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 12
“你妈妈……是我对不住她，你恨我也无可厚非。”
多年之后，公安的留置点。裴国庆轻声苦笑，用笑掩饰眼底的沉痛。
孟兰过世之后，他始终一个人单过，算是一种无力的补偿。
但又有什么用呢？他自己也嗤笑出声。
坐在对面的裴杰脸色惨白。
“这么多年了，就算你恨我，我以为、总会有放下的时候，”裴国庆不觉激动起来，“没想到你就实实在在恨到现在！”
“可以，长本事了，能跟我扛这么久！”
裴杰的脸色阴沉，双唇紧闭。
裴国庆亢奋异常:“有本事，那就继续！以后别再来找我！”
这时有人叩响门板:“时间到了！”
他又好像一下子被抽空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裴杰冷着脸起身，最后凝视裴国庆一眼。
“我还会再来的。”
说完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隔壁的房间里，魏钊和熟人对坐吞云吐雾，低声地交谈着。
“你回去和他打好招呼，无关金额大小，裴国庆是要从重判的。”白色制服道。
魏钊默然一瞬，心下了然。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关门声。二人转头，看见裴杰疾步穿过走廊，急速往院子外面冲。
“今天麻烦了。”魏钊又和熟人握了一次手，离开房间大步追出去。
二人前后脚出了留置点，一路往车的方向走。裴杰的脚步开始慢下来，在停车场一旁的阶梯上蹲身下来。
风从身后的广场上吹来。
魏钊在他身后站住，然后缓缓走上前，抽出一支烟点燃。
“给我一根？”裴杰别过头。魏钊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得出声音带着颤抖。
魏钊把烟和打火机递给他。
裴杰把烟叼进嘴里，生疏地打火点烟，吸入第一口后禁不住呛咳出声。
“咳——咳咳——”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来后，他递回烟盒和火机，“谢谢。”
这一次，魏钊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呜咽。
裴杰仰起头，让眼泪倒流回眼眶。他不想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泪水纵横。
魏钊沉思片刻，脱下身上的针织衫，罩到了裴杰的头上。
“谢谢……”裴杰终于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数月以来，他看裴国庆的案子，始终感觉像隔了一层纱，体验并不真切，心中只有说不出的麻木。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后知后觉找到实感。父亲贪腐入狱的事实，带着迟来的重量一起，遮天蔽日压下来，将他的生活吞没。
裴杰把外套掀开一角，深深吸了口烟。
尼古丁的味道浸入肺部，他缓慢地平静下来。裴杰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垂手搭在膝前。
“我恨他啊——”他哑着声音道，“但他还是我爸。”
魏钊有些意外他会对自己开口，最终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很多时候，我告诉自己，该知足了。至少我衣食无忧，该有的也都有过。”
魏钊沉吟半晌，发问:“你既然恨他，为什么还要做到这一步？”
裴杰愣住了。
想了很久，才道:“我不想落井下石。”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裴杰只是想到，过去裴国庆就算是忙得焦头烂额，也从不缺席他的家长会，会在天冷时守在学校门口送衣服，每次回家烧一桌他爱吃的菜。
他好像真的该知足了。
眼泪流进口中，咸得发涩。裴杰把烟吸进肺里，让烟草的气息填满胸腔。
“我妈妈……她是自尊心很强的人，她怕我为她难过，也怕我戳穿她的处境。在他们面前，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裴杰记得，他上初中的时候，孟兰已经需要住院化疗。每天中午他请假出校门，坐半小时公交去肿瘤医院，在病房里陪她吃完午饭，然后又赶公交回学校。
他总是怕自己错过什么。
孟兰那双绝望的眼睛让他胆战心惊。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沉重的话题，设法博她一笑。
