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卷二】Chapter 13
黑色的奔驰GLS迅速驶入容禹地库，黄嘉华“砰”一声关上车门，拎起皮包直奔三十层。
副董办公室内，赵劲松正拎着喷壶打理绿植。黄嘉华骤然推门而入，热情地叫出声：“赵叔——你这怎么还自己上手呢？看看谁来了！”声音饱满又高亢。
赵劲松眯起眼辨认片刻，立即切换上惊喜的神情：“嘉华啊——你怎么来了！快过来，坐！”说着放下喷壶，用毛巾擦了把手，坐到沙发上开始沏茶，笑道，“你这都多久没到总部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坐坐？”
黄嘉华自如地落座：“这不是想着，有日子没见赵叔了，专门过来看看你。”然后故作责怪反问，“赵叔不会把我忘了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赵劲松笑，“真不是来查你家老汪的岗，顺便才是看我？”
“赵叔——！”黄嘉华夸张地嗔怪，然后拿过爱马仕皮包，从里面掏出两瓶胶囊，“这是我朋友从美国带的，最新出来的药，说是保护心脏的。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吃了最合适。”
赵劲松接过药瓶，眯着眼费力地看标签上的小字，全部是英文，他也看不懂。但还是收进抽屉：“好，多劳你挂心了。”然后侧过身面向她，“嘉华啊，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想讲吗？”
黄嘉华看寒暄也寒暄完了，东西也送了，拂去笑意切入正题：“赵叔你给说说，魏钊他到底想干什么？新项目开发搞一言堂，分包商也都要换成他的人！”
赵劲松听着她激越的控诉，双眼一闭，心道果然如此。
“眼下这个当口，只能先保运转。”赵劲松缓声安抚，“各个项目动起来，西山那边也完工了，其他的等过了再说吧。”
“他保运转就保运转吧，又卡我的资金做什么？以前一句话的事，现在要过多少审批，三个月都跑不下来！”黄嘉华犹嫌不足。
“钱的事情，走一遍程序也好，省得集团里老有人对你有意见，觉得区别对待。”赵劲松耐下性子道。
“他魏钊算什么东西啊？”黄嘉华有些不乐意了，“要不是我爸，他现在都还不知道在哪个阴沟里打滚，陈年旧账翻出来，够他坐多少回牢了！”
说着又佯装委屈去摇赵劲松：“赵叔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赵劲松轻笑，心道过去黄建斌在时，容禹的长公主，几时这样做小伏低过？
但在明面上，只是故作冤屈地慨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当然向着你！我不帮你，难道还去帮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
“但是嘉华啊，我还是要提醒你——”他又换上忧虑的神情，语重心长劝道，“这有的事情呢，还是要控制分寸。”
“像上次举报那事，华南公司的钱去哪了？你知我知，无人不知。家家都这么干，只要还想在这一行混，不干也得干。”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这种事捅到明面上，除了让别人看笑话，对集团没有任何好处。归根结底，吃亏的还是你和越明。”
黄嘉华听完，表情僵在脸面上，继而讪笑着连连否认：“那都是汪越明手底下人不懂事，背着他干的！我也是后面才知道。我已经让老汪说他们了，下回再出现……”
赵劲松听着她一箩筐的解释，只是无声地笑，眼神幽深似古井。
从副董办公室出来，黄嘉华只觉交涉的结果远远不及预期，狠狠地阴着脸。
她拎着包快步穿行在走廊上，迎面遇上人事总监陈安娜。陈安娜热情地打招呼，嗓音甜到发酥：“亲爱的，这是去哪？”
黄嘉华视若无睹，只管拉着脸大步掠过。
陈安娜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倒也不恼怒，脸上升起玩味的笑。心道以后不论谁得势，集团的气候，都该变了。
她晃了下头，海藻般的长发轻轻摆动，然后清一清嗓子，叩响副董办公室的门。
