帝是想让自己决定,她直接道:“许家老三我见过,若是将他许给我,姑姑岂不是棒打鸳鸯了?”

姜帝配合问出声:“哦?此话又是如何?”

辛夷拿了垫子坐下,又将摊开的奏折合上,在姜帝不解的眼神中缓缓道:“姑姑有所不知,这许三早有心属之人,那人就在宫中呢。”

她卖了个关子,又瞅着姜帝神情不算好,想来是没有休息好,她拉着姜帝的袖子:“这殿中一点都不适合说话。姑姑随我出去走走可好?”

姜帝也不喜闷在里面,再加上她确实有些话要与辛夷道。虽看出少女的用意,她也不点破,只道:“也罢也罢,朕就随你。”

辛夷搀着姜帝起身,摸到姜帝几乎嶙峋的腕骨,她愣了一下。

姜帝身子骨不好,但在宫中御医的调养下,也算是勉强还算强壮。

不过两月不见,她没想到姜帝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掩下心中的不适,辛夷依旧笑着,只是嘴角的笑意总有些生硬。

北辰宫没有多少宫人,就连打理也是凤君想起来了就让人去一趟。

宫中没有多少人待过的痕迹,就连园子也比别处萧瑟许多。

整齐却枯黄的植株,鹅卵石小径上铺满了不知从哪里跑过来的落叶,巴掌大的,几根拇指细长的,锯齿状的,枯黄的,火红的……

辛夷搀着姜帝缓缓走在上面,她突然对这位帝王有了丝怜悯。印象中,姜帝哪怕时常生病,身影却也很高大。

她的儿女们都很敬爱她,她的臣民们也臣服于她。

将一个小国逐步发展成一个强国,姜帝定是有手段有雄心的。

可眼下,她看到的只是一个身体瘦弱的无比凄惨的女子,空有权势与富贵,可所有人都在等她更加瘦弱、瘦弱到不得不放下自己守了半辈子的权势。

她的女儿们想要她的皇位,她的儿子们只想从她手中得到更多的利益。

这就是皇帝吗?

穷尽一生,算计半生,最后就连个能交心的都没有。

姜帝突然止住了步伐,辛夷也跟着停下,她的思绪终于停止了翻涌。

在无比萧瑟的秋风中,她听到了从帝王口中吐出的质问:“长阳,你是不是觉得朕很可悲?”

姜帝病了太久,就连愠怒也是有气无力。

辛夷垂下眼睛,看了眼姜帝面上的苍白,她摇了摇头:“姑姑不可悲,若是没有您,就没有现在的大姜朝。”

姜帝想要开口说话,被冷风刺得一阵咳嗽。辛夷一面给她顺气,一面看向身后道:“德福!”

德福赶忙将手上的披风递上来,辛夷想要侧身去接,姜帝的手便接住了。

辛夷只得帮忙理着,德福则在另一边。

不过是穿个披风的功夫,姜帝就气喘吁吁,甚至就连脸上都热出了细汗,透着些许不正常的红润。

颤着手打了个结,姜帝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德福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才低头:“是。”

辛夷在一旁出声:“姑姑今日还没有用药?”

德福点头:“陛下一听说您回来了,哪能顾得上用药。世子一定要好好劝陛下才是。”

姜帝道:“德福,多嘴。”

德福打了打自己的嘴,道:“陛下不喜奴多说,那奴便下去。”

等宫人走远,辛夷看向一旁终于撑不住弓着背咳嗽的姜帝,无奈道:“姑姑又是何必,长阳自会进宫。”

咳嗽声终于止住,姜帝哼了一声:“你让云昭传回京的东西,朕看了。你当真会进宫?”

辛夷无奈,上前搀扶住姜帝,一副小女儿的娇憨情态,撒着娇:“姑姑是姑姑,长阳怎么可能因此不见姑姑?”