某天中午，病房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终于还是问她:“妈妈，你说……活着，是不是挺没有意思的？”
孟兰先是一愣，然后浅笑着答道:“是啊。”
裴杰心如刀绞。
“小杰，你听着，”孟兰还是一如既往冷静，“如果，我死了……”
“妈！”
“其实没事，谁都会死的……”孟兰很平和，“如果我死了，你爸一定会再婚的。”
“你别怨他，他是真的在乎你。好好过日子，不论如何他都不会委屈你的。”
说着，孟兰瘦骨嶙峋的手，轻轻覆上裴杰的脸颊:“我只要你幸福，你明白吗？”
裴杰凝视着她的双眸，违心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裴国庆推门进来。
气氛骤然凝滞。
裴杰垂眸，掩饰眼中的汹涌，拎起放在床头的书包:“我去上学了。”然后快步走出病房。
转过身去的瞬间，泪流如注。
“她让我别恨我爸，我怎么可能不恨他！”
“她走的时候，才四十岁。如果没有那些事，她不会那么早就……”
裴杰说着开始呼吸不畅，猛烈地呛咳出声，喘了几口气想平复情绪。
“但我妈妈真没了的时候，我没有太难过。”
事实上，整个童年阶段，裴杰和母亲一直算不上亲近。
孟兰知道裴杰在同龄人里，算是相当懂事，懂事到匪夷所思。她也明白这种懂事，是以人生里，本就为数不多的天真和快乐作为代价的。
她会感觉到对不起裴杰，为着过早地把他卷入到成年人复杂的战争里去。
但职场、婚姻、父母，哪一个都不是好应付的，把她包围得密不透风的高墙上，裴杰是那个唯一的豁口。
只有他不会报复她。
只有对他，她才能永远有恃无恐。
于是每次愧疚过后，仍旧下意识把裴杰当做可以委屈的对象。
等她回过头来，再想好好补偿儿子的时候，他们早已经过了可以亲密无间交心的年月了。
裴杰未尝不清楚，这是一种有意识的恃强凌弱。
但他同样清楚，母亲也不过是被婚姻、社会层层盘剥的受害者，出于亲情和同理心，他只能无条件地向她倾斜。
直到若干年后，他已经上了大学，看过那么多复杂曲折的案情、弱者的冤冤相报，恍恍惚惚回忆起往事，方才感到若有所悟。
“她不在了，我感觉到解脱。”裴杰缓缓道。
“至于我以后怎么样，活得好坏与否——都不重要了。”
这算是裴杰第一次，当着别人面，撕开那些尘封的往事。至于以往，外人只当他背景显赫，人生顺遂，他也无心去反驳和解释。
“那天晚上，你给我的拳头——我知道，你是对的。前二十年的特权，都享受完了，我还不回去。我什么也代表不了，更没资格替谁声张正义。”
“还要继续活下去，我就得听你的。”
魏钊静静听着他讲完，垂下眼帘，盖住眼中的波澜。
那天质问的那些话，他知道裴杰听进去了。
裴杰坚守的最后阵地，也终于都被他毁掉了。
沉默许久，他问裴杰:“你恨我吗？”
裴杰看着快要燃尽的香烟，最后深吸一口，把烟蒂摁在地上熄灭。
“恨的。”他轻轻出声。
他站起身来，背对着魏钊。
“但我更恨自己。”
——————————————
晚上裴杰回到公寓里。
他没有开灯，而是瘫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一个一个点开微信的消息。
先前的土地拍卖里，容禹的资金池已经见底。城南项目开工在即，魏钊明天就会动身前往上海，为后续的工程款筹资。他告诉裴杰，如果还打算继续留在容禹，明早八点钟，明城机场见。
下面还有王小志的十二条语音信息。
裴杰的手轻轻颤抖，将语音一条一条点开。短暂的空白后，王小志的声音传出。
“……阿杰，那天和你说的那些话，重了些……很抱歉。”
“但我不能看着你，就这么误入歧途！”
“你知道的，我父亲没有正当职业，妈妈在饭店做保洁，一个人养一家四口，还要供我和我妹上学。”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够聪明，高中时候，为了考个好大学，每天挑灯夜战到两点。”
“后来过了省院的面试，担心政审被卡，又整夜整夜地失眠、心悸。”
这些话，王小志很少对其他人提起，不论是出于自尊还是自卑。
“能遇到你，遇到真心关心我的老师和同学，现在又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这些都是我过去，根本不敢想的。”
“我一直，很感激这一切。”
“包括后来，不小心看到你手机，知道你……喜欢我。除了震惊，更多还是在想，我何德何能，让你这样对我好！”
“我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对你来说，都很不公平。但都会过去的，只要你愿意！”
“我不相信，你坚持了那么久的东西，可以说不信就不信！”
“明天中午十二点，明大东门XX餐厅，我在那里等你。”
“我们谈谈，好吗，阿杰？”
王小志最后带了点恳求的意味。
裴杰关掉手机，在黑暗中仰起头，挣扎着喘息。
静坐了很久，他赤脚从沙发上站起来，打开笔记本，翻出他的硕士论文。