她这趟来，是为了就魏钊新提交的人事任命，向赵劲松讨个主意。
“要换的人不少啊。”赵劲松戴上老花镜，手持名单一张一张看下来。里面好几个，都是上次举报事件里，叫嚣得厉害的。
“有些确实是不合适了。”他缓缓道，“但一下动太多，外界也难免反应大，影响稳定。”
“这也是我现在为难的地方。”陈安娜双腿并拢，在单人沙发上坐得恭谦。
事实上，魏钊上任以来，发起的人事调整也不过两轮。陈安娜不想直接回驳顶头上司，又担心要是这次魏钊没能站稳脚跟，她被归入他那一派，地位受到危及。
如果这份方案中，掺有作为副董的赵劲松的意见，她的责任就能稀释许多。
赵劲松看了半晌，把名单放回桌面，抬头直视陈安娜：“安娜啊，你觉得，眼下对于集团，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安娜凝眸沉思起来，放在膝头的手缓缓绞紧。
“不管怎样，集团的利益，始终是第一位的。”赵劲松摘下眼镜，往靠背椅上一仰，“只要坚持这一点。至于其他的，我相信，你能把好关。”
陈安娜笑意微微凝滞，心知今天是不可能问出具体的意见了。但这也在她意料之中，讨到一句绝对正确的口号，终归不是全无用处。
“多谢赵董，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收拾好名单，踩着细细的高跟鞋，乘电梯离开三十层。
————————————————
同日上午十一点，容禹大厦七层，法务部。
众人正敲打键盘忙碌，突然间一个人影拉着行李箱，闪电般闯入。
“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爽朗的女声响彻楼层，打破办公室的宁静。
“潇潇——！你怎么就回来了！”何妍妍从位置上跳起来，惊喜地大叫，“我还以为明天才能见到你！”
“工作结束，我就提前回来了。工地一待两个半月，我都要成野人了！”余潇大吐苦水，转头同徐君达对上脸，夸张地行了个军礼，“我已归队，向组织报道！”
“准许归队，余潇同志辛苦！”徐君达有模有样回道，然后笑她，“这次回来得多吃点好的，好好补补。”
“那组长会给报销吗？”余潇的脸晒黑了两个度，但笑容明亮依旧。
“那西山院那边呢，都结束了吗？”何妍妍问。
“差不多了！最后这些天，每天跟施工方从早耗到晚，一字一句地掰扯，一百二十几份合同，都签字了。回来再把剩下的资料做了，就彻底结束了！”
“潇潇你太厉害了！”何妍妍崇拜地赞叹，“这下总算赶在7月前回来，最热那几天不用上工地。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这段时间发生了多少事！”
“你说嘉程那事？”余潇脱下工服外套挂在椅背上，“这不有你给我当战地记者，论坛帖子我都刷完了。”
来不及休息，她又拉开行李箱，搬出一摞摞沉重的资料，扔到办公桌上。
“对了，听说部门还来了个新人，可不得了。”她直起腰来擦了把汗，“据说他爸是省里的大贪官，拿了好几千万，叫什么国、什么建国来着……”
“潇潇——”
何妍妍想出言打断，但已经来不及了。
裴杰抱着笔记本，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刚好把最后这句话听个完全。
余潇顺着何妍妍的视线回过头去，对上裴杰的眼神，意识这是逢上正主了。裴杰干咳一声默默回到工位，余潇也一猫腰坐了回去。方才还吵闹的办公室骤然安静下来。
很快到了饭点。余潇习惯性地叫上何妍妍就要去食堂，何妍妍支支吾吾半天，问能不能带上裴杰。余潇瞬间反应过来，她这些天背着自己，在外面有人了。
“好啊何妍妍，我这才走了几天呐？之前是谁拍着胸脯说要守身如玉的？”
裴杰见状忙说：“你们先去吧，我手头有事，晚点再吃。”
听他这么一讲，余潇的脸更黑：“我有那么斤斤计较吗？妍妍都叫你了，要吃就快走！”搞得好像她欺负人似的。
裴杰没办法，又只有跟着二人下楼，一顿饭吃得三个人都别别扭扭。
余潇这趟回来，工地上的活儿是结束了，余下要汇总的手续、资料还有很多，办公室里也有大堆的事情没做。午休之后，她一屁股坐下就再也没起来过，晚饭也没顾得上吃。
一直忙到深夜十一点，她看一眼桌面上的时间，才暗道不好，匆忙收拾东西直冲地铁站。刚下到地底，最后一班地铁就在警报声中关紧了门。
