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次见到沃尔森博士的时候,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好,甚至还觉得有点恶心。

我们隔着一块巨大的玻璃,他躺在治疗床上,前额粘着几块颜色不同的贴片,后脑枕在像半个头盔般的东西上,上面的线路和他满身的管子连在我从没见过的器械上。

说他恶心并不是因为他苍老,如果他是个瘦弱的老年人反而看起来正常些,偏偏从他身上仅存的活物特征来看,他并不是因为岁月变成这幅样子的。

他有着清澈的蓝眼睛,很久没修整过的头发虽有些干枯,但仍能呈现出年轻人才有的乌黑色。至于他身体的模样……我不知该怎么描述,总之他肤色晦暗,皮肉塌陷,就像一具出土后保存完好的干尸,或者像恐怖片里被吸血鬼杀死的人。

我傻站在隔离窗前,看着工作人员走进旁边的月形密封门,过了大约十分钟他们才出现在玻璃屋子里。人们进去时得在缓冲区更衣消毒,幸好他们不需要每天都去接触沃尔森博士。

有人从身后拍我的肩:“琼斯先生,现在你对任务有更直观的理解了吗?”

我回过头,尽量对威尔将军扯出笑容。他的实验室工作服下面还穿着军服,总是表情严肃、眉头紧锁,他身躯格外高大,看着他让我有点紧张。

他叫我去旁边的休息室。坐下后,他端来两杯咖啡,还解开了我的手铐。一叠文件被甩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上面是我的个人履历、照片,以及犯罪记录。

“看到你愿意来合作,我很高兴,”将军的语调是普通官腔,我听不出他是不是真的高兴,“监狱提交了近期犯人们的义务服务申请,我一眼就看中了你。没人比你更适合了。如果你现在还没反悔,我们就准备开始录入你的生理信息,服务从今天就开始。”

我当然没有后悔,只是觉得这事挺古怪:“我准备好了。不过……介意我提问吗?”看到他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我才继续说:“你们真的放心让我做这个吗……毕竟我入狱是因为……”

威尔将军扫了一眼桌上那叠文件:“你以前是个高级护理员,还曾经得到灵魂之光基金会的嘉奖,接受过采访,上过电视,结果却因为故意伤害致死而入狱……受害人是一对五十岁左右的夫妇,你的动机是认为他们……虐待你的客户。”

“是的,”我说,“史密斯先生已经年近九十了,他几乎不能动,也说不清楚话,但我知道他是个善良的好人。而史密斯一家……我是说,受害人夫妇,他们故意虐待他,恨不得早点杀了他。”

“嗯。那一幕正好被你撞见,于是你在冲动之下就动手了……只不过,你所说的虐待问题被认为证据不足,没法为你减刑。从前我只见过护理员消极怠工、虐待病患,但像你这样因为同情病患而攻击其家属的……我头一回听说。”

我耸耸肩:“所以,你们觉得我确实是合适的人选?”

“就因为这样,你才适合,”他说,“我们需要的人,首先得具有一定的护理经验,我们不缺医生和科技人才,但缺个能够体贴病人的身心,陪他走向临终的人;其次,因为沃尔森博士是涉密项目,所以如果沃尔森一直活着,你就要一直留在这。考虑到以上两点,我们没法从普通公民里甄选护理员,因为会涉及一些不合法的地方……琼斯先生,你不要把这个工作当成避免牢狱之灾的好机会,这工作会很乏味,你和那些去进行密集体力劳动的犯人没什么区别。”

他说着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来录好了我的指纹、测量和录入了一系列身体指标。最后威尔将军又说:“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我们需要护理员真心维护病患。在这里,你没有优渥的收入,没有名誉可言,却又必须能真心对病患好。我们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开庭的时候,有人说我有病态心理,我对病患投入过分强烈的情感,而且不分对象是男女老幼,超出社会认可的范围。现在我的所谓病态,所谓不计回报的做事方式,正是这个涉密计划所需要的。

之后我被带往自己的房间,它紧挨着隔离区,出来后走几步就能来到月形密封门前。换上统一制服的时候,我暗暗怀疑了自己一阵子:我能够认真地照顾沃尔森博士吗?我能够像对以往那些客户一样对他吗?

他确实需要照顾,不光是那些医学上的照顾,还有安抚与陪伴,可他和那些儿童、老人、伤患不同……他和我一样,是个罪犯。

威尔将军给我看过他的资料——当然是允许我看的部分,我都读完了。沃尔森博士来自另一个时代,他出生于1991年,距今已经有一百年左右了,隔离室里的他形容枯槁,却并不是因为年龄自然变化——他在三十岁左右就被“封存”了起来,不久前才被唤醒。

沃尔森人生的变故起源于2016年。那一年他进入了某家研究所,与虫洞、时间、弦理论与膜理论之类的东西打交道……资料中没有讲得太深,就算有那么深,估计我也看不懂。两年后的某一天,他在自己的公寓里失踪了。二十四小时后,他再次出现,却像是变了一个人……用当时他同事的话来说,他疯了。