满屏洋洋洒洒，每个字都是他的心血。他甚至可以把很多句子倒背如流。
记得那天把选题告诉庄育霖时，阳光透过窗户，铺在木质的地板和书桌上。庄老坐在办公室的藤椅里，一手端茶杯，朝他笑得和煦：“我等你的surprise。”
往昔的画面浮现，出人意料的清晰。
裴杰晃了晃头，回过神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按下“delete”键。
窗口弹出“确定永久性删除文件？”
裴杰眼里有光点晃了一晃。
“是。”他点下。
屏幕上方弹出删除进度条，很快，进度条走到尽头——文件删除成功。
裴杰退回电脑桌面，打开Word，动手敲下“退学申请”。
————————————
翌日早，明城机场。
助理把魏钊的行李搬上推车，看一眼机场的显示屏——已经七点五十。
魏钊从裤包里掏出香烟:“你要去卫生间就现在去。”
助理点点头，小跑着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机场大厅。
腕表上指针已经转到七点五十七，魏钊轻轻皱起眉，心底开始犹疑。
等他再抬起头，却骤然看见人群的另一端的裴杰。
阳光穿透航站楼的玻璃墙面，洒进整个大厅，外面天光大亮，让一切都无处遁形。
裴杰逆着光走来，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倒影。
他在魏钊面前站定。
隔着从中穿过的人群，魏钊发现，裴杰虽然还是那张脸，整个人却已经完全不同于昨日——少了很多的优柔，多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同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魏钊不觉呼吸一窒——有的东西，还是在黎明之前消失了。
天亮之前，裴杰向明大邮箱发出了他的退学申请。
他给王小志回复道——
祝你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而我——
“我不会再回头了。”
裴杰抬头，看向魏钊。
两人四目相接。
裴杰扬起没有温度的笑。
宛如重生。
宛如毁灭。
【卷一·完】
多年之后，公安的留置点。裴国庆轻声苦笑，用笑掩饰眼底的沉痛。
孟兰过世之后，他始终一个人单过，算是一种无力的补偿。
但又有什么用呢？他自己也嗤笑出声。
坐在对面的裴杰脸色惨白。
“这么多年了，就算你恨我，我以为、总会有放下的时候，”裴国庆不觉激动起来，“没想到你就实实在在恨到现在！”
“可以，长本事了，能跟我扛这么久！”
裴杰的脸色阴沉，双唇紧闭。
裴国庆亢奋异常:“有本事，那就继续！以后别再来找我！”
这时有人叩响门板:“时间到了！”
他又好像一下子被抽空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裴杰冷着脸起身，最后凝视裴国庆一眼。
“我还会再来的。”
说完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隔壁的房间里，魏钊和熟人对坐吞云吐雾，低声地交谈着。
“你回去和他打好招呼，无关金额大小，裴国庆是要从重判的。”白色制服道。
魏钊默然一瞬，心下了然。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关门声。二人转头，看见裴杰疾步穿过走廊，急速往院子外面冲。
“今天麻烦了。”魏钊又和熟人握了一次手，离开房间大步追出去。
二人前后脚出了留置点，一路往车的方向走。裴杰的脚步开始慢下来，在停车场一旁的阶梯上蹲身下来。
风从身后的广场上吹来。
魏钊在他身后站住，然后缓缓走上前，抽出一支烟点燃。
“给我一根？”裴杰别过头。魏钊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得出声音带着颤抖。
魏钊把烟和打火机递给他。
裴杰把烟叼进嘴里，生疏地打火点烟，吸入第一口后禁不住呛咳出声。
“咳——咳咳——”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来后，他递回烟盒和火机，“谢谢。”
这一次，魏钊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呜咽。
裴杰仰起头，让眼泪倒流回眼眶。他不想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泪水纵横。
魏钊沉思片刻，脱下身上的针织衫，罩到了裴杰的头上。