余潇眼睁睁看着它呼啸而过，把自己丢在月台上。最后又只能拎着帆布包，跟着其他错过车的人一起，一步步走上通往地面的阶梯。
深夜的CBD，人潮已经散去，高耸的大楼灯火迷离。余潇站在路边，看着宽阔的街道陷入茫然。
从这儿打车回去，少说五十块人民币。在公司凑合一晚吧，没地方洗去一身的泥，她的行军床也不知所踪。
正左右为难迷茫之际，一辆白色的福特锐际在她面前停下，副驾驶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裴杰那张脸。
“上车吧，我送你。”他招呼道。
“你住哪，和我顺路吗就说送？”余潇不习惯直接接受他人的好意。
“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裴杰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而且明天上班还要早起。”
余潇终于也不再扭捏，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裴杰看着她系好安全带，手摁按钮设置车载导航：“目的地？”
“福耀。”明城市区最大的城中村。
“哪个入口？”
“万昌路那个。”事已至此，余潇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好在裴杰始终神色如常。
她又追问他的住处。
“东二环。”上个月刚搬过去的。
余潇衡量过离万昌路不算远，才总算放下心来。
SUV沿空荡的城市道路飞驰，很快将容禹大楼远远甩在身后。
裴杰专注开车，余潇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两人长久无话。
眼见路程过半，最终还是她先开口打破沉默：“你怎么也这么晚下班？”
“之前堆的需求太多。组里少了个人，他的一部分活儿摊派到我头上。”
“有那么多吗？噢对了，你们组黄奚悦不干活儿。”她反应过来。
“听说你们私下喊她‘太子’来着？不是女生吗，怎么想的？”
“你就说是不是那么回事儿吧。”
话到此处，两个人沉默一瞬，不约而同都笑了。
余潇笑毕，攥着安全带垂下眼去，几番犹豫之后，别别扭扭开口：“白天说那些话，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裴杰轻声截断她的话头，“这事人尽皆知，你也只是当个闲聊。再说集团上下，很多事情已经够复杂了，有个性格直爽的同事，”趁等红绿灯的间隙，他转头直视余潇的眼睛，绽开笑容，“我很高兴。”
余潇回望着他真诚的眼睛，忽然发现，裴杰的声音其实很好听。
路口亮起绿灯，SUV继续朝着城东前进，三十分钟的旅途很快结束。裴杰在路口把余潇放下，一直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才启动汽车离开。
翌日又是午饭时间，何妍妍还在发愁，一会儿如何缓和二人的关系。忽然看见余潇直接喊裴杰吃饭，裴杰居然也自然地关了电脑，听招呼起身。
余潇还拍了把她的肩膀：“愣什么呢！一会要排队了。”
何妍妍方才回过神：“来了——”忙不迭追上前去。
人满为患的食堂里，三人好不容易找到位置，何妍妍一坐下就大骂他们不地道：“你俩什么时候背着我好的？害我白白担心一早上！”
“谁让你喜欢当幼儿园老师呢？”余潇搅拌着炸酱粉笑她。
“不行——我要给你们立规矩！从此有什么动向，必须给我汇报，有八卦也不准瞒我！”何妍妍凶巴巴训示，说着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拉群，今后你们一言一行，都要在我的监视下！”
“群聊叫什么好呢……”她皱着脸百度许久，只想出来一个“法务部F3”。
“好没创意啊，何老师——”余潇拉长声音深表嫌弃，忽而灵光一闪，“我有个主意。”说着拿过何妍妍手机，哒哒哒敲打起来。
“好了——”
她举起手机向两人展示。
何妍妍看呆了，裴杰则“噗”一下笑出声来。
只见屏幕上，“三贱客”几个字高悬顶端。此后这个名称还会不断变更为“今天容禹倒闭了吗”、“防火防盗防李总”，三个人的组合，却从此固定了下来。