他认为自己与未知之物进行了接触,第三类、第四类接触同时发生。而且,他认为自己离开了很久,不止是二十四小时。

之后,沃尔森为人们带来了更多的不可思议。他脑中充满了疯狂的念头和令人畏惧的知识,他的骇人理论并非胡言乱语,每次都能得到证明。他年纪轻轻,却已经促成了很多令人震惊的科研成果,简直像有一只神秘的阀门被安在了他脑子里,他打开了它,把里面的东西倾泻给全人类。

有人认为他的大脑经历着某种病变,一方面造成了疯狂,另一方面也开发了大脑的更多区域;也有人相信他的自述,认为他确实与未知生命进行过深入接触,由此成了人类的领路人。

2021年,他却从圣贤变成了屠夫。

简单来说,他促成了某个计划,而这计划造成了数万人死亡。文件中并没有提及沃尔森具体干了什么,连计划的名称也被涂黑了,印刷品中只有一串串的长黑条。那次事件也有幸存者,幸存者们被强制统一收容治疗,然后在一年内陆续全部死亡,原因不明。

沃尔森受到了判决,被冠以包括反人类在内的无数罪名,之后,他被“停止”了。

“停止”的意思并不是处死。人们对他进行了人体冷冻,抽干体液,替换以另一种流体物质——维持他的生命,但夺去他的人生。

他并不是被简单地进行急冻,而是被维持在可人为控制深浅的睡眠状态,有点像星际旅行中使用的那种;人们可以在需要时连接他的大脑,通过一系列分析计算,从中提取自己需要的知识、答案……他们需要他脑中那个“阀门”,所以要他长久地活着。

距今大约几年前,人们完全唤醒了他。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某些研究遇到了瓶颈,工作人员能从他的脑子提取数据,却无法解析和应用它们,这就需要沃尔森本人醒过来,亲自给出指导。

醒来存在着风险,他需要被更严密、更细致地看管和照顾。现在他们不仅需要沃尔森的记忆,也需要和他本人互动,所以自然也会对他讲点人道……比如找个护理员专职陪伴他。

我不一定能很好地面对沃尔森,监狱里那些家伙比他可吓人多了,但我还是更害怕他,就像是一种生理性的畏惧、不适、排斥。

我觉得自己面对的是神或者恶魔。恶魔本来就是从神明中被分化出来的。

当天下午,我做好了准备,第一次走进去面对我的恶魔。

沃尔森几乎不能说话,只能用微弱的声音表示有需求,或者用眼神示意身上哪里不舒服……和那些有脑血管问题的老人差不多。

在隔离缓冲区,医生在我身上注射了某种药剂,然后给了我一个头环。他们说只要按下头环上的某个钮,就可以借助头环和耳塞直接听到沃尔森心里的回答。只要不摘下头环,即使我离开隔离区域也可以听到他的呼唤,控制头环的主动权在我手里,我想启动就能启动,想中断就可以中断。不过,我没法用意识对他说话,仍然得开口发出声音。

近距离接触沃尔森时,我启用了头环,向他问好,我以为接下来耳中会听到机械电子音的回应——翻译失语患者思维的仪器都是这么运作的……

正想着,我感觉到了一句话:“你好,我听说你的事情了。谢谢你。”

这句话不是由声音发出,也不是由文字构成,我只是就这么感觉到了它。

大概这就是头环的作用吧。翻译失语者思维的耳塞有时会出现误译,就像手写输入的单词也偶尔会被误认一样,而头环似乎能直接传达意识,准确无误。

我还不太适应这种交流方式,感觉就像自己的脑子侵入,产生了不属于自己的想法一样。我坐在治疗床边,半天没敢出声,沃尔森的意识又传了过来:“你一定听说我是什么人了。如果你想问,我可以知无不言。”

“不,我不想问,”我说,“不该知道的,我就不想知道。我从不过问病人的过去。再说了,就算您给我讲那些科技话题,我也根本听不懂。”

他似乎笑了一下。我还不熟悉他,不知道刚才他嘴角的轻颤是不是在笑。他问我:“关于这份工作,威尔告诉过你多少?你知道自己得一直留在这吗?”

“我知道。我已经接受了。”

“如果你觉得在这里比在监狱好一点,宁可在这过完刑期,你可能会失望的。”

我疑惑了片刻,他怎么知道我是犯人?随即我想到,既然我可以戴上头环和他聊天,那么别人也可以,那些人一定早就把我的身份告诉沃尔森了。

“为什么这样说?”我问。

沃尔森的蓝眼睛看向我:“我可能会死。他们的检查结果是另一回事……而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情况,我有可能会死。快则几个月,慢则一两年。等我死了之后,他们也许会把你换到另一个监狱继续服刑,也许还会用药物抹掉你这一段时间的记忆,或者还有其他处理措施……希望你有心理准备。”

他停下来了一会,又补充:“别告诉他们。”

“什么?”我一时没明白。

“别告诉他们我对你说了这些。他们总装作一切正常,但我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感觉到这些情绪,我心里一阵酸涩。我想起了过去照顾过的那些患者,有的是耄耋老人,有的是灾祸中的幸存者,还有渐冻症患者……不知道有多少人也像沃尔森这样想过。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突然觉得他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当然,客观来说他还是很吓人的……但是毕竟,他的科学家身份或罪人身份都和我没关系,现在他只是我的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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