“谢谢……”裴杰终于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数月以来，他看裴国庆的案子，始终感觉像隔了一层纱，体验并不真切，心中只有说不出的麻木。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后知后觉找到实感。父亲贪腐入狱的事实，带着迟来的重量一起，遮天蔽日压下来，将他的生活吞没。
裴杰把外套掀开一角，深深吸了口烟。
尼古丁的味道浸入肺部，他缓慢地平静下来。裴杰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垂手搭在膝前。
“我恨他啊——”他哑着声音道，“但他还是我爸。”
魏钊有些意外他会对自己开口，最终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很多时候，我告诉自己，该知足了。至少我衣食无忧，该有的也都有过。”
魏钊沉吟半晌，发问:“你既然恨他，为什么还要做到这一步？”
裴杰愣住了。
想了很久，才道:“我不想落井下石。”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裴杰只是想到，过去裴国庆就算是忙得焦头烂额，也从不缺席他的家长会，会在天冷时守在学校门口送衣服，每次回家烧一桌他爱吃的菜。
他好像真的该知足了。
眼泪流进口中，咸得发涩。裴杰把烟吸进肺里，让烟草的气息填满胸腔。
“我妈妈……她是自尊心很强的人，她怕我为她难过，也怕我戳穿她的处境。在他们面前，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裴杰记得，他上初中的时候，孟兰已经需要住院化疗。每天中午他请假出校门，坐半小时公交去肿瘤医院，在病房里陪她吃完午饭，然后又赶公交回学校。
他总是怕自己错过什么。
孟兰那双绝望的眼睛让他胆战心惊。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沉重的话题，设法博她一笑。
某天中午，病房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终于还是问她:“妈妈，你说……活着，是不是挺没有意思的？”
孟兰先是一愣，然后浅笑着答道:“是啊。”
裴杰心如刀绞。
“小杰，你听着，”孟兰还是一如既往冷静，“如果，我死了……”
“妈！”
“其实没事，谁都会死的……”孟兰很平和，“如果我死了，你爸一定会再婚的。”
“你别怨他，他是真的在乎你。好好过日子，不论如何他都不会委屈你的。”
说着，孟兰瘦骨嶙峋的手，轻轻覆上裴杰的脸颊:“我只要你幸福，你明白吗？”
裴杰凝视着她的双眸，违心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裴国庆推门进来。
气氛骤然凝滞。
裴杰垂眸，掩饰眼中的汹涌，拎起放在床头的书包:“我去上学了。”然后快步走出病房。
转过身去的瞬间，泪流如注。
“她让我别恨我爸，我怎么可能不恨他！”
“她走的时候，才四十岁。如果没有那些事，她不会那么早就……”
裴杰说着开始呼吸不畅，猛烈地呛咳出声，喘了几口气想平复情绪。
“但我妈妈真没了的时候，我没有太难过。”
事实上，整个童年阶段，裴杰和母亲一直算不上亲近。
孟兰知道裴杰在同龄人里，算是相当懂事，懂事到匪夷所思。她也明白这种懂事，是以人生里，本就为数不多的天真和快乐作为代价的。
她会感觉到对不起裴杰，为着过早地把他卷入到成年人复杂的战争里去。
但职场、婚姻、父母，哪一个都不是好应付的，把她包围得密不透风的高墙上，裴杰是那个唯一的豁口。
只有他不会报复她。
只有对他，她才能永远有恃无恐。
于是每次愧疚过后，仍旧下意识把裴杰当做可以委屈的对象。
等她回过头来，再想好好补偿儿子的时候，他们早已经过了可以亲密无间交心的年月了。
裴杰未尝不清楚，这是一种有意识的恃强凌弱。
但他同样清楚，母亲也不过是被婚姻、社会层层盘剥的受害者，出于亲情和同理心，他只能无条件地向她倾斜。
直到若干年后，他已经上了大学，看过那么多复杂曲折的案情、弱者的冤冤相报，恍恍惚惚回忆起往事，方才感到若有所悟。
“她不在了，我感觉到解脱。”裴杰缓缓道。
“至于我以后怎么样，活得好坏与否——都不重要了。”
这算是裴杰第一次，当着别人面，撕开那些尘封的往事。至于以往，外人只当他背景显赫，人生顺遂，他也无心去反驳和解释。
“那天晚上，你给我的拳头——我知道，你是对的。前二十年的特权，都享受完了，我还不回去。我什么也代表不了，更没资格替谁声张正义。”
“还要继续活下去，我就得听你的。”
魏钊静静听着他讲完，垂下眼帘，盖住眼中的波澜。
那天质问的那些话，他知道裴杰听进去了。
裴杰坚守的最后阵地，也终于都被他毁掉了。
沉默许久，他问裴杰:“你恨我吗？”
裴杰看着快要燃尽的香烟，最后深吸一口，把烟蒂摁在地上熄灭。