到了下午，三贱客群里已经聊开了。从工地上闻不完的二手烟、财务部人人跟吃枪药一样，到黄奚悦敲键盘像梭子蟹、李博亮得能照镜子的背头，里里外外，无一不吐槽。
何妍妍抱着手机聊得正欢，忽然看见李博推门出来。她慌忙收起手机，双手搭上键盘，装出正在埋头苦干的样子。
李博没有注意到她，而是扬声吩咐众人去小会议室，一会儿有事要说。
“裴杰，你调来徐君达组，负责中央广场项目。林薇，把手上工作交接给裴杰，对调过去，代理事务组组长。”没有任何铺垫，他进来后直接宣布。
林薇先是愣住，继而马上反驳：“中央广场太复杂，他一个新人接不住。我手上还有几个长线项目，一时半会儿也交接不了！”
“裴杰那边君达会多带的，安排在人资部都讨论过了，这样就是最优解。”李博不听她辩驳。
徐君达也跟着帮腔：“事务组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薇姐你经验丰富，带他们绝对绰绰有余。之前那事过后，部门的情况你也清楚，现在除了你，没人能挑这个大梁了。”
林薇张开口还想再争辩，抬头看见二人的目光都压在自己身上，显然一定要她现在就认下这个方案。顶撞无益，她最终只有闭上嘴，把话都咽了回去。
“相关的待遇职级，我们都会积极帮你争取，不让你吃亏的。”李博顺水推舟安抚。
接着他又分配工作，城南新项目珑翠湾交由余潇负责，然后宣布散会。
从会议室出来，余潇都顾不得抱怨两个项目无缝衔接，追上前用手肘捅了捅裴杰：“看不出来啊，这么有本事。”
不论是个人成长还是奖金收入，事务组是远不如项目组的，她当初也是在事务组熬了两年，才调进来的。
何况林薇这还只是个代理组长，连嘉程当初的见习组长都不如。
裴杰一脸的茫然，眉心死死锁住：“我不知道。”
余潇同他对上眼神，看见他眼里的焦灼不似作假，方才变了脸色，明白他是真的不知情。裴杰心里急速盘算着，这次调动背后，有多少是魏钊的授意？
众人回到办公室，李博又马上命令两人搬工位。裴杰有意过去搭把手，被林薇冷漠地回绝了。
她对待他的疏离，本就超出对旁人，事到如今，再贸然去解释什么，也只会让情形更加尴尬。裴杰唯有无言以对。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变动，中央广场的事情又找上来了。当前的项目地块不是净地，也就是说——
上面还有钉子户。
副董办公室内，赵劲松正拎着喷壶打理绿植。黄嘉华骤然推门而入，热情地叫出声：“赵叔——你这怎么还自己上手呢？看看谁来了！”声音饱满又高亢。
赵劲松眯起眼辨认片刻，立即切换上惊喜的神情：“嘉华啊——你怎么来了！快过来，坐！”说着放下喷壶，用毛巾擦了把手，坐到沙发上开始沏茶，笑道，“你这都多久没到总部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坐坐？”
黄嘉华自如地落座：“这不是想着，有日子没见赵叔了，专门过来看看你。”然后故作责怪反问，“赵叔不会把我忘了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赵劲松笑，“真不是来查你家老汪的岗，顺便才是看我？”
“赵叔——！”黄嘉华夸张地嗔怪，然后拿过爱马仕皮包，从里面掏出两瓶胶囊，“这是我朋友从美国带的，最新出来的药，说是保护心脏的。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吃了最合适。”
赵劲松接过药瓶，眯着眼费力地看标签上的小字，全部是英文，他也看不懂。但还是收进抽屉：“好，多劳你挂心了。”然后侧过身面向她，“嘉华啊，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想讲吗？”
黄嘉华看寒暄也寒暄完了，东西也送了，拂去笑意切入正题：“赵叔你给说说，魏钊他到底想干什么？新项目开发搞一言堂，分包商也都要换成他的人！”
赵劲松听着她激越的控诉，双眼一闭，心道果然如此。
“眼下这个当口，只能先保运转。”赵劲松缓声安抚，“各个项目动起来，西山那边也完工了，其他的等过了再说吧。”
“他保运转就保运转吧，又卡我的资金做什么？以前一句话的事，现在要过多少审批，三个月都跑不下来！”黄嘉华犹嫌不足。