她又道:“那东西长阳不知道真假,这才让云昭传回华京让您辨认。早知道姑姑因此误会长阳,我就不做这样的事了。”

姜帝不说话,只是转过头,眉眼复杂地看了几眼辛夷。

辛夷心脏猛跳,面上却是云淡风轻,丝毫没有惧怕之意。

北辰宫没什么好看的,更别说,姜帝看惯了那些稀奇玩意儿,北辰宫里的也不过是些普通花草。

深秋转初冬,这时候更没有好看的。

就连池塘都是一副衰败之意,担心引起姜帝的哀思,辛夷想避开去池塘的小径,偏偏姜帝走了那条路。

姜帝来过北辰宫多次,酷暑时,还坐在树下乘凉看辛夷在池边钓鱼。不是无意,那就是有意为之。

果然,行至从前乘凉的地方——水边种着不少垂柳,有一个豁口以供贵人靠近水边,对面便是亭子。

亭子是个好去处,夏来可听曲儿、赏莲,转冬便可观雪围炉煮酒。

姜帝也望见了对面的亭子,道:“今年可还要在宫中煮酒?”

辛夷掂量着答道:“若是姑姑想,辛夷随时都备着好酒。”

姜帝哈哈大笑,笑声有些气不足。几声声,姜帝又道:“不去那花楼待着了?”

辛夷一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许久,才小声回道:“风花雪月之地,到底只是镜花水月。”

姜帝突地伸手拍了拍辛夷的手,手很凉,甚至比傅清予的还要冷。辛夷起了担忧,蹙着眉望了眼满池塘的枯荷败叶:“这里没有什么好玩的,姑姑过几日再来看更好。”

“长阳,你太聪明了。”姜帝叹了一口气,随后拂开辛夷的手。

辛夷身体一僵,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姜帝的话还是因为姜帝的动作。她杵在原地,看着姜帝小步小步地挪向已经不复当年翠绿的柳树,那干枯的树,垂着的空旷的枝条的柳树。

姜帝将手贴在树干上,然后转身朝她招手,像极了从前那般。

辛大人忙于政事,小舅舅又要跟宫里的贵侍们斡旋,只有姜帝有时间跟她玩,教导她。

她和辛大人,是母女更甚姐妹;她和姜帝,不是母女却更甚母女。可是——姜帝本来就该是她的母亲,辛大人才是她的姑姑才对。

走过去吗?要过去吗?想过去吗?

辛夷感觉自己成了一颗树,她无法移动,她的脚生了根,她想动却动不了。

见状,姜帝只得落寞地收回手,道:“你这孩子明明什么都明白,却还要顺着我们这些老家伙装傻。辛昱告知朕时,朕那时候很气——你既知道朕是你的母亲,你为何要装傻?是你不想认朕,还是你在埋怨朕……如今,朕懂了……”

下雨了……

眼里的世界好像模糊了,辛夷仰起头,却发现并没有雨滴落在脸上,只是她的手背上擦了不少。

不!她是人,她想动!!

笨重地拖着身子,辛夷磨到了姜帝身边,然后将从前姜帝送她的能驱策宫中暗卫的令牌拿了出来,道:“姑姑,长阳没有怨您,长阳不愿做什么皇女……老娘是帝师,日后长阳也想跟老娘一样,继续辅佐您。”

姜帝的脸色很冷,甚至有些臭。

辛夷不再说话,她知道,她终有这一日。

“……长阳,你是我的女儿,你是我帝氏血脉。”

丢下这句话,姜帝走了,走得又急又缓。

辛夷好像又变成了树,直到凤君辛止带着寻过来,她才变成了人。

凤君气得不行:“帝明竟然让你站在冷风中!”

辛夷拉住了辛止,扯开黏在一块儿的唇,说了什么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等她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了辛止的中宫里。

隔着屏风,隐隐能看到辛止拎着一把大刀,旁边侍从正在劝他不要冲动。

“殿下,不能冲动啊!”

“她帝明做出这事,我凭什么还要给她面子!笑话,她是皇帝,那我家长阳还是世子呢!我还是凤君呢!”

听到这么一番强词夺理的话,饶是宫侍们知道自家凤君胆子大也被吓得一下跪了地,一个两个都在哀求辛止千万不要冲动。

动静太大,辛夷不想听见都难。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她走了出去。

一见到她,宫侍们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果然,辛止也不再闹着要去找姜帝。

屏退宫人后,辛止的手就抓了过来,辛夷吃疼,嘶了一声,辛止急忙松了力。

作者有话说:后面有期末考,应该是12.14就开始请假,在这之前会尽可能多更[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一个月更新九万的保底字数还是能保障的[抱抱][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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