“恨的。”他轻轻出声。
他站起身来，背对着魏钊。
“但我更恨自己。”
——————————————
晚上裴杰回到公寓里。
他没有开灯，而是瘫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一个一个点开微信的消息。
先前的土地拍卖里，容禹的资金池已经见底。城南项目开工在即，魏钊明天就会动身前往上海，为后续的工程款筹资。他告诉裴杰，如果还打算继续留在容禹，明早八点钟，明城机场见。
下面还有王小志的十二条语音信息。
裴杰的手轻轻颤抖，将语音一条一条点开。短暂的空白后，王小志的声音传出。
“……阿杰，那天和你说的那些话，重了些……很抱歉。”
“但我不能看着你，就这么误入歧途！”
“你知道的，我父亲没有正当职业，妈妈在饭店做保洁，一个人养一家四口，还要供我和我妹上学。”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够聪明，高中时候，为了考个好大学，每天挑灯夜战到两点。”
“后来过了省院的面试，担心政审被卡，又整夜整夜地失眠、心悸。”
这些话，王小志很少对其他人提起，不论是出于自尊还是自卑。
“能遇到你，遇到真心关心我的老师和同学，现在又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这些都是我过去，根本不敢想的。”
“我一直，很感激这一切。”
“包括后来，不小心看到你手机，知道你……喜欢我。除了震惊，更多还是在想，我何德何能，让你这样对我好！”
“我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对你来说，都很不公平。但都会过去的，只要你愿意！”
“我不相信，你坚持了那么久的东西，可以说不信就不信！”
“明天中午十二点，明大东门XX餐厅，我在那里等你。”
“我们谈谈，好吗，阿杰？”
王小志最后带了点恳求的意味。
裴杰关掉手机，在黑暗中仰起头，挣扎着喘息。
静坐了很久，他赤脚从沙发上站起来，打开笔记本，翻出他的硕士论文。
满屏洋洋洒洒，每个字都是他的心血。他甚至可以把很多句子倒背如流。
记得那天把选题告诉庄育霖时，阳光透过窗户，铺在木质的地板和书桌上。庄老坐在办公室的藤椅里，一手端茶杯，朝他笑得和煦：“我等你的surprise。”
往昔的画面浮现，出人意料的清晰。
裴杰晃了晃头，回过神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按下“delete”键。
窗口弹出“确定永久性删除文件？”
裴杰眼里有光点晃了一晃。
“是。”他点下。
屏幕上方弹出删除进度条，很快，进度条走到尽头——文件删除成功。
裴杰退回电脑桌面，打开Word，动手敲下“退学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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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明城机场。
助理把魏钊的行李搬上推车，看一眼机场的显示屏——已经七点五十。
魏钊从裤包里掏出香烟:“你要去卫生间就现在去。”
助理点点头，小跑着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机场大厅。
腕表上指针已经转到七点五十七，魏钊轻轻皱起眉，心底开始犹疑。
等他再抬起头，却骤然看见人群的另一端的裴杰。
阳光穿透航站楼的玻璃墙面，洒进整个大厅，外面天光大亮，让一切都无处遁形。
裴杰逆着光走来，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倒影。
他在魏钊面前站定。
隔着从中穿过的人群，魏钊发现，裴杰虽然还是那张脸，整个人却已经完全不同于昨日——少了很多的优柔，多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同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魏钊不觉呼吸一窒——有的东西，还是在黎明之前消失了。
天亮之前，裴杰向明大邮箱发出了他的退学申请。
他给王小志回复道——
祝你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而我——
“我不会再回头了。”
裴杰抬头，看向魏钊。
两人四目相接。
裴杰扬起没有温度的笑。
宛如重生。
宛如毁灭。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