“钱的事情，走一遍程序也好，省得集团里老有人对你有意见，觉得区别对待。”赵劲松耐下性子道。
“他魏钊算什么东西啊？”黄嘉华有些不乐意了，“要不是我爸，他现在都还不知道在哪个阴沟里打滚，陈年旧账翻出来，够他坐多少回牢了！”
说着又佯装委屈去摇赵劲松：“赵叔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赵劲松轻笑，心道过去黄建斌在时，容禹的长公主，几时这样做小伏低过？
但在明面上，只是故作冤屈地慨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当然向着你！我不帮你，难道还去帮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
“但是嘉华啊，我还是要提醒你——”他又换上忧虑的神情，语重心长劝道，“这有的事情呢，还是要控制分寸。”
“像上次举报那事，华南公司的钱去哪了？你知我知，无人不知。家家都这么干，只要还想在这一行混，不干也得干。”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这种事捅到明面上，除了让别人看笑话，对集团没有任何好处。归根结底，吃亏的还是你和越明。”
黄嘉华听完，表情僵在脸面上，继而讪笑着连连否认：“那都是汪越明手底下人不懂事，背着他干的！我也是后面才知道。我已经让老汪说他们了，下回再出现……”
赵劲松听着她一箩筐的解释，只是无声地笑，眼神幽深似古井。
从副董办公室出来，黄嘉华只觉交涉的结果远远不及预期，狠狠地阴着脸。
她拎着包快步穿行在走廊上，迎面遇上人事总监陈安娜。陈安娜热情地打招呼，嗓音甜到发酥：“亲爱的，这是去哪？”
黄嘉华视若无睹，只管拉着脸大步掠过。
陈安娜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倒也不恼怒，脸上升起玩味的笑。心道以后不论谁得势，集团的气候，都该变了。
她晃了下头，海藻般的长发轻轻摆动，然后清一清嗓子，叩响副董办公室的门。
她这趟来，是为了就魏钊新提交的人事任命，向赵劲松讨个主意。
“要换的人不少啊。”赵劲松戴上老花镜，手持名单一张一张看下来。里面好几个，都是上次举报事件里，叫嚣得厉害的。
“有些确实是不合适了。”他缓缓道，“但一下动太多，外界也难免反应大，影响稳定。”
“这也是我现在为难的地方。”陈安娜双腿并拢，在单人沙发上坐得恭谦。
事实上，魏钊上任以来，发起的人事调整也不过两轮。陈安娜不想直接回驳顶头上司，又担心要是这次魏钊没能站稳脚跟，她被归入他那一派，地位受到危及。
如果这份方案中，掺有作为副董的赵劲松的意见，她的责任就能稀释许多。
赵劲松看了半晌，把名单放回桌面，抬头直视陈安娜：“安娜啊，你觉得，眼下对于集团，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安娜凝眸沉思起来，放在膝头的手缓缓绞紧。
“不管怎样，集团的利益，始终是第一位的。”赵劲松摘下眼镜，往靠背椅上一仰，“只要坚持这一点。至于其他的，我相信，你能把好关。”
陈安娜笑意微微凝滞，心知今天是不可能问出具体的意见了。但这也在她意料之中，讨到一句绝对正确的口号，终归不是全无用处。
“多谢赵董，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收拾好名单，踩着细细的高跟鞋，乘电梯离开三十层。
————————————————
同日上午十一点，容禹大厦七层，法务部。
众人正敲打键盘忙碌，突然间一个人影拉着行李箱，闪电般闯入。
“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爽朗的女声响彻楼层，打破办公室的宁静。
“潇潇——！你怎么就回来了！”何妍妍从位置上跳起来，惊喜地大叫，“我还以为明天才能见到你！”
“工作结束，我就提前回来了。工地一待两个半月，我都要成野人了！”余潇大吐苦水，转头同徐君达对上脸，夸张地行了个军礼，“我已归队，向组织报道！”
“准许归队，余潇同志辛苦！”徐君达有模有样回道，然后笑她，“这次回来得多吃点好的，好好补补。”
“那组长会给报销吗？”余潇的脸晒黑了两个度，但笑容明亮依旧。
“那西山院那边呢，都结束了吗？”何妍妍问。
“差不多了！最后这些天，每天跟施工方从早耗到晚，一字一句地掰扯，一百二十几份合同，都签字了。回来再把剩下的资料做了，就彻底结束了！”
“潇潇你太厉害了！”何妍妍崇拜地赞叹，“这下总算赶在7月前回来，最热那几天不用上工地。你都不知道，你不在这段时间发生了多少事！”
“你说嘉程那事？”余潇脱下工服外套挂在椅背上，“这不有你给我当战地记者，论坛帖子我都刷完了。”
来不及休息，她又拉开行李箱，搬出一摞摞沉重的资料，扔到办公桌上。
“对了，听说部门还来了个新人，可不得了。”她直起腰来擦了把汗，“据说他爸是省里的大贪官，拿了好几千万，叫什么国、什么建国来着……”
“潇潇——”
何妍妍想出言打断，但已经来不及了。
裴杰抱着笔记本，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刚好把最后这句话听个完全。
余潇顺着何妍妍的视线回过头去，对上裴杰的眼神，意识这是逢上正主了。裴杰干咳一声默默回到工位，余潇也一猫腰坐了回去。方才还吵闹的办公室骤然安静下来。
很快到了饭点。余潇习惯性地叫上何妍妍就要去食堂，何妍妍支支吾吾半天，问能不能带上裴杰。余潇瞬间反应过来，她这些天背着自己，在外面有人了。
“好啊何妍妍，我这才走了几天呐？之前是谁拍着胸脯说要守身如玉的？”
裴杰见状忙说：“你们先去吧，我手头有事，晚点再吃。”
听他这么一讲，余潇的脸更黑：“我有那么斤斤计较吗？妍妍都叫你了，要吃就快走！”搞得好像她欺负人似的。
裴杰没办法，又只有跟着二人下楼，一顿饭吃得三个人都别别扭扭。
余潇这趟回来，工地上的活儿是结束了，余下要汇总的手续、资料还有很多，办公室里也有大堆的事情没做。午休之后，她一屁股坐下就再也没起来过，晚饭也没顾得上吃。
一直忙到深夜十一点，她看一眼桌面上的时间，才暗道不好，匆忙收拾东西直冲地铁站。刚下到地底，最后一班地铁就在警报声中关紧了门。
余潇眼睁睁看着它呼啸而过，把自己丢在月台上。最后又只能拎着帆布包，跟着其他错过车的人一起，一步步走上通往地面的阶梯。
深夜的CBD，人潮已经散去，高耸的大楼灯火迷离。余潇站在路边，看着宽阔的街道陷入茫然。
从这儿打车回去，少说五十块人民币。在公司凑合一晚吧，没地方洗去一身的泥，她的行军床也不知所踪。
正左右为难迷茫之际，一辆白色的福特锐际在她面前停下，副驾驶车窗缓缓降下——露出裴杰那张脸。
“上车吧，我送你。”他招呼道。
“你住哪，和我顺路吗就说送？”余潇不习惯直接接受他人的好意。
“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裴杰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而且明天上班还要早起。”
余潇终于也不再扭捏，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裴杰看着她系好安全带，手摁按钮设置车载导航：“目的地？”
“福耀。”明城市区最大的城中村。
“哪个入口？”
“万昌路那个。”事已至此，余潇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好在裴杰始终神色如常。
她又追问他的住处。
“东二环。”上个月刚搬过去的。
余潇衡量过离万昌路不算远，才总算放下心来。
SUV沿空荡的城市道路飞驰，很快将容禹大楼远远甩在身后。
裴杰专注开车，余潇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两人长久无话。
眼见路程过半，最终还是她先开口打破沉默：“你怎么也这么晚下班？”
“之前堆的需求太多。组里少了个人，他的一部分活儿摊派到我头上。”
“有那么多吗？噢对了，你们组黄奚悦不干活儿。”她反应过来。
“听说你们私下喊她‘太子’来着？不是女生吗，怎么想的？”
“你就说是不是那么回事儿吧。”
话到此处，两个人沉默一瞬，不约而同都笑了。
余潇笑毕，攥着安全带垂下眼去，几番犹豫之后，别别扭扭开口：“白天说那些话，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裴杰轻声截断她的话头，“这事人尽皆知，你也只是当个闲聊。再说集团上下，很多事情已经够复杂了，有个性格直爽的同事，”趁等红绿灯的间隙，他转头直视余潇的眼睛，绽开笑容，“我很高兴。”
余潇回望着他真诚的眼睛，忽然发现，裴杰的声音其实很好听。
路口亮起绿灯，SUV继续朝着城东前进，三十分钟的旅途很快结束。裴杰在路口把余潇放下，一直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才启动汽车离开。
翌日又是午饭时间，何妍妍还在发愁，一会儿如何缓和二人的关系。忽然看见余潇直接喊裴杰吃饭，裴杰居然也自然地关了电脑，听招呼起身。
余潇还拍了把她的肩膀：“愣什么呢！一会要排队了。”
何妍妍方才回过神：“来了——”忙不迭追上前去。
人满为患的食堂里，三人好不容易找到位置，何妍妍一坐下就大骂他们不地道：“你俩什么时候背着我好的？害我白白担心一早上！”
“谁让你喜欢当幼儿园老师呢？”余潇搅拌着炸酱粉笑她。
“不行——我要给你们立规矩！从此有什么动向，必须给我汇报，有八卦也不准瞒我！”何妍妍凶巴巴训示，说着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拉群，今后你们一言一行，都要在我的监视下！”
“群聊叫什么好呢……”她皱着脸百度许久，只想出来一个“法务部F3”。
“好没创意啊，何老师——”余潇拉长声音深表嫌弃，忽而灵光一闪，“我有个主意。”说着拿过何妍妍手机，哒哒哒敲打起来。
“好了——”
她举起手机向两人展示。
何妍妍看呆了，裴杰则“噗”一下笑出声来。
只见屏幕上，“三贱客”几个字高悬顶端。此后这个名称还会不断变更为“今天容禹倒闭了吗”、“防火防盗防李总”，三个人的组合，却从此固定了下来。
到了下午，三贱客群里已经聊开了。从工地上闻不完的二手烟、财务部人人跟吃枪药一样，到黄奚悦敲键盘像梭子蟹、李博亮得能照镜子的背头，里里外外，无一不吐槽。
何妍妍抱着手机聊得正欢，忽然看见李博推门出来。她慌忙收起手机，双手搭上键盘，装出正在埋头苦干的样子。
李博没有注意到她，而是扬声吩咐众人去小会议室，一会儿有事要说。
“裴杰，你调来徐君达组，负责中央广场项目。林薇，把手上工作交接给裴杰，对调过去，代理事务组组长。”没有任何铺垫，他进来后直接宣布。
林薇先是愣住，继而马上反驳：“中央广场太复杂，他一个新人接不住。我手上还有几个长线项目，一时半会儿也交接不了！”
“裴杰那边君达会多带的，安排在人资部都讨论过了，这样就是最优解。”李博不听她辩驳。
徐君达也跟着帮腔：“事务组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薇姐你经验丰富，带他们绝对绰绰有余。之前那事过后，部门的情况你也清楚，现在除了你，没人能挑这个大梁了。”
林薇张开口还想再争辩，抬头看见二人的目光都压在自己身上，显然一定要她现在就认下这个方案。顶撞无益，她最终只有闭上嘴，把话都咽了回去。
“相关的待遇职级，我们都会积极帮你争取，不让你吃亏的。”李博顺水推舟安抚。
接着他又分配工作，城南新项目珑翠湾交由余潇负责，然后宣布散会。
从会议室出来，余潇都顾不得抱怨两个项目无缝衔接，追上前用手肘捅了捅裴杰：“看不出来啊，这么有本事。”
不论是个人成长还是奖金收入，事务组是远不如项目组的，她当初也是在事务组熬了两年，才调进来的。
何况林薇这还只是个代理组长，连嘉程当初的见习组长都不如。
裴杰一脸的茫然，眉心死死锁住：“我不知道。”
余潇同他对上眼神，看见他眼里的焦灼不似作假，方才变了脸色，明白他是真的不知情。裴杰心里急速盘算着，这次调动背后，有多少是魏钊的授意？
众人回到办公室，李博又马上命令两人搬工位。裴杰有意过去搭把手，被林薇冷漠地回绝了。
她对待他的疏离，本就超出对旁人，事到如今，再贸然去解释什么，也只会让情形更加尴尬。裴杰唯有无言以对。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变动，中央广场的事情又找上来了。当前的项目地块不是净地，也就是说——
上面还有钉子户。